春分 第10章 第 10 章

谁曾想，顾芷清装病没装成，反倒是秦霁言真病了。

两天后，顾芷清看着讲台上戴着口罩讲课的人，一脸诧异。

注意到顾芷清的目光，秦霁言不自然地清清嗓子。

“今天我们接着讲……”

妈耶，嗓子都哑了。

顾芷清有些不安，她担心是因为照顾自己，秦霁言才耽误了换衣服的时间，着凉感冒。

除了她，阶梯教室里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秦霁言的异常，窃窃私语起来。

秦霁言敲了敲讲台，有些无奈，教室重新恢复安静。

课程继续，顾芷清却第一次坐立难安，期盼着下课。

焦急郁闷的情绪堵在胸腔里，让人喘不上气。

望眼欲穿地盯着墙上的时钟，指针嘀嗒嘀嗒地跳跃着。

每一秒都变得难捱。

顾芷清第一次在思慕之情中尝到了有别于甜与苦的其它味道。

悔。

要是我早点回宿舍就好了。

要是我提前带伞就好了。

要是我没和她出去就好了。

察觉到顾芷清情绪的低落与心不在焉，秦霁言低下头翻了一页教案，却没法再说什么。

“秦教授生病了吗？要注意身体啊。”

“秦教授，我有感冒药，送给您。”

许是因着生了病，秦霁言看着不再那么严肃冷漠，生人勿近，反倒多了几分病弱的美感，一下课便有几个胆大的男生和女生围了过来，红着脸嘘寒问暖。

盛情难却，秦霁言咳嗽两声，接过递到面前的感冒药，低声道谢。

“秦教授，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有时间吗？”

语气很冷，与周围关心的话语格格不入，轻而易举地传进秦霁言的耳朵，钻进她心里。

她抬眼，一愣，定定地看着面前走近的女孩。

从未见过顾芷清如此具有攻击性的眼神，凉津津地在周围人身上绕一圈，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乖巧听话的小白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龇牙护食的小猫。

那眼神中，秦霁言看到了委屈、不甘，以及，强烈的占有欲。

眼中情绪太过浓烈，以致于秦霁言心一紧，呼吸停滞半刻，只对视一眼便慌忙移开目光。

顾芷清低下头，还没等她难过，肩膀被轻轻拍了拍，是提醒，也是安抚。

“走吧，去办公室。”秦霁言走到她身边，抽走她手里的书，示意她跟着自己。

秦霁言温柔的安抚及一点点的特殊对待，成功让顾芷清不安的心再次变得熨贴。

除了她，秦霁言似乎从未带其它学生进她办公室。

于是，小猫又变回了乖巧的小猫，亦步亦趋地跟着秦霁言回办公室。

经过多次补课，顾芷清对此地已是熟门熟路。

大部分时候，办公室都没什么人。

很幸运，今天也只有她们两个。

秦霁言坐回办公椅上，头有些晕，略闭了闭眼，睁开，看向一旁沉默着的顾芷清。

她只直直地盯着自己，没有刚才那么直白，却看得秦霁言莫名有些心虚。

将书放在桌子上，“所以，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心下了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书还给她。

“那，喝茶吗？”秦霁言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罐。

顾芷清却一眼看到了秦霁言随手放在办公桌上的那盒感冒药，委屈又从心底漫上来。

碍眼。

心里憋着气的小朋友用手指推了推感冒药的盒子

“我想喝这个。”

秦霁言愕然，顺着她的手指看一眼感冒药，再看一眼抿着唇倔强的顾芷清。

“这是药。”

“我就想喝这个，送给我好不好。”求你。

不想看到你的身边出现别人送的东西，可不可以只收我送的礼物，只要我。

秦霁言敛下神色，盯着那盒感冒药，以及顾芷清撑在桌子上的手。

不想听她用这种语气和我讲话，会自责，会心疼，会无条件答应。

“可以给你，但你咳咳咳…”秦霁言突然急促地咳嗽，眉头紧皱，扶着扶手喘气。

头晕。

其实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她就有些撑不住了，硬是忍到现在。

顾芷清一下子就慌了，忙上前去轻拍她的背，眼中担忧之色溢于言表，着急得语无伦次起来。

“你还好吗？我不要了，药给你喝，我我我…”

那一声声咳嗽揪得她心里疼。

待秦霁言平复下来，病恹恹地靠回椅背，眼角生理性泛红，难耐地闭了闭眼。

真的很晕。

因着过于担心，顾芷清想都没想就将掌心覆上秦霁言额头。

微凉柔软的触感仿佛能舒缓头部的晕厥感，睫毛微颤，秦霁言睁开眼，顾芷清焦虑担心的神色映入眼帘。

“你发烧了，要不要去医院？”顾芷清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现在就叫医生来把秦霁言治好。

医院。

秦霁言皱了皱眉，摇头拒绝。

“那，回家？”

“不要。”得到的还是否定的回答。

顾芷清哽住。

这人怎么生病就开始任性起来了。

无奈，只能耐着性子哄劝。

“你生病了，需要休息，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秦霁言看了她一眼，神色不明。

小朋友倒反天罡，把自己当小孩哄啊。

“我家很远，回宿舍吧。”秦霁言按了按太阳穴，晕得难受。

懂了。一是怕麻烦，也不想麻烦自己；二是还没熟到能进她家门的程度。

顾芷清有一点难过，但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担心地跟着秦霁言走出教学楼。

将两天前的雷阵雨赶走后，太阳张牙舞爪地在天空中宣示主权，刺眼的阳光驱赶着潮湿的空气和阴影，照得世界亮堂堂的。

秦霁言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突然的强光。

头顶的艳阳被遮掩，投下一片阴影，顾芷清撑着伞靠近。

自从她知道秦霁言不喜晒太阳，以及上次的淋雨事件后，顾芷清都会随身带一把伞，以备不时之需。

头一回知道原来可以在一个人身上投入这么多心思，留有这么多耐心，只为了像现在这样，多靠近她一点。

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喜欢这种东西很奇妙，人们往往意识不到它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又是怎么产生的。

情侣之间老生常谈的一个话题——“你喜欢我什么？”

但其实大多数时候，人们并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善良、热情、温柔、体贴，抑或是更接地气点的好看、有钱。

这些虚幻的代名词好像又不太能够描述出喜欢这种复杂朦胧的情感。

看不见摸不着，令人心驰神往又望而却步。

但在对方靠近的时候，不受控制的心跳，无处安放的双手，以及克制不住想要贴近的**，都在争先恐后的提醒你。

你喜欢她。

顾芷清感受着不断加快的心跳，等待秦霁言的靠近。

“有点晕，可以扶我一下吗?”虽是问句，但秦霁言已经挽过顾芷清的手臂，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的呼吸很缓很重，忍耐着生病的不适感，很容易给人一种易碎的、需要依靠的错觉。

同样在忍耐的还有顾芷清，忍耐着对她的喜欢，忍耐着想要抱抱她安慰她的冲动，尽职尽责地扶着身边人回到她的空间。

一进门，顾芷清就赶紧扶着秦霁言坐到床上，紧张得要命，询问秦霁言有没有准备药品。

秦霁言指了指旁边的柜子，便看见小朋友着急忙慌地跑过去翻找。

张了张嘴，秦霁言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拆开药盒，从锡板中扣出两粒胶囊，还未抬头一杯热水便递到面前。

“谢谢。”秦霁言接过杯子，就着水咽下胶囊。

“你这除了面条还有别的吃的吗?”

秦霁言愣了一下，“冰箱里还有水饺。”

小电磁炉又起了作用，不过这次忙碌的人换成了顾芷清。

秦霁言靠坐在床上，看着远处煮着水饺的顾芷清，眨了眨眼，感觉有些不真实。

还从未被除父母以外的人照顾过，但，感觉还不错。

秦霁言刚出生没多久就生了一场大病，在ICU躺了十几天，痊愈后又小病不断，小时候总生病，但父母会照顾她。

也许是因为这些经历，她从小格外讨厌医院，非特殊情况决不会踏进医院一步。

长大后身子骨养好了些，不怎么生病了，偶尔感冒发烧也不会去医院，都靠自己硬抗，更不会和父母说。

久违的可以依靠他人的感觉让秦霁言有些晃神。

很安心，可以放下很多东西，安静地休息一下。

等顾芷清端着两碗水饺走过来时，看到的便是闭着眼睛，靠在床上睡着了的秦霁言。

轻手轻脚地将碗放在床头柜上，随后坐在床沿细细端详着心上人的脸。

脸上因为生病而没什么血色，显得有些苍白。

她的唇很薄，唇色也很淡，但不会让人觉得清汤寡水，反而有一种禁欲感。

有人的美是明媚张扬的，有人则是内敛耐看，但秦霁言都不是，又或是介于两者之间。

她是荷叶上的露珠，溪流上的一片落叶，遗世独立，不拘于定。

不会太夺目，却让人一眼难忘。

眉眼具有攻击性的人长相都会偏冷，秦霁言亦然，但她大部分时候目光都温和有礼，充满包容与尊重。

家境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教养，但有的人，举手投足都在沉默地展示，她二者兼备。

睡着的秦霁言，连眉眼的冷都弱化了几分。乌黑的发拢着苍白的脸，病弱感打破了顾芷清对她强大独立，不需要他人的固有印象，秦霁言在她眼里更加鲜活，更触手可及了些。

也许我能够照顾她，也许她也需要我。

月光落在她轻抿着的唇上，刚刚被水杯中的水滋润过，唇上还泛着一丝水光。

顾芷清放缓了呼吸，盯着那一点水色，手情不自禁地抚上面前人的脸。

好软。

掌心温润的触感通过神经麻蔽了大脑，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凑。

谁知对方却轻轻睁开了眼，有些朦胧迷茫的目光和她对视。

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只剩下眼中人随着呼吸起伏的细微动作，和气息打在手腕上的湿热触感。

待理智回笼，顾芷清的第一想法是：被发现会死吗？

但秦霁言刚睡醒，看起来还懵着，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呆住了。

好可爱。

不对，虽然秦霁言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但现在可不是欣赏的时候。

急中生智，顾芷清情急之下将手掌上移，再次摸上秦霁言额头，探了探温度，故作镇定一本正经地开口。

“你还在发烧，温度很高，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秦霁言眨了眨眼，有些不在状态，过了几秒后才回答。

“不用，刚吃完药，没那么快。”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的原因，声音很哑，在这个场景下显得有点色。

顾芷清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在她唇上飘忽了两下。

秦霁言一顿，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杯子，小口喝着水润嗓子，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再不吃就冷了。”顾芷清转移话题，端过一旁的水饺。

迟迟不见她递过来，秦霁言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笑了。

“你这样子，不会是想喂我吧。”

见她依旧没动作，殷切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秦霁言收敛了笑容，无奈摇了摇头，接过她手里的碗。

“我还没病到不能生活自理的程度，忙活这么久，你也快吃吧。”

顾芷清只好不情愿地松手，眼巴巴望着，像护食的小动物。无奈，秦霁言拍拍她的头，软了语气，“听话，去吃饭。”

然后顾芷清就被哄得晕头晕脑地端起了另一只碗。

虽然还是有些不开心，没能成功喂她吃饭。

“手艺不错，很好吃。”

顾芷清最后一点小情绪也随着秦霁言的一句夸赞烟消云散，眯眼笑着看秦霁言吃着自己煮的水饺，不时自己也低头吱一口。

真奇妙。自从认识秦霁言后，自己的情绪开关仿佛就握在她手里。

她开心我就开心，她难过我便更难过。

这样的感觉很陌生，但总归是好的，比以前在人际交往中什么都感受不到要好的多，这也是她第一次主动想要和人建立稳定关系。

稳定。

秦霁言是一个很稳定的人。

她有着稳定的工作，稳定的生活，稳定的人际关系，稳定的情绪控制，稳定的内核······

这样安稳的秦霁言，天生就带着一种吸引顾芷清，让其无比向往，贪恋的东西——安全感。

她太渴望安全感了，那种能让她毫无保留全部付出的信任，是她奢求却求之不得的执念。

而秦霁言身上的神秘，反差，以及可靠的安全感，根本让顾芷清无法拒绝。

如果是陷阱，她也心甘情愿。

秦霁言用余光瞄一眼面带笑意的顾芷清，在心里叹一口气，闷声吃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有些苦恼。

这么乖，为什么要喜欢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