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三日后,永宁公主府。
才刚过辰时,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锦衣珠翠络绎不绝,各家世家子弟、名门闺秀络绎而至,一派繁华景象。
孟妆蝶由孟云姝牵着,缓步走下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折枝海棠罗裙,衬得肌肤莹白似玉,眉眼灵动娇俏。面上薄薄扑了一层冰麝鸭蛋粉,自带柔光,行走间裙摆轻扬,像只乖巧又机灵的小雀。
拾穗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小巧锦袋,里头装着几样胭脂铺里最拿得出手的稀罕物。
孟云姝一路轻声叮嘱:“等会儿进了园子,跟在我身侧,莫要乱跑,也莫要随意与人争执。”
“知道啦二姐。”孟妆蝶乖乖点头,眼底却藏不住好奇,东瞧瞧西望望,对一切都新鲜得很。
两人随着人流,沿着青石铺就的□□往里走。
公主府的花园极大,一路曲水回廊,雕梁画栋。两岸垂柳依依,落英缤纷,大片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姚黄魏紫,香气漫溢,风一吹便是漫天花雨,美得如梦似幻。
亭台水榭间早已坐满了人,丝竹声轻缓,笑语细细,处处透着贵气。
刚走到牡丹花坛附近,便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孟妆蝶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人——正是那日在胭脂铺里,为冰麝鸭蛋粉争得不可开交的吏部尚书府李小姐与御史府张小姐。
两人今日也皆是精心打扮,一见面就又暗暗较上了劲,眼神一碰就带着火药味。
孟妆蝶立刻低下头,掩住嘴角偷偷扬起的笑意,轻轻拉了拉孟云姝的衣袖,小声道:“二姐,你看,又是她们两个。”
孟云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无奈轻拍她的手:“别多事,我们先去见过公主。”
可不等两人转身,李小姐已经先看见了孟妆蝶,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就是孟三小姐吧?那日的冰麝鸭蛋粉,当真好用极了。今日你可有带新的来?我还想再要一盒。”
张小姐也不甘示弱,快步上前:“我也要!那日被你抢了去,我心里惦记好几天了!”
两人一左一右围上来,顿时引来周围不少贵女侧目。孟妆蝶瞬间成了人群中的小焦点。
她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又甜又机灵,声音清脆好听:“两位小姐别急,我今日特意带来了几盒,只是数量不多,还是老规矩先到先得,只有几枚。”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少早就听说冰麝鸭蛋粉盛名的贵女纷纷凑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拾穗手里的锦袋。
孟云姝看着自家妹妹三两下就被团团围住,却半点不慌,反而游刃有余地招揽生意,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这哪里是来赴宴的,分明是来摆摊做生意的。
孟妆蝶却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小脸上满是得意,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悄悄抬眼,望向花园最深处那座最气派的水亭。
亭中端坐一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女子,正淡淡望着这边,目光沉静,笑意不明。
孟妆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清亮,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笑眯眯地应付着围上来的贵女们。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安静了几分。
两名身着浅绿宫装的侍女缓步走来,步履轻盈,神态恭敬,径直朝着孟妆蝶的方向。
众人见状,纷纷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侍女对着孟妆蝶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清晰:“孟三小姐,我家公主请您过去一叙。”
一语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不少。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孟妆蝶身上,有惊讶,有艳羡,也有暗暗的探究。
谁也没料到,这位刚在贵女圈里凭着一盒粉名声大噪的孟家三小姐,竟然能被永宁公主亲自传唤。
李小姐与张小姐对视一眼,都收起了先前的气焰,不敢再随意出声。
孟云姝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半步,温和地拢了拢孟妆蝶的衣袖,低声叮嘱:“莫怕,跟着去便是,言行稳重些。”
孟妆蝶眼底轻轻一亮,飞快藏起那点小狡黠,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轻轻点头:
“嗯,我知道了,二姐。”
她理了理裙摆,跟着侍女迈步往水亭方向走去。
一路走过□□,周遭的说话声都轻了许多。
越靠近水亭,气氛便越雅致沉静。亭中熏着淡淡的清雅香气,丝竹之声远了些,只余下流水轻响。
上首坐的正是永宁公主。
她身着一袭浅紫宫装,鬓边只簪一支赤金点翠簪,气质端庄大气,眉眼间带着天生的贵气,目光沉静温和,却又让人不敢轻视。
孟妆蝶跟着侍女走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清甜又不失分寸:“臣女孟妆蝶,见过公主。”
永宁公主望着她,目光在她莹白细腻的脸上轻轻一顿,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起来吧。”
公主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从容,“本宫今日倒是要见见,能让京中贵女抢破头的冰麝鸭蛋粉,究竟是出自怎样一双巧手。”
孟妆蝶慢慢起身,垂着眼睫,小模样既乖巧又有点小机灵,不卑不亢:“公主说笑了,不过是臣女闲着无事,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能入各位小姐的眼,已是侥幸。”
永宁公主被她这副既不张扬、又透着灵气的样子逗得眸中笑意深了几分。
“小玩意儿?”
她淡淡重复了一句,目光轻缓,“能把小玩意儿做得人人争抢,还懂得只一枚的规矩。孟三小姐,可不简单。”
孟妆蝶心里轻轻一跳,面上依旧笑得甜软无害,小声道:“臣女……就是喜欢琢磨这些,也想着多赚点银子傍身。”
这话直白又实在,毫无娇柔掩饰。
永宁公主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愉悦:“好一个多赚点银子傍身。
倒是个直白又通透的孩子。”
她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女:“去,把本宫那儿新得的那盒养颜膏赏给她。日后有什么新鲜的脂粉玩意儿,也记得送进府里,让本宫瞧瞧。”
“谢公主赏赐!”孟妆蝶连忙屈膝谢恩,小脸上满是真切的欢喜。
这一刻,亭外无数目光望来,惊羡不已。
永宁公主这一句话、一份赏,等于直接把孟妆蝶,抬进了京中最体面的圈子里。
孟妆蝶谢了恩,捧着养颜膏缓步退下水亭。
才刚走回席间,还没等孟云姝开口,便有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眉眼带傲的贵女起身,笑着朝她看来,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试探。
“孟三小姐当真是好本事,不过一盒脂粉,便能得公主青眼。”那贵女抚了抚鬓边珠花,语气轻慢,“只是不知,除了脂粉,三小姐可还懂些别的?譬如诗词、琴艺、或是插花点茶?”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静了几分。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明着夸,暗着踩——笑她出身不高,除了摆弄脂粉,便上不得台面。
孟云姝脸色微紧,正要开口解围,却被孟妆蝶轻轻按住手腕。
她抬起头,依旧是那副甜软无害的模样,声音清清脆脆,不卑不亢:“小姐这话倒是奇怪。我是来赴花宴,又不是来开书院考校的。小姐不去赏牡丹,反倒盯着我会不会作诗——莫非,是觉得自己比公主还会挑人?”
可孟妆蝶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目光坦荡:
“我只会做脂粉、配香膏、算账、做生意。别人以才情博名声,我以手艺换安稳。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是吗?”
她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尖锐,却字字稳当。
一句话,既不与人争执,又稳稳立住了自己的底色。
那贵女没料到她如此直白,一时竟接不上话,脸色微微一僵。
不远处的水亭上,永宁公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一顿,眸中掠过一丝赞许。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立于席间的萧依月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温温柔柔,却恰到好处地圆了场:
“才情各有不同,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便是难得的本事。孟三小姐的脂粉,连我都想用用呢。”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给了孟妆蝶台阶。
孟妆蝶立刻转头,对着萧依月弯眼一笑,那人派过来的算是有点用。
而另一侧的花荫下,孟夕望着这一幕,指尖深深掐进花瓣。
她看着孟妆蝶被公主看重、被萧依月维护,心口像堵了一团闷火,却只能维持着温婉笑意,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就在气氛微松之际,忽然有侍女快步走来,在公主身边低声回了几句。永宁公主神色微淡,缓缓抬眼,望向席间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