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小鬼垂头丧气地回到牛车前。
“怎么?”牛车里的人问。
“没有。”
“没有。”
“没有。”
马面鬼开始桀桀怪笑着嘲笑起秃头男:“我就说你搞错了,你鼻子一定有问题。”
秃头男不服气地辩解道:“肯定是刚刚有生人路过此处,只是现在不见了。”
牛车里的人忽然掀开了布帘探出头来,竟然是一张十分好看的男人的脸,唇红齿白,只是那唇红得有点过分了点,好像要滴出血来一般。
好看的男人似乎微微抬起嘴角,笑了笑,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视线就转向了我们这边。
虽然我确信他们看不见我们,但此刻他准确地朝我们投来了讥诮又玩味地目光,我又动摇了。
“快跑!”我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小鬼们似乎也感应到了鬼老大的指令,纷纷扑向我们这边,此刻,我们再要转身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就要被这群恶鬼撕咬殆尽,我只能拔出临渊御敌,此时的临渊与往日不同,似乎感应到这个世界的黑暗气息,周身散发着一团诡异的黑气,显得极为可怖。
鬼老大似乎惊讶了一下,突然呼喝了一声,化作一阵黑烟从车里冲出,后发先至挡在了小鬼的前面,一伸手便来夺我手中的刀。
我连忙回撤转身,向一旁让去,挥刀劈向他的胳膊。
谁知那鬼倒也十分厉害,竟然在我面前突然化成黑烟,躲过了我这一刀。
然而就是这么一闪的功夫,元无忌和我就被分在了两边,小鬼们似乎还是看不见我,但却看见了元无忌。
鬼老大站在元无忌面前,冷笑道:“呵,没想到还有人敢以生魂入冥界!小的们,今晚便宜你们了!”
小鬼们呐喊道:“吃了他!”“把他吃喽!”“看上去很好吃呀!”纷纷扑向元无忌,而鬼老大却将我缠住了,他似乎十分忌惮我手中的刀,虽然他功夫技能高于我,但因为这把刀在,弄得缩手缩脚。
虽然如此,我心里却焦急万分,我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元无忌被这些恶鬼撕咬殆尽,惨死于此。
于情于理都不行。
可是我就是挣脱不了鬼老大的纠缠。
他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他。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深巷中突然传来一阵洞箫声。
箫声悠悠,朝着黑暗的地狱四散逸开,如同划过黑夜的流光,撕破这无边的长夜,滚滚外溢,四下奔流。
以往,我总觉得洞箫之声总是带着一丝沉郁哀怨,如泣如诉,软绵绵地,没什么力量,第一次听到如此的箫声,竟然从中听出了光明和希望。
我和鬼老大同时减慢了手中的打斗,用余光寻找暗巷中的吹箫之人,而原本扑向元无忌的恶鬼们也都突然停顿了下来,脸上竟然露出惧怕之色,纷纷四窜躲避。
此时,听到箫声的元无忌面色亦是大变,即使是遇到恶鬼扑食,黑将军追捕,我都不曾见他如此动容,忽然,他大喝一声,朝着暗巷深处直扑过去。
“喂!”我叫道,“你可真没义气哇!”
元无忌丝毫不理会我,头也不回地向着箫声来处冲去,几次趔趄跌倒,却马上强撑着爬起来,破布衣衫磕磕绊绊,赤足双脚血迹斑斑,双目通红,脸色煞白,那样子仿佛要吃人一般,跟刚才的恶鬼没两样。
这回连鬼老大也好奇了起来,我俩很有默契的同时住了手,下一秒同时跃起,跟在元无忌身后向前跑去。
当元无忌追至小巷尽头时,箫声也停了,一个人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
青衫磊落,玉箫洞明。
元无忌脚下不停,一下扑到那人身上,下一秒,出乎意料的,我竟然听到了“呜呜”的哭声。恶鬼般的元无忌竟然抱着那人,像孩子般的嚎啕大哭了起来,就像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抱着亲娘一般,那场面着实有点。。。奇哉诡哉。
我和鬼老大同时停下脚步,暗夜中,只见那人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元无忌的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人不会是。。。。
我满脑袋问号,与鬼老大同时奔到了近前,鬼老大血红的嘴角微微露出讥诮之意道:“有意思!今日运势不错。”
我道鬼老大又要吃人,哦,不对,是吃魂,忙提刀戒备,谁知眼角一瞥,竟然见到了更为诡异的事情。
众所周知,物体是通过阻碍或反射光线,使人能够看到它。
而此刻,就在青衫客背后,却出现了一团诡异的黑气,它比黑夜还黑,任何光线都透不过它,通过阻碍光线的反射,让它的轮廓显现在黑夜中。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而此刻,鬼老大发出“桀桀”地呼啸声出手如风,雪白尖利的手指从长袖中伸出,直接攻击那道诡异的黑影。
黑影真如气体,见黑老大攻势凌厉,便立刻四散开来,然后在几米开外又重新合体,仍然是一团让人看不透的黑色气体。
然而,黑老大似乎并没有继续追击它的意思,因为俯冲,他此刻离青衫客只是擦肩的距离,黑暗中,他惨白的脸上红唇一笑而逝,我暗叫不好时他的手已搭上了青衫客的肩头,惨败细长的手指变掌为爪,扣住后者的肩膀顺势一带,紧接着,滴血般鲜艳的嘴唇张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兽一般的口,咬上青杉客的喉咙。
如果作为活人,那里便是大动脉所在,也是人类的命门,然而,那人显然不是,被咬住瞬间,长袖挥舞,身形虚晃了一下,人便在原地消失,随机出现在几米开外,与先前那团黑影几乎并肩而立。
元无忌原本抱着青衫客的身体,此刻手中一松,他反应迟了几秒,但马上意识到有人袭击了他们,口中发出怒吼,不管不顾地朝着近前的黑老大发出了攻击。
黑老大见他攻势凌厉,也不敢硬接,身形一退,又退回到与我并肩,几个兔起鹘落间,各人各回原地,好像刚才的一切是一场梦。
箫声再起,一改之前肃杀之风,曲调柔和哀婉,令人心性平复,原本作势要与黑老大再分个高低的元无忌突然不动了,回头看向青衫客的表情慢慢从狰狞回复了呆滞,于呆滞中又透出某种期盼。
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但一张嘴却“呀呀”作声,不成语调,仿佛没了舌头,我心头一惊,难道他被人剜去了舌头,谁他妈这么狠?
箫声不绝如缕,像一条发着光的飘带,从青衫客的身边缓缓飘荡,慢慢扩散,即使在这可怕的地狱冥界,也仿佛能看到看满鲜花的春日庭院,如阳光般温暖,如月光般温柔,连我身边的黑老大也缓缓闭上了眼,仿佛也溶入了这迷人的乐色中,白的瘆人的皮肤和红的滴血的嘴唇也显得不那么狰狞,侧颜竟然还有点英俊。
元无忌拖着步伐,亦步亦趋地朝着青衫客走去,神情虽仍木讷,却比先前多了份光彩,我想那应该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在闪耀。
然而我余光一瞥,却顿时汗毛竖起,头皮炸裂,差点尖叫了出来,原来在青衫客身旁那团无名的黑气不知何时显露出一个人来,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相离!
为什么会是他?
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种超乎常理的突发事件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又急于搞清楚真相。
可越是想搞清楚越是摸不着头脑。
正在我毫无头绪且想得脑瓜子疼的时候,元无忌再次暴起,这次他的对象不是黑老大,而是那个刚刚显露出身形的相离。
仿佛见到了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一般,元无忌双目再次充血,四肢蹭蹭暴长了几寸,从他“啊啊”叫着的黑色大嘴里慢慢长出了两颗雪白森森的獠牙,只一瞬,他的面貌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他的眼角撕裂,鲜血汩汩流出,同时长出的森森獠牙刺破了嘴角,两行鲜血从嘴巴一直流到下巴,脸部极度扭曲变形,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还是加强版的,看来害他如此凄惨的人已经找到了。
黑老大倒是一副好整无暇的看戏模样,嘴角一弯道:“哦~要成鬼了哦。”
“成鬼?”我嗫嚅的重复着,其实已经震惊到无法正常思考了。
黑老大好为人师地解释:“就是生魂变成真正的鬼,难得一见的光景,好好看,可不要错过哦。”
我:“。。。。。。”
他正欲继续调侃几句,忽然转头看向空中某处,皱了皱眉,只“哼”了一声就忽然凭空消失在原地,仿佛与之对应的,他刚刚看向的那片天空凭空多了两鬼,一个穿黑一个穿白,头顶高帽,面色青紫,两鬼一出现便大喝道:“何人在此捣乱!”
之所以知道他们是鬼差,是因为他俩和那些庙里塑造的鬼差极其相似,可见有些庙里的泥塑并非都是凭空捏造。
此时青衫客并未像黑老大一样溜走,反而来到变鬼的元无忌身边,亲亲拍着他的背,仿佛在安抚他“莫怕!”
两个鬼差来到二人,不,应该是三鬼面前,尖利的嗓子不耐烦的叫嚣:“今儿怎么多了这许多!哦,还有个自找的,来吧,跟我走吧!”手中锁链叮当作响,便要上前去拿。
青衫客青衫微动,很自然地挡在了鬼差与元无忌身前,不知他在元无忌耳边说了什么,元无忌那冒着黑烟的头摇了又摇,口中发出“嘶嘶”的声响,然后箫声突然又响起,低低地呜咽着哀回。
元无忌终于抬起来头,呆呆看着远处,眼里渗出了泪来,不再是血。
“呼”地一声,元无忌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此时虽不能称之为人,但也不再能称之为鬼了。
两个鬼差见状,似乎有些意兴阑珊,一个鬼差对着另一个鬼差安慰道:“无妨,迟早的事,我瞧着这家伙阳寿也不长了。”转而朝着那个黑色阴影的相离奔去。
此时,青衫客刚刚救了元无忌,转头又站在了那个“相离”身前。
鬼差按捺不住指着他道:“你别以为我们怕你哦!”
嗯,我看出来了,这两鬼差还真有点怕这个青衫客,这可真是奇了。
青衫客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相离”,那“相离”此刻也在看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那个“相离”微微笑了一笑,表情很是平静从容,似乎并未对眼前的境况有丝毫的焦虑或者烦扰,这情形和我见过的任何一版相离都不同,由此可以断定,他不是相离,又或者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相离。
他不像卢耀辉版的跳脱,更不像卢耀辉身体里的那个只会发狂。
不知道卢耀辉现在在干嘛?你还别说,此刻我竟然有些想念他。
奇葩的是,我刚心念转到这里,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我想:“不会这么巧吧?”
一回头,还真这么巧,身后急行而来的二人中有一人正是卢耀辉版的相离,与他同行的,银冠素衣,衣带缓飘,正是李棠,李玄凝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