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唐 第21章 秘密

这世界上的香有许多种，花香、果香、食物香，唯有檀香，不是随处可闻的，最常出现的地方当然是寺庙，但纪司令的办公室显然不是。

纪司令行伍出身，是个粗人，平日里最不喜欢燃香熏室之类的精致玩意儿，所以他在办公室里熏香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突然想到一个更为威夷所思的可能，于是问卢耀辉：“当时室内有没有什么琴，就是古代的那种有弦的琴？”

卢耀辉想了想，道：“可能是我一进门就只注意到纪主任躺在那里，所以没太注意其他的，现在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把琴，就放在茶几上。”

我心里暗道：“这就对了。”

一切的猜测都以应验，纪司令的沉睡肯定跟这把古琴脱不了干系，“乐风，你究竟干了什么？”

卢青从旁拉了拉我，我转头看她，从她明白无误的表情可以读出：她也猜到了。

她小声道：“我跟你去。”

“不用，我去去就回。”我用毋庸置疑地态度说道，“麻烦你们俩在这里帮我盯一会儿。”然后起身出门。

卢耀辉不知道我们俩打什么哑谜，问道：“喂！你去哪儿？”见我不回应，就问卢青：“她去哪儿？我刚才说错话了吗？”

也不知道卢青怎么跟他解释的，因为我已经一阵风般的冲出了医院。

如果他们是仓促间把纪司令送到了医院，那么应该没有人注意到那架琴，它大概率还留在纪司令的办公室。

可当我到的时候，纪司令的办公室被锁上了。“这次行政部很尽职啊！这么快就保护现场了。”

行政部的办公室在楼下，但我不打算去偷，我拿出手机给他们打了个电话，声称帮纪司令拿点必要的东西，果然，行政部干事二话不说就上来给我开了门，进了房间，拿眼一扫，我就看到了那架琴，它安静地摆放在茶几上，果然没有挪动位置。

我拿了纪司令放在衣帽架上的外衣和公事包，找到了琴套，状若随意地将琴放进琴套背起，然后道了谢就出了研究院，径自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卢耀辉居然还在尽职尽责的守着纪司令，虽然我对他的这份心意颇为感动，但还是得想办法将他支开，我朝卢青使了一个眼色，卢青会意，对卢耀辉道：“能麻烦你给我们买些午餐回来吗？”然后报了一连串的菜名出来，我想卢耀辉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关上门，我将琴从琴套里拿出来，横放在纪司令床尾的桌板上，轻轻一拨弦，乐风就飘然而出。

我问：“说吧，怎么回事？”

乐风看着躺在病床上蹙眉不醒的纪司令，叹了口气道：“非我所为，乃其强求。”

我道：“你是说这事儿是纪司令自己要求的？”

乐风点头承认：“亦为汝之魂魄所诱。”

我不满道：“我的魂？我的魂好好的在我身上，你别神神叨叨的，一定又是那个神秘的寄件人捣的鬼。”

乐风：“非也非也，汝之魂魄尚不全，需此魂魄全之。”

我发现近来扶风说话越发利索了，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学会调侃我了，甚是让人郁闷。

我道：“那你说，怎么全？”

乐风道：“所托之人并未言明，需汝自行悟之。”

我懒得跟这个古里古气的影子“之乎者也”，卢青把我拉到一边让我消消气，自己来问他。

卢青问道：“乐风君，请问要如何将这位老先生唤醒？我看他着实幸苦。”

她指着床上躺着的纪司令，后者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显然在那个世界里并不好受。

乐风想了想道：“虽非我所为，然缘分至此，便赠二位一言。”

卢青道：“请说。”

乐风看向一旁的我道：“此为汝之魂梦，亲历之人必知破解之法，只需仔细回想。”

我正要说：“不是。。。”

乐风已经迅速消失，好像怕了我似的，让我刚要说出口的反驳之语失去对象，胸闷。

卢青劝我道：“也许他说的也有道理，你再仔细想想，在你前几次昏迷入梦时是怎么个情形？关键是，你是怎么醒的？”

我突然灵光一闪：我是怎么醒的？我是被人叫醒的呀！

我马上扑到纪司令床前，开始呼唤他的名字。

“纪司令！纪老头！喂喂喂！你醒醒啊！那不是你的梦，你快出来！”

来回叫了几遍，纪司令终于有反应了，他的眼珠开始在眼皮下急速转动，手指尖抬了几下，这是即将苏醒的征兆。

我大喜若狂，忙用更大的声音呼唤：“纪司令！”“纪老头！”“纪爹！”

喊到“纪爹”的时候，纪司令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微小的缝，我有多久没这么叫他了？自从师母死后我就没再这么叫过他，一瞬间回忆奔涌而来，小时候他带着我去游乐场、买冰棍、买漫画书、与师母一起吃饭的情形如电影胶片般在脑中迅速闪过，不知不觉，潸然泪下，我知道眼前的人在我心里的分量，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重许多许多。

纪司令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大大地呼吸了一口，胸部剧烈地一上一下，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疲倦和衰老的迹象，我又轻轻叫了一声：“纪司令？”纪司令在枕头上转过头看向我，他两只眼睛盯着我看，但又像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某个虚无，我又叫了两声，他的眼睛仍然像蒙着一层薄膜，仿佛是一层阻隔两个世界的窗帘，窗帘重重，我竟然看不清他的内心世界，究竟是在这里醒着，还是留在了那里。

我叫了声：“纪爹！你能听到我吗？”

听到我叫“纪爹”，他的眼睛闪烁了一点光芒，光芒只是微乎其微的闪了一下，却被我捕捉。

我不肯放弃，继续呼唤他：“纪爹，你记住，你是在一个梦里，那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你马上回来，不要留在那里，我在这里，在这里等你！”我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说道。

他无神的眼睛盯着我，眼球上的薄膜还在，可潜在深处的光芒比之前鲜明了，我知道他能听到我，只是不知道被什么耽搁了。

我知道此刻非常关键，我必须把他唤醒，不然恐怕他将从此沉睡不醒，我不知道是什么羁绊住了他，我现在正是以一己之力在于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做抗衡。

卢青也走上前来道：“纪主任，纪主任，你怎么了？”

可是纪司令对她的问话毫无反应，他一直紧紧盯着我，我能感受到他强烈的想要醒来的意愿。

纪司令的脸上现出些许红晕，血色和生气渐渐回来了，我一刻不停的呼唤他，相信那时候在我昏迷不醒时，他也是这么不懈地呼唤着我的。

与血色相呼应的，他的眼睛深处那一点点的光慢慢浮向表面，犹如从茫茫深海里慢慢浮起的潜水员的头灯，眼睛中的窗帘渐渐打开了一层又一层，我感到他在拼尽全力唤回意识。

此刻，纪司令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但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气息从喉咙里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紧盯着他，不停呼唤着他，一刻没有放松。

忽然，他仿佛看见了什么，把头转向了另一边，我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是琴，准确的说，是琴里的那缕幽幽的魂，它如烟如缕，慢慢从琴身升起，细细地一缕，盘旋上升，是谁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带来这束妖艳危险的存在？

我醒悟：一切都与这奇诡的游魂有关，若不是它，便不会有今日之局面，我心中腾起一团愤怒的火焰，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势头一路升向半空，我“忽”地从纪司令的床边站起来，不顾已经酸麻的双腿，奋力扑向了那架琴和琴上的那缕虚妄诡异的魔鬼，我想也没想，一把将琴推下了桌子，弦与琴均发出一阵脆响，轰然落在了墙角，琴身因共振发出轰响，琴弦立刻崩断了两根，那缕奇诡的烟受此一创，突然从中分成两缕，像弓弦一般朝两边缓缓张开，在它们中间，仿佛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飞快地闪现着许许多多的人脸，好像爱德华蒙克那副著名的油画里的人物，捂着两腮发出惊惶的呐喊，然而如同与我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音玻璃一样，他们叫得再大声，却完全听不到一点声音，只能看见张大到极致的嘴和惊恐的眼神。

两条弓弦继续朝两边拉开，越拉越大，越拉越满，然后毫无征兆地突然断裂开来，并各自向两边崩塌，散作了星星点点的微尘，在光影里上下飞舞，那场面竟然有些壮观。

此时，在它们的上面，不知何时，琴灵乐风微微发蓝的影子已经飘浮在半空中，依旧是英英其儁、灼灼其华的样子，然而宽大的袍袖鼓起如同满月，无风，然而他黑色的长发却如在疾风中一般斜飞向身后，发尾则在半空中如波涛般汹涌波动。只见他双臂缓缓张开，平举于身体两侧，双手微微向里合，做了一个抱元守缺的姿态，面目虽隐约难辨，但可以感觉是非常凝重的样子。也不知他施展了何种法术，那些即将散落于无形的魂的微尘慢慢地重新聚集到了一起，全部进入了在他怀中的那个半圆之中，星星点点的闪烁其间，如同一片小小的星海。

纪司令的双眼大大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停在半空中的那团星海，眼球都快要凸出来了，好像有一个人把身子探出了窗外，他的呼吸深而沉，仿佛在那片海里看到了什么万分可怕的东西，同时，他的脸在不停的抽搐，似乎同时在忍受着某种不堪忍受的痛楚，来自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的痛苦。

我叫道：“纪司令，别看了，快醒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琴灵将那团游魂的星星点点收集完全的刹那，他突然将平举于身侧的两臂微微向后一拉，就像一支满弓的弦被拉得更为饱满了，紧接着双臂回弹，猛地一震，浑身的力量如同一股风，将衣袂、袍袖都带着向前送，而那满怀的星光也被这股力量推起，直直地冲向了躺在床上睁着双眼的纪司令。

不及细想，我下意识地转身扑在了纪司令的身上，想为他挡住这一击，哪怕知道□□的阻挡并不能抵御这种来自精神世界的攻击，但我的行动总是快过我的脑子，无论如何，这是我目前唯一可做的抵抗。

“星海”蔓遍全身的时候，我逐渐失去自己的意识，在最后的时刻，我听见乐风的声音在耳边低语：“找到他/它！”

我不知道乐风说的找到他或它究竟是谁，但我已来不及问他，就一头栽进了我自己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