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的火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一路倒退的风景,心想:“也不知道纪司令吃了我的早餐没有?真想看看他当时的表情啊!”
俗话说,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刚想完,手机就响了,拿起一看,是纪司令,我对着手机莞尔一笑:“不用想了,夺命连环call来了!”
我欢快地点下接听键,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卢青的声音:“不好了,纪司令出事了!”
就像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我浑身抖了一下,颤颤问道:“怎么了?”
卢青道:“现在情况有点复杂,你到哪儿了?能不能回来?”
我立刻跳起来,收拾了下行李,在最近的火车站下车,然后立刻出站打了一辆车往回赶,好在我只坐了一站,不然光出租车费就足以让我破产。
到了研究所门口,我给卢青打电话,对方说:“不用去了,你直接来医院!”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我,此刻心情down到谷底。我迅速转头去了镇上唯一的医院。
镇医院是一座二层小楼,挂号处就设在一楼紧靠着门口的地方,一共两个窗口,闲时开一个,忙时两个全开,但大多数时候只开一个就够了。
平时来看病的多是些附近的老头老太太,通常是些老年慢性病,若是大病,他们的子女就会把他们送到市里的大医院看,所以这里的医生大多数时候的工作是心理安慰师,除了给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老年疾病的老人开开常规药,大多数时间则用来跟来看病的老人们聊一聊家常,嘱咐一下要多注意身体什么的。所以纪司令被送到这里,我反而放了一下心:也许并不是那么严重。
然而,当我看到躺在白色病床上,一床洗的有些旧的白棉被盖到下巴,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的纪司令时,我着实一惊,上来就问:“怎么不送市医院?”
站在床边的几人中有一人回答我:“已经通知市医院了,他们的救护车马上就到。”
我感到有人轻轻抓住了我的一只胳膊,我转头,看到卢青同情的眼神,便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突然躺下了?”
卢青道:“你别着急,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听说是今天早上来找他报道的小卢第一个发现的,听说纪主任当时就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像是睡着了,可怎么叫也叫不醒,这才。。。”
我说:“一定是这两天他太操劳了,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能这么拼命?”
旁边有人插话道:“是啊,这两天为了五号实验室的事情,纪主任每天到的比我们早,走的比我们晚,就算是年轻人也顶不住啊!”
我埋怨道:“早就说让他注意身体,不要这么拼,他就是不听!”
这时候,市医院的医务人员赶到了,大家齐心协力将他抬上活动床,我跟在医务人员后面上车,卢青拐着我的手臂一直不放手,也跟着上了救护车。
“家属只能上一个!”医务人员喊道。
卢青恳求:“就让我跟着吧,我比较清楚病人的情况!”
“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我也要跟去。”另一个人喊道。
我这才发现,刚才站在众人中间的,是卢耀辉。
医务人员道:“不行,最多两个人!”
卢耀辉看看我,和紧紧抓着我胳膊的卢青,妥协道:“那我随后跟所里的车来吧。”
我朝卢耀辉点点头表示感谢,便和卢青坐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上,我紧紧盯着纪司令的脸,虽然两鬓已经灰白,脸上略显疲惫之色,但依旧那么苍劲有力、虎虎生威,眉心间皱起厚厚的一团,就算在梦中都在与人搏斗,“他永远不会输的,”我想,“没人能赢他。”
颠簸半路,我忽然抓住身边的卢青道:“我后悔了。”
卢青问道:“后悔什么?”
我道:“后悔回来。要不是我回来就不会发现那张琴,就不会提到重启五号实验室的事,纪司令也不会累得躺在这里。”
卢青却道:“就算你不回来,纪主任也会重启五号实验室的,这些年他一直在做这个事,你以为申请能那么容易就通过?”
“哎!我就纳闷儿了,为什么非要重启?要说我那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想过这事儿真能成,但纪司令可不是我,他做什么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捣鼓这件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卢青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其实。。。”说到这儿,车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像外面一张,原来市医院已经到了。
市医院的单人病房内,忙活了一天一夜,终于安顿下来的纪司令依旧盖在白被子里一动不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研究所临时抽调了几个人来帮忙,都被我婉言谢绝了,不想过多麻烦别人,何况我自觉一个人就可以应付,人多了反而不好。
闹哄哄的一波探视结束,研究所的几个科长和帮忙的人见拗不过我,也就告辞回去了,病房里只剩我、卢青和后来赶来的卢耀辉,不知是不是感恩纪司令的知遇之恩,卢耀辉坚持要留下来,这回是我拗不过他,也就任由他留下了,反正探视时间一过,护士也得把他轰走。
市医院的住院楼建在一座小山上,一面正对着门诊部大楼,可俯瞰到整个院内的建筑,放射科、CT室、食堂一应俱全,一面则对着一片山林,山上人迹罕至,虽然不高,也算是一处风景,所幸的是,纪司令的房间正对着这处风景,可以看见窗外的山上零落的一点春意,使我突然忆起已是四月末的季节。
然而纪司令在靠窗安放的床上熟睡(医生的诊断是脑组织活动正常,未见明显意识障碍,通俗的讲,就是熟睡,可却怎么都叫不醒。),完全将窗外的勃勃春意置之不理,双目紧闭,额头刻着深深的皱纹,眉宇间依然团成一簇,似乎依旧在战斗不息。被子一直盖到了脖子,呼吸声非常浅,令我不由的想念他每晚如雷的呼噜声。
“睡得很沉啊!”卢青小声道。
“医生说,只能等他自然醒来。”卢耀辉加了一句,但语气并不轻松,似乎担心他醒不过来似的。
“他肯定会醒的。”我赌气地肯定说道。
“那是当然,睡醒了就好了,肯定是太累了。”卢耀辉有些讨好地说。
卢青则沉默。
我想起救护车上卢青没说完的话,于是对卢耀辉道:“你能帮我们去买两杯咖啡吗?有点顶不住了。”怕他回来的太早,又加了一句:“不要自动贩卖机的,要手冲的那种。”
支走了卢耀辉,我重拾话题:“你在救护车上说,其实纪司令这么做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你知道为什么是吗?”
卢青看着我,叹了口气,默默点了点头。
是的,一切如同我隐隐猜到的那样,这一切都与五号实验室和那架特殊的古琴有关。
正如卢青所说,纪司令这些年一直致力于五号实验室的重启工作,但因为缺人缺钱,进展一度非常缓慢,直到我来了,推进了整个事件的进程,这都要归功于我找到的那把琴,并且从琴中召唤出了乐风。
卢青还说,其实五号实验室的重启申请通过,是纪司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获得的,这其中的复杂程度她也不是完全说得明白,但她知道,这个申请的背后是有条件的。
我问:“什么条件?”
卢青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又是跟我有关?”
卢青却道:“虽然不完全跟你有关,但也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我说你能给个痛快话吗?”
卢青也急了,道:“不是我不能给痛快话,而是这事很复杂,三言两语也说不清。”
“三言两语说不清,那你就五言四语啊,你慢慢说,我听着呢。”
卢青叹口气说道:“其实我也是根据一些档案资料以及看到听到的信息拼凑出来的,但大概意思差不多。你还记得一个多月前,我们在你家,一起讨论要不要把琴的事如实上报?”
我点头:“我记得。后来上报了?”
卢青点头道:“上报了,没有隐瞒,只是换了个委婉通俗的表达。”
我能想象她说的“委婉通俗”是什么意思,总不能在上报的材料里说琴是从虚空里来的,乐风是住在琴里的灵吧,这种如同神话故事般天马行空的语言是绝对不能出现在正式文件中的,我相信纪司令一定用了一些譬如能量转换、电子跃迁之类的术语对其进行了一番包装,但我仍然不相信部里的领导能因此就批准了申请。
我说:“所以呢?部里的领导就相信这些。。。。呃。。。。鬼话?”
卢青道:“据我所知,一半一半吧。”
我道:“那就是不相信了喂~~”我略失望,转而又奇:“那他们怎么同意通过的?”
卢青道:“天时地利人和!”
“怎么讲?”
“天时,就是这场突发的疫情。”
“这跟疫情什么关系?”
“你还记得十年前五号实验室为什么要突然开启吗?”
“十年前?十年前你还是个小屁孩儿,你怎么会知道五号实验室的事?”
卢青道:“你才小屁孩儿,我不能查资料啊?最近一个月难道我在瞎忙活?”
我道:“是是,您继续!”
卢青撇撇嘴,继续道:“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十年前五号实验室为什么要仓促上马?”
我回想了一下道:“我记得十年前确实挺仓促的,一般来说,新机器运行,会先选择一个近代的坐标点进行实验,然后再一步步推进到更远的时空,可那一次是第三次运行,马上把坐标点向前调校了一千三百多年。”
卢青道:“没错,我看过当时的记录,但档案里没有写这是为什么?你是当时的实验者,你应该知道吧。”
我点头:“知道是知道,但这跟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卢青道:“有!”
我想了想马上想到了什么,惊道:“不会是。。。”
卢青道:“确实。据我所知,你当时的任务是提取意识并使其分子化,传送至指定的时空,然后在那里消灭一股来自敌国的力量,而那股力量的目的就是暗杀!暗杀那些历史上的重要人物,以改变中国的历史面貌,造成整个国家的混乱。”
我问道:“这么机密的事情,你不会告诉我你是查资料知道的吧?”
卢青哼了一声道:“当然不是,是我猜的!”
我:“。。。。”
卢青马上道:“虽然是猜的,可也不是瞎猜,看一看那几年的世界局势,就能猜个**不离十。”
我:“就算你根据世界局势、敌我矛盾这些公开的信息猜到当时的实验是来自敌国的压力,可这具体的细节你怎么可能猜得到?”
卢青又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个嘛,我自然有办法知道!这叫山人自有妙计!”
我道:“是妙人吧?是不是所里的谁透露给你的?”可转念一想,所里知道这个事的人除了纪司令,差不多都调走了,留下来的人多半不是核心人员,不可能知道这事的细节。但我相信纪司令绝不会违反纪律把这些事情告诉这个年轻的小丫头。
只听卢青道:“谁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我心想这丫头看起来年轻,还挺不简单的,于是决定暂时不再这个事情上多做纠结,我说:“算了,这都不重要,你接着说。”
卢青继续说道:“因为今年的疫情,某国又开始跟咱们较上了劲,据说最近又暗搓搓地开始准备重启那个计划。”
“哪个计划?”话一出口,脑中飞快意识到什么,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他们又想重启那个暗杀计划?”
卢青点头道:“没错!只不过这次的时间节点据说不是那么远,可能他们也是仓促进行,机器功率达不到那么大。这也给我们留了一线希望。”
我忽然领悟:“我明白了,所以上面才这么快就同意把五号实验室重启,因为就算时间比较仓促,但因为对方将时间节点推近,所以我们还是有希望能赶在他们到达之前先一步保护好他们要暗杀的人物。那么他们这次到底要暗杀谁啊?”
卢青这次白了我一眼,道:“你当我真是神仙啊?这种事又不会放在纸面上的,我怎么会知道?”
我看向躺在一片白花花里的纪司令:“看来只有等纪司令醒了。”
卢青忽然叹气:“要不是这件事非常紧迫,我想纪主任也不会这么没日没夜的拼命,也就不会累倒。”
我看着兀自沉睡不醒的纪司令,心里有一块地方抽了一下,放在床架上的手不由地紧了紧,我责备道:“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都是国家利益第一,我看啊,他这条命就是国家的。”
这时,卢耀辉拎着咖啡回来了,我们停止了讨论,默默喝着咖啡。
我突然想起,第一个发现纪司令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叫卢耀辉的人,我马上问他:“你能不能再想一想,你发现纪。。咳。。纪主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没有?”
卢耀辉的眉头揪了起来,眼睛看向我身后的某个虚无的点,显然在回想当时的情形。
他道:“我今天去报道,先去了人事科,出来以后想着顺便去感谢一下他老人家的提携之恩,我问了人,找到他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敲门,但是没人应,正准备走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一声奇怪的响声。”
我立刻抓住这个点追问:“什么奇怪的响声?是人声吗?”
他摇头:“不是,好像是‘嗡’的一声,也许是我听错了。”
我决定暂时不在意这种细节,于是让他继续。
卢耀辉继续回忆:“我听到响声,以为里面有人,就自作主张地打开了门。”
我叫停他:“等等,门没锁吗?”
卢耀辉道:“没有,但是是关上的,我一转把手就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到离门最近的长沙发上,纪主任躺在上面,就像现在这样,睡着了。”他忽而又道:“不过。。。”
我赶紧问道:“不过什么,你发现了什么?”
卢耀辉道:“没有,不知道是不是我敏感,我进屋的时候,闻到屋子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
“气味?”
“嗯!就像是。。。”他抬头看向天花板,努力回想着,然后缓缓地,很不确定地说道:“好像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檀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