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岫 第2章 相识

“小姐！我待会儿把左边那人拦住，你往左边跑。”

丫鬟打扮的人比身后她护着的人还要娇小些，她张开双臂一副不让任何人上前的决然模样，侧头和身后的人小声说。

身后那人脸上狼狈，发簪脱落一半，衣衫混杂着泥土与融化的雪水，背上护着一个行囊，早已没了世家小姐的气派，但表情狠绝，此刻正死死盯着面前围上来的山匪。

“不必你赴死，大不了我们一道跳下悬崖，说不定来世还能一同作伴。”

丫鬟急得要哭了：“都什么时候了小姐还在玩笑！”

闻以筠却低低笑起来：“秋月，我们逃不掉了。”

冬日里郊外本就人迹罕至，还遇上大雪，若非神迹，是断不可能遇上拔刀相助之人，更何况这还是山顶。

若是死在这里会如何呢？

她的确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种情形下草草结束一生。

但竟然还有一丝轻松，是解脱罢？

围着的几人大笑着。

“竟然还是什么小姐，真是便宜你我兄弟几个了！”

“看装扮应当家世不凡，这样貌嘛也是不俗，今日捡着这等大便宜，老三他们听说了岂不是悔青肠子！”

“哈哈哈哈！那小丫头先让给你，老子要去尝尝那位小姐的滋味。”

几人□□着上前，却不防背后猛地一阵破空声传来，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已经被利石割破了喉咙，鲜血登时喷洒在其余人身上。

“让你们尝尝血的滋味如何？”

伴随而来的是淬着怒火的厉声，如同鬼魅从地狱爬上人间，为首的人只觉眼前一白，旋即又是温热的血液扑在自己脸上、脖颈上。

他反应过来了，脸上的疤痕也跟着表情变得扭曲，此人提刀大喝一声：“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坏老子好事！”

颜闲嗤笑一声，手腕一转，剑光所至之处都能听见破开皮肉之音，吓得剩余几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刀疤男冷汗直出，但自己这边还剩下九个兄弟，就算那个黄毛丫头武功再高强也是双拳难敌众手，他面色阴狠，沉声道：“兄弟们上！把这个丫头杀了带回去喝血吃肉！”

颜闲冷眸瞧着将她团团围住的人，他们个个脸上凶神恶煞，估计霸占山头多年，不少行这样的勾当。

“让本女侠看看究竟是你们的嘴快还是我的剑快！”

话音刚落，颜闲便又使剑招，刮起剑风，大雪愈发大了，纷纷扬扬飘下，洒在闻以筠发丝上、肩头。

“小姐！”秋月紧张地回头检查闻以筠的状况，见无人顾及她们这边，咽了下口水，“我们现在逃么？”

闻以筠抬眸，那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发丝随着动作飘在空中，招招出手狠厉，直拿敌人命门，一人对上十人竟也渐渐占了上风。

她伸手摸到自己背后的包裹，缓缓道：“那位姑娘还在酣战，我们岂有逃之夭夭的道理？”

雪也重重地覆盖下来，天色有些暗沉了，她们会在这里迷路，困于山林。

颜闲余光瞧见救下的这二人还不趁着空隙逃走，心下一急，手臂竟被划了一道许长的口子，汩汩冒血，朝旁边吼：“你们二人是蠢的吗？速速离去！”

刀疤男那边士气大涨，出手更加无所不用其极，眼见其刀向颜闲袖间划过，却听霹雳乓啷掉下什么物什，颜闲分神看过去，又不小心被划了几刀，她疼得满头大汗。

颜闲心里一紧，号箭损坏了。

秋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家小姐第一回被人如此粗鄙地骂！

闻以筠却不以为意，灵活打开手中的包袱，迅速掏出一只袖箭来。

秋月瞪大了眼：“小姐……这般危险的武器……”

闻以筠恍若未闻。这只袖箭只有三发，本是用来对付野兽，箭箭淬了毒，却没想到遇上十几个山匪，毫无胜算也就没有拿出来的必要，这下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她目光沉沉，盯准了人便迅速按下机关。

但是第一箭穿过空隙，朝一旁的树木刺去。闻以筠手心微微冒汗，那边显然有人看到这边的异常，绕了一圈准备向这里袭来。

闻以筠眼观四路，瞄准了厮打的几人，暗中观察偷摸过来那人的方位。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刀光映下的同时，闻以筠箭头一转，只听一声闷响，那道身影摔入雪地，再没了动静。

秋月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这下终于放松了，眼泪止不住地掉：“小姐……”

颜闲方才已经抹了四人的脖子，原本胜算满满，却被划了几刀渐渐体力不支，这才落了下风。

朝前方刺出一剑，颜闲突觉背后偷袭来不及反应，心下一横准备挨下那刀，却见那抹阴影朝后方坠去！

颜闲诧异，手中速度不减，将要削到刀疤男的脖子却被另一个男人挡去，那具尸体砰地倒地，刀疤男面露惊恐，丢下刀便跑：“撤！旁边那个死女人有暗器！撤！”

只余下他们三人慌慌张张朝深山跑去。

没力气再追，颜闲撑着剑，缓缓坐在地上。冰凉的雪地激得她浑身颤抖，头顶大片大片的雪落在她手背上，她艰难回头，哪里还有来时的脚步？

又看到地上号箭的残骸，颜闲叹了口气。她只盼娘和阿姐能循着第一道号箭寻过来。

颜闲松了力气躺在地上，方才被划了一刀便觉眼前黑影重重，这下更是觉头重脚轻。

“别睡。”

声音好似噙了冰霜，也让她陌生。

颜闲勉强睁开眼，眼前却是长相如仙女般的女子，睫毛的轻眨都带着矜持，虽发间有些散乱，带了些脏污，还是挡不住这人的气韵——是不同于她阿姐的冷，这人的冷如这天间扬扬纷飞的雪，连呼吸都带着霜色。

“别睡。”

她又说。语气里带了些哀求。

颜闲咽了下口水。

“我头好晕……好饿。”

脑间昏昏沉沉的，颜闲忽然哆嗦一下！

好疼！

她睁开眼，自己正靠坐在一棵树下，手臂和腰间紧紧缠了衣物，那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拿着一块布料紧紧缠着。

见她这副模样，秋月欢喜道：“小姐！姑娘醒了！”

活生生被疼醒的！颜闲暗中瞪了秋月一眼，秋月毫无知觉，处理好布带便收拾一旁的树枝。

身后响起来嘎吱嘎吱的踩在雪地的声音。

冷美人有点紧张，她蹲下来左右看看，语气有些迟疑：“你的伤先前还在流血，这种方法……是能止血的罢？现在感觉如何？”

颜闲顺着她的目光看看手臂上侧拴得许紧的布条，下意识摇摇头，又动了下四肢，发现没有缺胳膊少腿，最终捂着肚子。

闻以筠心提起来一瞬，却听这人道：“现在感觉饿。”

“我们现在身上没有吃的。”

丫鬟在一旁收拾了东西，回答道。

闻以筠睨了她一眼，冷冷道：“饿不死罢？我方才是问你的伤如何。”

颜闲哦了一声道：“无碍，我以前与我阿姐打架老是受伤，这点伤不算什么，止血了就行。你们呢？”

面前的冷美人说无事，旋即又疑惑：“……那你？方才晕倒了。”

颜闲放下心来，只有她一人受伤，还是在不妨碍走路的手臂，也算幸事。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腿，喉间还有点干涩，缓缓道：“我肚子空空便上山了，还以为等我赏完景下山便有好饭热酒，没想到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许是饿晕了。”

颜闲歪头看她，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带了些无辜。

像是在说，真的没东西吃吗？

冷美人挪开眼：“多谢姑娘相助。”

冷冷的，但又很关心她，像她阿姐。颜闲笑。

树林挡得太死，林子里就算是白天也阴沉沉得很。

颜闲看看四周，又抬头瞧了下，正色问：“我昏迷期间，有无异常？现下已入夜了么？”

“一切顺利，已入夜有一刻。”

颜闲思忖着，入了夜，她们没有火源，要是在林里碰见什么野兽一类的，可不好逃。

见颜闲确实没什么大碍，闻以筠又去一旁捡树枝。

颜闲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便忍着饿也跟着捡，用未受伤的左手，一边问：“你们是何人？”

此话一出，颜闲又觉得没必要问，看她们二人的打扮，至少是大户人家，说不定到了京城会听说哪家女儿遇见山匪，她便能单方面知道对方了，至于她，不属于京城，总是要回北地的。

她们知不知道她也无妨。

“闻以筠。”

“姑娘，我叫秋月，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我们是御史闻大人府上的。”

听见二人郑重的回答，颜闲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旋即笑眯眯道：“我叫颜闲。”

什么闻大人温大人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但还有前缀，那约莫是官员的女儿了。

闻以筠瞥了她一眼，淡淡放下收拾来的未被雪浸湿的柴，问：“你会生火吗？”

“会。”

她四处望了望，已看不见崖边那块空地了，也就是她之前发的那只号箭毫无用处，阿姐她们没找到她。

她抿抿唇。

“要不我们找个山洞？此处四面通风，也无法阻挡风雪，生了火会很快熄灭。”

闻以筠看她毫无阻碍，步伐沉稳走了两步，答应了。

闻以筠自然地与颜闲并排走，她忽然开口：“多谢相助。等获救你要什么报酬尽管向闻府提，无论是金银财宝或是房屋铺子。”

颜闲看她两眼，没接话。

秋月在后面说：“我们家老爷虽对小姐严苛，但在这些事上不会吝啬的，这位姑娘……”

颜闲听不下去，低低笑起来，打断道：“你们京城人，果然酸腐。”

秋月一噎，但见闻以筠没有表态，只在心里暗骂颜闲不识抬举，竟说她们酸腐！

闻以筠瞥她一眼，启唇：“颜姑娘，方才我捡了几枚野果，不过……”

颜闲眼前一亮，惊喜道：“还有野果？”

闻以筠沉吟。

颜闲狐疑：“不会有毒吧？”

秋月帮腔：“小姐与我都吃了几枚，应是无毒的。”

颜闲摸摸下巴：“那你们方才为何不拿出来？”

闻以筠没回答，只让秋月将包好的手帕打开，递给颜闲。

颜闲捻了一枚，没嗅出什么异常，这主仆二人神色也正常，便试着将野果放入口中。

果肉破开，浓浓的酸涩瞬间充斥在唇齿之间，颜闲小脸皱成一团，不敢再让这东西在嘴里停留，呸呸几下便吐在一旁。

“你们！”颜闲瞪着罪魁祸首。

太恶劣了！比颜述还要坏。颜闲气呼呼地，故意大声呼气。

秋月已经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闻以筠心情很好的样子，扬唇：“原本是想随意找个地方丢掉，你一说酸腐我便想起来还有果子，可还饿？”

颜闲敛了呼吸，眨巴眨巴眼睛，闻以筠又回到那副淡然的样子，方才的笑意转瞬即逝。

颜闲嘁一声，决定不把那包美味的肉干分享出来，她要独吞！

走了许久，一处山坡上居然掩藏着洞口，颜闲欣喜若狂，三两下便爬上坡，扔了块石头投进山洞，见没有任何异响，放下心来。

这边，闻以筠跨上山坡时脚下一滑，被一旁树枝划了腿，还有些深，鲜血直流。

秋月惊叫一声。

颜闲回头，恐发生了什么变故，几下便到了闻以筠身旁。

鲜血在雪地里化开，闻以筠紧皱着眉头。

“还能走么？我背你罢？”

颜闲担心道。

闻以筠惨白着脸，还想着拒绝：“你的手臂有伤……我自己走。”

颜闲依然动作迅速，在秋月的帮助下将人抗在背上。

手臂受伤了确实有些吃力，但好在背上没有伤口，闻以筠抱紧一点便是了。

脖间环着的手臂松松垮垮，颜闲耐心：“这位闻小姐，请你抱紧一点，不然待会儿摔了，我也会跟着摔的。”

手臂紧了一些，颜闲继续道：“我们都是女子，你不要怕，你是受伤之人，我手臂使不上力气，只能拜托你主动搂紧一点啦！”

“……嗯。”

身后的人脑袋在她肩上，几乎是对着她耳朵说话，但还是声若蝇蚊。

不过颜闲能感觉到对方确实是在紧紧地抓住她不让自己掉下去，她顿觉轻松许多，脚下使了力气，朝山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