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岫 第1章 遇险

管道两旁的林子掉尽了树叶，光秃秃的。冬日里的日头病怏怏的，晒下来的光没什么温度，寒风刮过一阵，激起一群人不约而同的惊呼，其中一位少女尤其惊乍。

“这京城来的风就是不一样，比北地的还要刁钻些！”少女夸张地要几乎整个人都要缩进墨氅，嘴却不停，咦了一声，“阿姐你说风里是否还带了酸腐气？臭烘烘的。”说着还很嫌弃地扇扇鼻前的空气，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要趁她不备钻进来。

一旁眉目间冷淡些的少女睨她一眼，不咸不淡道：“阿闲，莫要胡言，我们此次是回京述职，进了城一定要谨言慎行。”

颜闲心里收敛了几分，但不当回事，怪嗔看她一眼，小声说：“阿姐，这话都说多少遍了，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如此唠叨？阿嫂居然忍得了你。”

颜述没有接话，目视前方，继续叮嘱：“还有，与京中那些人少接触，她们三言两语便能置你于万劫不复之地。”

颜闲撇撇嘴。

她索性装聋作哑，扬嗓门往前喊：“娘！还有多久才到哇？女儿饿了。”

颜述皱眉，语气像寒风一样冰冷：“听到了没有？”

颜闲这才缩了脖子，忙回应道：“知道啦阿姐！一定遵命，我离她们全都远远的！”

若不是骑在马上不便动作，她几乎都要上前狗腿地给她阿姐捶几下肩，以谢这番叮嘱之恩。

颜问瑛转过头来，声音混杂着风，飘忽不清：“约莫要下雪了，尽快赶路吧，你的肚子暂且忍忍。”

颜闲失望，嘟嘴。

也不知颜述从哪里变出来一包肉干，颜闲瞬间眼睛发亮，颜述见她一副小狗见了肉的模样，勾唇道：“不知道有没有人想吃。”

颜闲上钩，当即打马上前与颜述并排，谄媚：“好阿姐，妹妹饿了一路了，您呢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妹妹计较……”

颜述的确大人有大量，大手一挥将整包都给了颜闲，淡淡地：“别吃多了，小心你的腮帮子。”

约莫是颜闲十一二岁的时候，她那时看见任何有肉香味的食物都嘴馋，吃起来更是不知节制，一整日吃完了家里存了一月的风干牛肉，晚间一直嚷嚷腮帮子下颌不适，请了大夫来说是用下颌太久伤了，颜问瑛忧心忡忡说生了个傻的，吃东西饱了累了也不知道停，被颜述笑到现在。

颜闲哼了一声，高傲道：“你的妹妹我今年已十七岁了！晓得的。”

夜里果然飘起大雪，大雪封路，山林间又不安全，一行人一时进退两难。

派了人探路，寻到一处较大的空地，颜问瑛当即决定休整，待大雪过去再赶路。

支了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噼里啪啦燃了火堆，颜问瑛还在安排事宜，这里只二人在这坐着。

“再过前方那座山，便到京郊了。”颜述为颜闲指方向。

颜闲顺着目光看过去，仰头饮一口酒，漫不经心道：“京城倒不似北地平坦，人如其地！”

颜闲一副老成的古董做派，颜述觉得好笑，又想开口，却听身后一道略有些许虚弱的声音：“山林耸立，天气好些若是赏景也是独一份的。”

颜述立即起身：“怎么出来了，外边风大小心身体。”

瞧见颜述那副紧张的样子，颜闲揶揄：“对着阿嫂，阿姐的关心也是独一份的。”

柳旬真闻言微红了脸，被小妹打趣不是第一回，但总还是让她有些羞赧。

她轻轻拍了下颜述扶着她腰间的手，嗔怪：“我哪有那么脆弱？不过是风寒。”

颜闲实在受不了一向对她没什么好脸色的颜述对人关怀备至，那让她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活像是眼睁睁看人被夺舍。

见颜述正在自然地为柳旬真打理衣襟，于是她起身之际又道：“阿姐与阿嫂如胶似漆，伉俪情深，妹妹在这实在打扰二人恩爱，这便亲自拾些柴火来——”

还没说完话，颜述面色不虞，手里攥了石子，正向颜闲投掷过来！

颜闲识时务，顿时拔腿就跑，惊慌失措：“颜述要谋害亲妹了！嫂嫂！娘快救救我！”

柳旬真面子薄，但还是柔柔握向颜述的手：“阿闲还是小孩子呢，别跟妹妹计较了，好不好？”

颜述冷哼了一声，不满道：“十七岁还是小孩子？她就是故意的。明知道你……”

后面好像她家嫂嫂还说了什么，但她没听清，颜闲笑嘻嘻地跑到颜问瑛那里，颜问瑛一脸无奈：“明知道惹你阿姐生气便免不了一顿打，还不长记性。”

颜闲满脸无所谓，上前抱着颜问瑛撒娇：“反正有嫂嫂和娘在呢，量她也不会拿我如何。”

颜问瑛摸她的头，正色：“你嫂嫂一入了冬身子便不大好，不要去烦你阿嫂。”

颜闲神色怪异看她一眼。

她阿姐和阿嫂何时把她娘说服了？

颜问瑛竟然也顺着她称呼寻真姐姐阿嫂了？

颜问瑛一巴掌拍在颜闲背上，吓得颜闲惊叫起来。

颜问瑛怪道：“干嘛呢？为娘还以为你鬼上身了准备给你驱鬼。”

颜闲心里翻涌，面上不显。她姐向来聪明，何事都是有法子的，区区一个颜问瑛简直手拿把掐。

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扭头看向一旁的山林，努努嘴：“我不去烦阿嫂，我去捡些柴火。”

颜问瑛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同意：“我派了人去捡，你不要随意走动，大雪天要是迷路了会死人的。”

颜闲动作很快，拿过一旁马匹上放着的佩剑，减了些外衣，迈开步子往那边去了：“我就在周围走走！要是遇上些出来觅食的猎物，以你女儿我的功夫还能回来给你们加加餐！”

颜问瑛知道自己小女儿与大女儿不同，是个说东便要往西的性子，向来拗不过她，大声叮嘱道：“天黑之前回来！猎物跑远了便不要去追了，小心迷路！”

“知道了！”

总将她当小孩看。

颜闲哼着歌，从包里拿出还剩的肉干，放了一小块在嘴里。

北地她们居住之处都是平原，城外再北一点倒是山林众多，但极容易遇上外族，若遇上了便少不了一场恶战，兴许还能引发战争，故而颜问瑛下了死命令不准私自去城外的山上打猎。

京郊外的山林，总不会遇见外族吧？

颜闲悠闲逛着。说是捡柴火，她其实只是来欣赏一番，但若如实说了，保不准回去还要被颜述那厮压着写赏后感，还是随手捡些柴火回去来的轻松些，管它能不能燃呢。

有时在柳旬真屋子里会看见挂着一些山水画，颜述说那都是她从天下各处搜罗来的，全是名家大作，不许颜闲乱碰。

不过是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有何好碰的？

颜闲有一声没一声哼着歌。

如今身临其境，比只观摩那些画更有意境。颜闲能真正感受到地貌崎岖，枝叶繁茂，一处小坡小坎能让她来回蹦好几下。

她东扯扯这根树枝，抖落一地白雪，西看看那棵大树，积雪把树枝压弯，随时都要倾泻而下。

林里的树倒不全是干枯的，有些还有绿叶，颜闲望向来路，有茂密的枝叶，雪迹没那么快被覆盖。

只是……颜闲向左侧走去，这里地上一派杂乱的脚印，地上还掉落了些暗器，鼻间除了冷冽的空气，还飘荡着若有若无的血味。

远处好似若有若无有吵闹声，太远她听不见。

她朝那边望了望，林子太密，看不出个所以然。

闲逛的心思随着发现异常消失，颜闲站定，警惕把背着的佩剑紧紧捏在手里，有些犹疑。

有些不想多管闲事，一来她还未吃饭饿着肚子，恰好正准备下山了，二来嘛……

看脚步，兴许有个十人左右，还不知功夫如何。

她的功夫自然是好的，整个北地的孩子没人打得过她，只是此地情况不明，敌人人数装备都不清楚。

颜闲抿抿唇。

来时的脚步依旧未被覆盖，她欲要回到营地和颜问瑛说明情况，多带些人上来看看是否有异常，却听山头一声尖叫！

是女子的声音。

颜闲紧握着剑柄，万般挣扎。

这时下山搬人再上来兴许就来不及了！

她捏着自己怀里的信箭，毫不犹豫朝天空射了一发，便快步跟随脚步上山。

阿姐她们应当会尽快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