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熵港港口依旧喧嚣,但节奏里掺进了刺耳的杂音。
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使用网络,所以官方在此张贴了大量的《异常生物识别告示》,这加剧了当地居民的恐慌。各种帮派的涂鸦醒目的出现在更多街口,行人面色沉郁,步履匆匆,交谈声都压得很低。但凡有喧闹,几乎全都是为了抢夺生活物资而大打出手。
纸质公告在潮湿海风中卷曲破损,地下黑市的交易清单上,药物、防护品与武器价格飙升,且出现了更多来源神秘、标识模糊的“特种制剂”。
现在是凌晨一点,杨裴安双脚再一次踏入这片混乱的土地。
她借助杜明希发来的特殊地图,走进一家自助服装店的背面小巷,这是一处进入地髓的秘密入口。随着穿过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矿洞,绕过曲折蜿蜒的地下隧道,杨裴安来到了热核帮的大门。
“哟,贵客来了!”
门口接应的云仔丢了手里的扑克,扒开围在附近的姊妹弟兄,热情的走过来。
“真是好久不见啊虫姐,”云仔嬉笑着,“怎么样?您上次交代的,我们绝对百分之两百的效率超额完成了。”
杨裴安瞥了一眼,“带我去见安龙。”
“好嘞。”
大概是知道她要来,安龙直接就在大厅等着了,她把一个会客室的人员清空,开门见山:
“我看到你发来的通知了,真的今晚就要潜入赤信联盟的三号码头旧仓库区?”
杨裴安接过她递来的任务详情单,“有什么问题?”
“路线风险变大了。”安龙压低了声音,“我得到消息,他们内部最近好像出了毛病。过去两天,这个仓库的守卫换岗频率和巡逻路线突然发生变动。他们好像临时用了一套动态口令系统,每隔几小时就变一次,连他们自己人有时都会搞错,导致冲突。据说还因此触发了防御系统,死了好几个狗仔。”
“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吗。”
安龙摇摇头,“没有,口风藏得老严实了。”
地髓的空气质量很差,杨裴安的面罩急促的排出一道浑浊白气:“没时间了。”
“安全要紧啊虫姐,重点是那套动态口令系统,如果不拿到手,一旦出了岔子,激光可就要把人射成筛子喽。”云仔脑袋探过来,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咱们的事不止这一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不先去恒泰私属码头那打探打探?他们今天傍晚刚偷渡来一批货轮,应该还在卸货,不知道会不会送进三号码头的旧仓库。”
杨裴安抬起头:“你是说今晚就有可能送进去?”
安龙接过话头,“对,只要是和三号码头的实验有关。他们之前都是卸货了就立刻送去,基本没有停留。”
杨裴安突然按住耳麦,“动态口令系统你有没有把握破译?”
安龙和云仔愣了愣,还以为是在问自己。
那头的杜明希声音沉郁,没什么活力,但还是很快的给出答复,“得先知道是什么类型,如果能破译,最迟耗费两个半小时。”
太久了,自己最迟得五点回南昆市。
行动路线在杨裴安心里生成,她让安龙接来下重点把人手散布在“锈水管”聚居区深处,留意那些不流通在网络上的相关情报,还有那个叫“吴仁”的受辐射病患行动轨迹。
“走了。”杨裴安拿起装备说。
安龙和云仔眼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丝紧张。
云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安龙问了出来。
“你是英姐的人,我知道,肯定是个有本事的。但是这一人独闯码头和仓库......真的一个手下都不要?”
她用力睁开自己另外一只被烫伤的眼睛,试图看清楚眼前这个蒙面女人的身体是否是钢筋铁骨。
没有异常突起,也没有机械的阻滞感。这个女人的身体太普通了,就连肌肉的起伏也只是寻常雇佣兵的状态。凡胎□□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呢?简直无法想象。
杨裴安注意到了安龙的观察,她轻咳一声,对方立刻转移了视线。
“不用了,还记得上周吗?”杨裴安说的是那次强闯热核,“你体验过的。”
安龙愣了神,这一会的时间,杨裴安已经出发了。
那次她是见识了她的力量,的确快超过正常人类范畴了。或许她打过什么体质增强剂?不,还远远不够,或许她接受过什么秘密改造。
“鬼杀虫,大概是改造人。”安龙随手拿起一枚子弹抛起来,“云仔,你说会是民间的改造吗?”
云仔立刻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流露一丝厌恶,“不可能,一没有这么稳定,二没有这么...美观,否则虫姐现在应该是具怪物躯体。”
“那难道是官方的改造?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了。”
“这个世界上的秘密多了去了,要不咱们还是考虑眼下这个‘吴仁’的事吧。”云仔耸耸肩,“这个人,完全不至于让我们把大半的人手都用在上面。而且就把算这人抓过来,能查出来地髓底下海沟辐射的秘密,咱们也没科学家研究。”
“大姥的想法,谁知道,”子弹被安龙用力弹向空中,旋转了好几圈后,又稳稳的落进掌心,“最主要的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她明明刚才还说时间不够了。”
子弹最后一次弹向空中,这次却没有人接住,金属撞击冰冷石面,响声叮当,发出阵阵嗡鸣。
——
三号码头坐落在岚熵港的西北角,是一处填海人造的大型码头,高大厚实的金属墙体上布满炮台口,让它在接纳船只的同时具有抵御海怪入侵的作用。
数个探照灯头移动,如同巨兽的目光,规律地扫过码头水面和空旷的集装箱堆场。在巨大装卸吊机锈蚀的钢铁骨架的背面,杨裴安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紧紧贴附在上面。
这里作为码头的基础作用仍在使用,但由于时间久远,作为战前的码头,表面上这里的维护成本已经降到最低,除了机器在移动外,人类不多。
杨裴安的目光穿透护目镜的夜视增强界面,扫描下方区域的守卫配置。很快,她的眉头便几不可察的蹙起。
不对劲。
这些身着赤信联盟杂乱制服的人,其巡逻队形、岗哨站位、以及彼此间那种无声的战术协同,都透着一股过于规整的气息。这绝不是市井出身的帮派打手能自发形成的默契。只有经过长期、严格的军事训练,才会形成这种肌肉记忆。
他们持枪的姿势,警戒时视线的交叉覆盖,甚至换岗时简洁的手势……细节虽经伪装,但内核与杨裴安在合众国特种作战学院教材里学的、以及后来在维安署中实践的城市巷战警戒标准一脉相通。
杨裴安几乎是一瞬间便确认了这是合众国的市卫军警部队,而且是精锐。
岚熵港的“赤信联盟”不过是个地方帮派,即便与官方有勾结,通常也只限于情报交易或利益输送。何至于需要将成建制的、拥有正规军事素养的人员,如此深度地伪装并嵌入其要地?这完全不是简单的合作或收买了,这近乎是武装接管。
而且根据时间线推断,在官方接手三号码头后,隐藏在旧仓库区地底这些高度精密的实验设施从无到有建成最多花了不到十五天。
太快了,其目的性强的可怕。这使得一种推论在杨裴安脑海中浮现。
这场导致四汾与赤信合,两位地头蛇双双消失的谜局,官方只怕不是简单的参与或利用。他们极有可能是幕后的主要推手,甚至是最初的策划者。所谓散布的帮派争斗、黑吃黑的谣言,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层用于掩盖官方秘密行动与生物实验的幕布。
周卓英说过,赤信联盟从成立初期便是赤信合吃里爬外借助官方的力量分裂了岚熵港地下统一势力而形成的。对比四汾的势力,官方如此迅速的接管赤信联盟,这代表了赤信合在帮派中其实分量并没有那么大。赤信联盟完全算不得是一个独立的帮派,官方力量早就趴在内部,试图蛀空并操控它。
是官方终于决定干点实事来管理这片混乱的区域了?杨裴安想,那官方已经收线了,两位重要人物都已经被捕了,现在应当是维安署雷厉风行清除旧帮派、建立新秩序的时间,为何整个岚熵港除了两位风云人物被捕以外,几乎完全没有变化?
而是立刻建造了一个实验室,搞什么研究?
强烈的好奇心侵扰着杨裴安的冷静,她又想到吴仁,那些和变形虫有关的事。
‘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突然这么不安。’杨裴安的心跳、血液流速突然加快,连带着癸沙也感觉自己有些躁动。
‘那次在末端的身体里看到的,’杨裴安犹豫了会,还是对她说,‘变形虫中的渗透单位从大海融入水源,登陆陆地,成为一场殖民的开端。’
‘他们现在做的这些实验,是否跟变形虫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