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魔 第27章 圣徒（二）

将夏塔丽的午夜玫瑰周边的大小街巷都大概踏勘了一遍，选酒馆对面的客栈底层找了边角靠窗的桌子坐下，在吃饭的间隙简单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一直等到临近午夜，莫雷才真正站到了雕刻着一支硕大玫瑰图案的木质招牌下面，而贝洛蒙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这一次，他们要分头行动。

监视者依旧跟随在莫雷身后，这与他们预料中的一样。

莫雷推开雕饰精美的木门，“叮铃铃”一串响铃直通柜台，一个装扮华丽到夸张的男子闻声转过身来，掀起遮挡视线的插了几根羽绒的宽边帽沿盯着莫雷看，一副打量新客的模样，姿态十分傲慢。

这人油头粉面的，看不出多大年纪，但做派老道，不是个简单角色。

莫雷想着，双手插兜，迈着步子晃到柜台前，先掏出个金币来放在柜台上，用手指点住，看着那人挑了下眉。

男子立刻展颜，笑得像开了花似的，双手都凑上去：“客人想要点什么？”

莫雷却将金币捞了回来，向左右看了看，道：“先给我来罐啤酒。”

点姑娘他是外行，但点酒可是绝对的内行，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来这儿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还是要稳健一些，从最熟悉的行为开始最好。

拿到往日都不敢点的最昂贵的精制啤酒，莫雷仰脖灌了两口，心里却暗自皱眉——入口一点酒味都没有，跟喝水似的。

可惜了……早晚要让阿特把这该死的禁制给解了！

莫雷心里不愉快，面上也懒得装样子，酒杯落在台面上就比平时手重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是这儿的老板吗？”莫雷粗声问。

那人立刻道：“约瑟夫，您叫我约瑟就行。对，我就是这儿的老板。酒不和您胃口？要不来点别的？”

莫雷挑眉看他：“别的？你说什么别的？”

约瑟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来：“自然是娇嫩欲滴的玫瑰们啊。”

莫雷了然地点点头。午夜玫瑰，原来是这个意思。

莫雷摆出故作矜持的样子，摇着罐里的啤酒，用眼角瞥着约瑟：“我可不要半枯不枯的玫瑰，要我点，我只要最新鲜的。”

约瑟立刻点头：“那肯定，肯定是最新鲜的，三天前刚送来的，没有比它更新鲜的了，您要试试吗？”

三天前，时间倒是对得上。

“我可不要黄毛的。”莫雷又提出一个附加条件，“我讨厌黄色。”

约瑟道：“您放心，那是一朵精致的黑蕊玫瑰。”

黑色头发，和洁西卡的特征相符。

“可别太老了。”莫雷又道。

约瑟笑起来：“刚刚十六天，绝对符合您的要求。”

十六岁，没错。

莫雷点点头，把金币掏出来，放桌案上推过去，提出最后一个条件：“我要最私密的房间，谁也别来打扰。我要是高兴，明天再追加你十倍。”

约瑟眼睛都亮了，立刻将金币往怀里一揣，亲自给莫雷引路，带到二层最边缘、最大的房间门口：“这是我们最私密的房间了，只在墙那边开了一道窗，您看这个门板墙壁的厚度，都是绝对隔音的，肯定不会有事。”

按教谕，在上帝见证过的婚姻之外发展情人关系，都是违反教法的重罪。因此类似夏塔丽的午夜玫瑰这样的营生，最注重的就是私密性。

莫雷点点头，率先走进房间，约瑟亲自帮他把大大小小的灯都点起来，才出门去给他带来今夜的“玫瑰”。

贝洛蒙先在之前打探好的地方开了一个传送门廊——位置就选在后院边角、不引人注意的墙边，墙内被树木枝丫遮蔽得严严实实，向外直通一处隐蔽无人的后巷，方便逃跑时避开人群，提高普通人逃生的概率。

对，他们今天不止要救一个，这里的所有姑娘，他们都要放走。

虽然很难让这种地方彻底绝迹，但即便只能让它暂缓几个月营业，也是好的。

隐匿在前堂通向后院的折角处，贝洛蒙耐心地等着，直到一个衣着华丽扎眼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这就是莫雷刚刚说的非常显眼、名叫“约瑟”的老板，他现在要去带洁西卡上楼。

这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全身上下都没有魔力和魔法的痕迹。

贝洛蒙稍微放下心来，隐匿踪迹跟在他的身后，片刻就来到一处狭窄的长廊，长廊右侧是一个大房间，只有一道铁门，门外还守着两个一看就惯于逞凶斗狠的打手。

贝洛蒙透过铁门的窗口向屋内探看了两眼，里面或坐或站的，全是衣衫褴褛的女孩，有的还面带恐惧、满脸泪痕，有的则目光麻木、全无生气。

这是不同批次的女孩们，左右也没有其他囚室了，按照这家店的规模，这里应该就是全部的女孩子。

约瑟叫人把门打开，指明了一个脸色苍白、正哭泣着的瘦弱少女，把人带了出来。其中一个打手单臂拎着虚弱的女孩跟着约瑟返回，另一个则将门重新锁上，按约瑟的吩咐向他的办公室走去，要将今天新收的金币放进约瑟的保险箱。

贝洛蒙先跟着探明了办公室的所在，才返回刚刚那个囚禁女孩们的房间。

在门口补下一个法阵，将“一切正常”的幻景投射其上，贝洛蒙施法把门锁打开，推门而入。

突如其来的光明映亮了昏暗的室内，女孩们纷纷惊叫着抬头，看向突然出现在门口，周身环绕着光球，看不清面目的黑袍法师。

只见法师反手将门闭上，走到房屋的中央，伸开手掌平推向半空，几道法阵倏忽浮现又消失，一道传送门随之展开，透过传送门向内看，通道的另一边是一条阴暗的小巷。

有胆子大一些的女孩小心翼翼地靠近，颤抖着问：“法师……您是谁？您要做什么？”

贝洛蒙道：“我是来放你们离开的。穿过这道门，你们就可以直达后院外的暗巷，从那里绕开午夜玫瑰的大道，远离这里，你们就暂时安全了。”他顿了顿，又道，“逃出这里之后，你们可以回家，无处可去的，可以先去辛布拉骑士团的驻地，在那里你们将会受到庇护，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女孩出声质疑：“可是，为什么要去骑士团？辛布拉骑士团可是邪教徒聚集的地方……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教会？而且教堂就在附近……”

贝洛蒙沉默片刻，道：“你们中有人想去教会的，我也不会阻止。离开这里之后，想去哪里全凭你们自己的意志。只是出于我掌握的信息，我能保证，骑士团能保障你们的人身安全。但是教会，我并不确定。”

女孩儿们开始窃窃私语：

“既然法师都这么说了……”

“但是，他可信吗？万一他骗我们去其他地方呢？”

“去哪里都比在这儿好。”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我还是要去教会。”

“你也可以和我回家。”

“我打算去骑士团，你们谁知道去骑士团的路？”

……

“你们最好快走。先远离这里，再讨论不迟。他们不会离开太久”贝洛蒙开口道，“穿过这扇门就可以了。我还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女孩们点点头，互相扶持着纷纷站起来，陆续从传送门离开。

贝洛蒙没有久留，他将铁门重新锁好，迅速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在办公室的门口，与打手擦肩而过。

不到二十个女孩，穿过传送门的时间应当足够了。贝洛蒙想。边施法解锁、推开办公室的门，向四周环视了一圈。

与老板的衣着风格一样，这是一个无尽繁复奢丽、色彩丰富的办公室。

房间里的铜铃忽然响了起来，莫雷起身去开门。

一个衣着单薄的黑发女孩低垂着头，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寒冷，正浑身发抖。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旁边是笑容满面的老板。

莫雷读懂了约瑟眼中的示意，他点点头，伸出手握住女孩的手腕，想把人先拉进屋里来，却感觉到明显的回避和抗拒。

女孩身后的壮汉对这场面司空见惯似的，毫不客气地推了一把，将人直接摁进了莫雷的怀里，连带着莫雷都有些失稳、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正抬头想说些什么，就见眼前的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了上。

这力气……莫雷暗暗感慨，边把女孩从怀里推了出去，自己还后退了两步。

女孩有些懵然，迷惑地抬头看向莫雷，有些不知所措。

莫雷清了清嗓子：“嗯……你别紧张。哦，对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布袍——是下午临走前奥莉亚夫人给塞的。

莫雷把它递给女孩，解释道：“这是你姨妈托我们带给你用的布袍，你先穿上吧，别冻着了。”

女孩迷茫又半信半疑地接了过去，先看了看布袍的边角，翻腾了半天，直到看到一个名字的缩写，目光才渐渐清澈起来，泪水顿时涌出了眼眶，双手紧紧攥住衣袍，一时间泣不成声。

莫雷摸了摸下颌的胡髭，他最看不得女孩哭，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该拿这件事怎么办。犹豫了半天，他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女孩的肩膀，放轻了语气说：“你是洁西卡对吧？”

女孩抽噎着点点头。

莫雷道：“那就对了，我是来带你回家的，你看到这件衣服，应该也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洁西卡抹掉眼泪，边问：“我的，我的爷爷，他怎么样了？”

莫雷道：“他已经住在奥莉亚夫人家了，就是身体不太好，一直躺在床上，今天我们去看他，他还叮嘱我们一定要把你救出来。”

洁西卡哭着说：“谢谢你，我想回家，我想见爷爷。”

莫雷有些心疼这个姑娘，又不好做太亲密的举动，于是只揉了揉姑娘柔软的头发，道：“你放心吧。先坐下休息会儿，好好平复一下心情，把袍子穿好，我带你从后窗走。”

洁西卡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

莫雷站在一旁察言观色，见女孩神色平静下来，才道：“我们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洁西卡见他犹豫，立刻道：“您说，您能救我出去，我回报您是应该的。”

莫雷松了口气，续道：“我们把拐卖你们到这里的黑店老板给抓了起来，扭送给了辛布拉骑士团，物证都有了，但是还缺人证。就是，你愿意做这个人证吗？”

洁西卡有些迟疑：“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是骑士团呢？姨母说，辛布拉城的骑士团里都是邪教徒，让我们千万不要靠近的。”

莫雷苦笑一下，斟酌片刻道：“其实，这里的幕后老板，就是教会。”

洁西卡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莫雷的目光甚至都变得有些警惕起来。

莫雷迅速接续下去：“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真的。事实如此，和邪教徒不邪教徒没关系。这事情也是我们查出来的，我又不是辛布拉城的人，跟骑士团也没什么关系，我们也犯不着给骑士团洗白。”

嗯，现在的确没什么关系。

“——你看，我们两个外人，查到了拐卖你的黑店，抓住了万恶的人贩子，搜到了他们的账本，那上面账目都记得很清楚，资金流向骗不了人，他们背后就是教会在资助，所以我们才选择将人贩子交给骑士团。要是给教会，那肯定还是不了了之，这事儿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干过。”

眼见洁西卡似乎有些相信了，莫雷趁热打铁：“而且，这事情都是眼见为实，骑士团是不是真的邪教徒，你得自己亲眼看了才知道，反正我去看了，我觉得他们不是，反而都是有信仰和正义感的好人。你如果相信我，你也可以试着去相信他们。而且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会保障你的绝对安全，只要你开口说不愿意，我立刻把你送回家，绝对不耽误一分钟。……行吗？”

洁西卡望着面露忐忑的莫雷，思考了好半天，终于稍稍点了下头：“好的，……那，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莫雷立刻答应。

成功达成一致，莫雷让女孩把布袍披好，推开窗户，把人稳当地背在背上，从窗口跃了出去。

三两下落到一层的房顶，莫雷压低了身子向下探看，忽然看见约瑟脚步匆匆地从长廊冲了过去，身后还跟着满脸慌张的两个壮汉。

嗯？算算时间，这个时候贝洛蒙应该都把女孩们救出来了。莫非，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莫雷悄声跟后面的洁西卡商量：“我们先去后巷等一会儿，我处理一点事情，咱们再去骑士团，好吗？”

洁西卡点点头，意识到莫雷看不见，又小声追加一句：“好的。”

莫雷于是背着女孩从另外一侧跳进后院，一路避开路人的视野，从边角翻到后巷，旁边就是打开的传送门通廊，向里望还能隐约看到一个铁门。

铁门很快被人打开，刚刚看到的约瑟一行出现在那里，表情从紧张迅速转变为惊恐。约瑟急急指挥着两个跟班穿过传送门去追，自己则转身跑去了其他地方。

莫雷顾不得约瑟去了哪儿，他正专心致志地等待着一个时机，埋伏在门廊一旁，一拳一个将两个壮汉全部击晕，确认两人一时半会儿不会醒了，又把人顺着通道扔回了铁门前。

又等了片刻，见没有其他人追出来了，莫雷才回身示意洁西卡趴背上来：“久等了。走吧，我们这就去骑士团驻地。”

贝洛蒙将办公室上上下下翻找了一遍，打开了藏在画框背后的保险柜、拿走了酒店经营的全部“赃款”，在书桌下面的抽屉夹层摸出了真正的账本，还翻出了夹在圣经里、未来得及寄出的密文信件和作为密钥的教谕全书。

翻完了一圈，又挨个确认了一遍，贝洛蒙确信，这个屋子里能找到的证据基本上都在他手上了。

忽然有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咔哒”一声，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贝洛蒙已然隐匿了身影，躲在门打开后形成的阴影间，一看到约瑟的身影，手中事先准备好的晕厥咒就立刻摔了上去。

约瑟一声不吭地昏厥在地，贝洛蒙反手将门关上，忽然觉得再带一个人证回去可能更好。

将约瑟用床布裹严实，贝洛蒙在办公室的中心又打开一道传送门，穿过门廊来到后巷，将后巷的法术收回。

随着传送门廊的联结失效，在囚室和办公室残留的两个阵法迅速转变为炽烈燃烧的熊熊大火，瞬间吞没了两个房间，又顺着大开的房门冲出长廊。

突然暴起的火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在前院惊起叫声一片，贝洛蒙则隐身后巷，绕了一段路回到骑士团和莫雷集合。

这次计划顺利得出乎意料。回程的路上，贝洛蒙还在忍不住想。

或许是因为精心策划的缘故。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暗，对方在明，对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因此显得笨拙。这都是有可能的。

……无论怎样，他们成功完成了第一个既定目标，算是一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