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柯感觉自己一直在黑暗中坠落。
无数不同人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自耳边呼啸而过。
他看到了无数人的身影从眼前闪过,有妈妈、爸爸、弟弟。他努力伸手,却只抓住空气。
接下来是老狗、潘叔、陈森芒、方淼、程圭屹、吴炎、老宋、鲸、桃子、白鲨……以及许许多多他救过,错过,失去过、悼念过的脸。
最后他落入一汪浅淡的眼眸中。
和他熟悉的那双冷漠疏离的眼眸不同,这双眼睛看上去十分稚嫩,有一汪泪水含在眸子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魏柯眨了眨眼睛,画面终于不再掠去,而是定格在幼年的尹沐恩的身上。他坐在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红木桌椅上,埋头写着什么。
他是第一次以第三视角看到幼年的尹沐恩。
那孩子长得白皙又干净,像个瓷娃娃,脸上还带着圆嘟嘟的婴儿肥,但小眉毛却紧紧蹙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题目,那刻苦又疑惑的样子别说多可爱了。
魏柯忍不住想上去捏了两把,手指却穿过幼年尹沐恩柔软的发顶。
这时,房门开了,有个男人走进来:“习题做完了吗?”
这男人和尹沐恩有几分相似,但面容更冷,五官更锋利,嘴边的皱纹显得严厉又刻薄。
幼年的尹沐恩缩了缩脖子,眸子里的泪花眼看着就要翻出来:“爸爸……我不会……”
男人紧抿着嘴唇看了幼年尹沐恩几秒,随后命令尹沐恩伸出手。
小尹沐恩不敢反抗,走到男人身前,颤抖着伸出肉肉的小手。
男人拿起桌上的钢尺重重打在手掌上,柔嫩的手心顿时红肿起来。
小尹沐恩欲哭,男人却不耐烦地呵斥:“哭什么哭,要不是因为你不争气,你妈会走吗?”
魏柯愣住了。
身边的空间变化。
他看到了各个年纪的尹沐恩。
但是“要不是因为你”这句话就如同诅咒,出现在每一段回忆里。
那个总是考年级第二的人,尹沐恩还以为他们是朋友,但是他只说了一句“要不是因为你,我本可以成为家里的骄傲”就一把把他推在倾倒的课桌椅上。
那个隔壁班的强壮男生把他堵在厕所隔间里殴打,边打边说:“要不是因为你,小红怎么会拒绝我!”
那个负责调解矛盾的老师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对他说:“也是因为你性格太孤僻了尹沐恩,不能光成绩好,你要学会和大家好好相处。”
到最后,尹沐恩只剩一个人。
他的身边有无数张嘴巴重复着“要不是因为你”。
魏柯的心脏像是被人攥着,他想要追上那个独自前行的背影。
但那背影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蹦跳的年轻身影。
魏柯向前追赶奔跑的脚步缓慢停止。
是魏辛的身影。
那年轻身影围着尹沐恩转了几圈,再次消失。
尹沐恩又是孤身一人了。
但此刻魏柯却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了。
“魏柯,求求你,醒过来。”他忽然听到一个不知源头的熟悉声音。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同步已经完全建立了,为什么你还是醒不过来?”
“魏柯……你是……不想面对我吗?”
“魏柯,我不老也不死,可以陪你一直耗着。”
“……我很想你。”
他从没听过这声音的主人用如此卑微恳求的语气说话。像个迷了路不知所措的孩子。
魏柯忽然想到那努力含着眼泪不流下的小尹沐恩。
他现在迫切地想要抱抱他,不管他身边是不是还有别人的身影。
因为他还在等着自己。
这么想着,魏柯感觉自己在上浮,有温柔的光冲破黑暗指引着他。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
醒过来时周围是柴火的香气。
他勉强动了动身体,只觉得全身像是被拆分重组过般,连骨头深处都在疼。
他的动作惊动了坐在火边的人。
尹沐恩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棉衣,露出在外的部位缠满了绷带,披着个看上去非常保暖的兽皮,走了过来。
他先是不确定地盯着魏柯看了一会儿,然后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终于,他坐在了魏柯身边,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魏柯。”
魏柯忽然觉得恍惚,他忍着蚀骨的疼痛,直接撑起身子抱住了面前的人。
怀里的人僵了一瞬,回抱住他。
两个人过速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我昏迷了多久?”魏柯哑着嗓子问。
“……整整七天。”尹沐恩的声音闷在魏柯的脖颈间,有些哽咽。
“对不起……”魏柯嗅着尹沐恩身上有些冰冷的气息,呢喃着开口。
尹沐恩却摇了摇头从魏柯怀里坐直,眸子里有光在闪:“是该我说对不起。”说完,他起身接了杯水,递给魏柯。
魏柯仰头一口饮尽,水温正合适,唤醒了身体里还在沉睡的细胞,但喉咙和鼻腔里还残留着湖水的土腥味。
他拿着杯子环顾四周,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再那么沙哑:“这是哪里?”
这是一间不大的木屋,仅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边是个黑铁的壁炉,内里火焰燃烧,正散着热气。
窗上凝着一层水雾,只能透出清亮的天光却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西部高地。”尹沐恩道,“隼的领地。”
隼。
这个名字唤醒了魏柯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
密集如雨点的巡逻虫群中,他射空了步枪的子弹,仅靠一把匕首做着最后不服输的抗争。
就在他视线一点点模糊时,几声沉重的击打声出现在耳边。
面前本来要劈砍中他的虫足忽然顿住,然后僵硬地倒下。
一个穿着棕绿色斗篷的人出现在倒下的虫尸后。
那人戴着黑色的护目镜,嘴边胡子拉碴。他的手背各支出四支像利爪一样尖锐的刀刺,灵活地与巡逻虫近身肉搏,每一下都精准地刺入巡逻虫关节连接处那最靠近虫心的位置。
“狼王魏柯是吧?”那人清理出一片近乎真空的地带,看着魏柯问。
魏柯眯着眼睛,下意识挡在尹沐恩身前,戒备回答:“是。”
“隼。”男人上前一步自报家门,“你在我的领地上惹出不小的麻烦。”
魏柯愣了一下,隼,荒野四王之一,西部高地的首领。
但这是他第一次见他。
能感觉出对方语气略带埋怨,魏柯便也不甘示弱:“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算账的?”
“喂喂喂,别紧张。”隼侧身一拳击穿侧身冲来的巡逻虫的头壳,然后顺势侧闪,将手上的尖刺刺入虫心。
他再次回头看着魏柯:“我是不想管你们这两个麻烦的,但是有人想见你。”
“谁?”魏柯眉头紧皱,语气里满是戒备。
“……我家婆娘。”隼极轻地叹了口气,满口无奈地说。
魏柯呆立住,却在这时听到一声“小心——”。
面前的隼瞪大着双眼前扑过来,魏柯只感觉到腹部一阵凉意。他低头,只见一个巡逻虫弯钩的尾针淌着血,尖端黏连着血肉,从身后穿透了自己的腹腔。
同时扑来的还有尹沐恩声嘶力竭的呼喊。
再之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
魏柯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腹部,那里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感了,随后他抬头看了眼尹沐恩。
“我是不是差点死了?”魏柯轻声问。
尹沐恩点了点头。
魏柯一把掀开尹沐恩棉衣的下摆。
那精瘦的腰腹也缠着绷带。
魏柯看了半晌,喉结微动:“你完成了我们的同步,替我承了一半。”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尹沐恩垂眸,拉开魏柯掀起他衣服的那只手,攥在手心里:“我自愿的。”
二人之间陷入沉默。
像是害怕魏柯追究似的,尹沐恩先开口转移了话题:“黑水山……彻底成为禁区了。”
魏柯一愣,却并不太惊讶。
“那里被巡逻虫彻底占领了。”尹沐恩的眉头微微蹙起,“没有关于白鲨和桃子的消息。”
“嗯。”魏柯缓缓后靠在床头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鲨和桃子……
二人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像是一种哀悼。好几分钟后,魏柯先开口换了个话题:“隼呢?他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尹沐恩的表情短暂地扭曲了一瞬,像是有些为难到底要怎么开口。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敲了两下后打开。冷风卷着落叶吹进来,尹沐恩用自己的兽皮替魏柯挡了一下。
声音比人更快进入屋内。
“小尹啊,今天我们做了辣椒炒蛋和土豆丝,虽然你不吃但是我还是替你带了点,都是你隼哥的拿手菜……”
魏柯看到一个包裹得严实,坐在轮椅上的人先进入屋内,身后推轮椅的人正是隼本人。
“啊,小魏醒了。”轮椅上木乃伊似的人用大概是脸的位置看着魏柯,一层一层地解开包裹,一个女人的脸露出来。
她不算漂亮,但五官柔和,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微笑时脸上堆出细细的纹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太好了!”女人自己滚着轮椅的轮子来到魏柯的床边,“正好尝尝我们家的辣椒炒蛋和土豆丝。”
“他肚子破洞刚补上,吃那么辣的不好吧老婆。”负责推轮椅的隼进屋后便关上门,他穿的倒是简单,就是他常年穿的黄绿斗篷。只不过这一次没戴护目镜,一双下垂的双眼里满满的疲惫,眼下挂着深色的青黑。
“哦,也对哦。”女人撑着下巴微笑看着魏柯,自来熟地说道,“那这次你就没有这个口福啦。”
魏柯终于有机会说话:“你是……?”
“鹭。”女人依旧微笑,“让隼把你们带回来的人。”
魏柯身体下意识绷紧,他还记得昏迷前隼的那句“有人想见你们”,原来说的就是她。
对于他人没来由的善意,魏柯一直是戒备的:“你收留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他语气称不上友好,“你们应该知道我们是黄金城和回声城的通缉犯。”
“收留?”鹭笑着,毫不介意魏柯语气的变化,“收留你们的不是我们,是这片山。”
魏柯不解地怔住。
“你放心吧,既然愿意冒险带你们离开黑水山,我们也不会为了那点好处就把你们交出去。”鹭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这反而让魏柯有一丝不自在。
“那你们到底什么目的?”魏柯的目光落在尹沐恩身上,“休想打他的主意。”
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尹沐恩,觉得好笑:“我们要想打他的主意,还救你干嘛?”
“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魏柯快没耐心了。
鹭的双眼里多了几分暗色,但笑容依旧没变:“你们和我的倒霉弟弟做了个交易,我只是替他来收债,顺便……”她躬身靠近了魏柯几分,“我也对你们交易的那件事很感兴趣。”
“你弟弟是?”魏柯心里有个答案。
“孔雀。”鹭眯着眼睛微笑。
果然,魏柯心下马上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她想要的并非是他和尹沐恩其中某一个。
而是黑水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