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做危险的事情了,对不对?”魏柯单手解决一个冲撞来的巨型硬壳虫,声音压着些颤抖。
尹沐恩没有答话。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桃子从他指尖滑落的触感还在。
魏柯没催着尹沐恩回答,把狂乱着向他们而来的怪虫们挨个击杀。这一次那些怪虫们没再复活。
但是这个地底空间发出崩溃前的呻吟。
“该走了。”尹沐恩终于出声。
魏柯轻声答应,对着不远处的白鲨喊:“撤!带着桃子一起!”
白鲨的呼吸又深又重,一只手已经动不了了,她单手抱起桃子,跟上二人。
桃子像是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无力地垂靠在白鲨的脖颈,没有丝毫呼吸的起伏。
他们跃入刚刚看好的漏水的裂缝,此时水流已经越来越急越来越汹涌,这个地方随时会被淹没。
黑暗中他们连呼吸都克制着,周遭里只有他们淌水的声音。
走在最前的魏柯已经逐渐能听到水流涌入的哗哗声音,再有十步,他们就能逃离这个噩梦。
但天总不遂人愿。
空间再次激烈震荡,身后的通道响起密密麻麻的窸窣声,有虫追着他们而来。
那些本来像是失去指挥和方向的怪虫再次有了明确的目标。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来自地底的凄厉尖叫,响彻整个废墟:“把她——还给我!!”那声音不属于一个人,像是有无数人齐声呼喊。
魏柯根本没时间犹豫,大吼了一声:“跑!”
白鲨刚要迈开步子,怀里抱着的桃子却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扯,从她的怀抱里跌落。
下一秒,她眼睁睁地看着桃子被黑色的脉络卷着向通道深处退去。
白鲨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却没能抓住桃子。
“妈的……”白鲨咬着牙,语气暴怒,“真是死缠烂打!”
魏柯也回冲了两步,但忽然停住。
通道深处,无数怪虫澎湃地冲来,如同潮水。
如果出口被它们冲开,外面的荒野就完了。
魏柯的瞳孔猛的收紧。
白鲨停住,单手握枪,用嘴上膛,对着魏柯和尹沐恩小幅度侧身道:“让我一个人去。”她的声音冷静得极不正常。
魏柯和尹沐恩同时愣住。
白鲨的视线落在桃子消失的方向片刻。下一瞬间,她忽然笑了,是她惯常的,嗜血疯狂又没心没肺的笑容:“我要找的人在下面。”她停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的伤,感受了一下乱得不成样子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连枪都握不稳的手。随后她的视线越过魏柯,看向涌着水流的出口,“但外面还有人在等你们。”
说完,她掏出一根烟,只是放在嘴里没点燃,因为打火机已经不在了。
“再说,总有人要留在这里擦屁股。”她叼着烟,笑意肆意而疯狂,“这件事我格外擅长。”
她刚一说完,她便转过头举枪冲锋,枪口的火光照亮她疯狂的脸,大吼:“现在,快走!”
魏柯看到她手上一道银光闪了一瞬,刺痛他的双眼。
她没给魏柯和尹沐恩选择空间。
魏柯身体条件反射般有了动作,一把抓住愣住的尹沐恩护在怀里。
下一秒,爆炸的冲击震破废墟的裂口,冰冷的黑色水流混着爆炸的冲击力,形成一道混乱的漩涡,卷着相拥的二人上浮。
爆炸和坍塌的声音在水中只剩沉闷的震动。
尹沐恩被魏柯紧紧箍在怀里,在这一片浑浊的黑暗里,他忽然想起白鲨第一次越过魏柯和自己打招呼时的笑容。
她看着自己和魏柯在沙滩上玩闹,无奈又无语的神情。
心烦意乱时整个人被自己吐出的烟雾笼罩的样子。
战斗时疯狂又不计后果的,如同野兽般的肆意气场。
那银色眼罩也挡不住的张扬和魅力。
种种一切,如同眼前的泡沫一般出现又破碎。
水流依旧在往上涌,把他们往那一点点透进来的光亮里推。
魏柯抱着尹沐恩的手臂收得很紧。
尹沐恩知道,那是魏柯唯一能表达的哀悼方式。好像只要抱紧一个人,就能证明还有人活着。
就能证明对方的牺牲没有白费。
混乱的水流中出现天光。
他们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没见过阳光。
魏柯拖着尹沐恩上岸,但没有放松戒备。
浓雾正在逐渐散去。
堰塞湖底正在剧烈震颤,搅动黑色的湖水,一圈圈的浪从中心扩散。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平复终于脱困地呼吸,就听到半空中传来翅膀的嗡鸣,代表着有巡逻虫正在向这里飞来,不止一只,听上去至少超过百只。
魏柯的瞳孔再次收缩。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子弹不多,体力见底,超负荷燃烧血液后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困难。
尹沐恩的心跳也是乱的,只能躺在石滩上眼神失焦地大口呼吸。
死局。
这两个字跳入魏柯的脑海。
白鲨和桃子用命换来的生机,转眼变成了死局。
魏柯忽然用力抓住了身边尹沐恩的手。尹沐恩只有眼珠转向他,像是身体其他部位都动不了了。
“害怕吗?”魏柯微微笑着,但那笑意极为勉强。
“怕什么?”尹沐恩用气音开口。
“我们可能要死在这里了。”魏柯俯下身看着尹沐恩,二人的呼吸交错。
尹沐恩愣了一下,转而笑了:“不怕。”
魏柯认认真真地看了尹沐恩几秒,然后在对方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将这个吻当做道别。
他会死在这里,尹沐恩作为冷血者却不一定。他要用命给尹沐恩铺下一条生路。
就像白鲨那样。
双唇稍碰即分,魏柯松开尹沐恩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天空,巡逻虫群已经遮蔽日光。
***
与此同时,海岛堡垒的露台上,一个穿着简单麻衣麻裤的男人正在眺望大陆的方向。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却无法掩盖他的英俊,反而是增添了气质。
有人脚步极快地踏着阶梯来到露台后的大厅内,气还没喘匀便开口:“城主,母巢再次出现异动,所有巡逻虫前往同一个地点。”来人吞咽了一口口水,“是黑水山。”
男人并无异色,但是听到这个名字手指还是下意识攥紧了几分,呢喃着这个名字:“黑水山……”
来人继续汇报:“有急报称黑水山发生浅源地震,具体情况和原因还不清楚。”
男人挥了挥手,示意来人退下。
匆忙的脚步声远去,室内又恢复平静。
海面上笼罩着阴云,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X。”半晌后,男人依旧眺望着远方,低声开口。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他长衣笔挺,戴黑色皮质手套,上半张脸被面具遮住,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薄得显得极为克制的嘴唇。
“到底怎么回事?”露台上的男人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瞬间狂风大作,吹得屋内的纸张狂舞乱飞。
X不带语气地开口:“黑水山的研究中心彻底塌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那里藏了东西,引起了圣母的注意。”
“是什么?”
“不清楚。”他坦诚回答,“我的人在浓雾中迷失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魏柯和尹沐恩知道。”
他说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有些许微不可察的变化,被极好地掩盖在了呼呼作响的风声中。
“他们竟然还活着……”露台上的男人拳头攥得更紧,“那里果然藏了秘密……这么多年了,竟然被他们抢先发现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脚步铿锵地走到X的面前。
“去把他们抓回来。”他的语气软了几分,像是父亲在对儿子叮咛,“这一次,不允许失败。”
X微微颔首,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里。
***
黑水山,堰塞湖西边巍峨陡峭的崖壁上,一块仅够容纳一人的凸起平台上斜坐着一个穿着棕绿斗篷,完美隐藏在稀疏植被间的身影。
他的头一垂一垂的,口水顺着嘴角滴落。
耳机里忽然传出刺耳的一声怒吼:“隼!!你是不是又在摸鱼!!”
那人瞬间惊醒,差点从悬崖上跌落。
他赶紧稳住身形,擦了一把口水,开口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没有啊!我在看呢!”
“你看个锤子!我在这都看到黑压压的巡逻虫来了,你还在睡觉!”耳机里的人顿了一下,“幸亏老娘提前把附近城镇的人都疏散了,要是还在等你消息,我们都得死!”
这时男人才注意到天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震耳欲聋的虫翅震动声笼罩大地。
“日你个……”男人刚惊诧出半句,便被耳机里的人打断。
“你到底在黑水山那块观察到了什么没有?!”
男人这才低头掏出望远镜查看情况,一边观察一边开口:“湖水在震,还有好多泡泡冒出来。”他停了一会儿,突然惊讶道,“诶?有两个人!两个男的!”
“就只有两个男的?”耳机里的人像是在思考,“那应该就是孔雀说的魏柯和他的宝贝虫人了。白鲨呢?看到白鲨没有?”
男人举着望远镜环顾一圈,摇头:“没有。”
耳机对面的人没答话。
男人却再次惊讶地开口:“靠……”
“做啥子?”
“两个男的……在亲嘴儿。”
“……”
耳机里的人沉默了一瞬,再次暴怒着开口,“赶紧把这两个人捞回来!”
“……他们两个是麻烦。”男人拒绝。
“憨批!他们现在是唯一从黑水山里活着出来的人!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情报就是金钱!”耳机里的人的语气转为阴冷,“你要是不把人捞回来,我就把你那些硬盘全砸了。”
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
虫群已至,先头的几个到了湖的上空便极速俯冲入水,剩下的开始包围住那两人。但好在它们的目标看上去只是这片湖,并未有去往其它地方的意图。
“……好麻烦。”男人叹了口气,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
他缓缓起身,伸展了一下身体,戴上了一副黑色的护目镜。
下一秒,他从崖壁上落下。
一只俯冲的巡逻虫和他下落的轨迹相撞。
他甚至没有抬眼看,只是微微抬手。
那虫在半空直接被贯穿。
“抓紧时间。”他轻声低语,“我家婆娘在催。”
堰塞湖的深处,黑水仍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