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长明 第4章 第 4 章

赵烨自记事以来就与程阳、玖儿三人住在这个小屋里，附近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地和一湾不知源头的河水，每年夏季来临，程阳就会准许赵烨带着公孙玖去附近的小镇——白茶镇游玩。

不同于往年的轻松气氛，这次程阳明显心事重重，赵烨明白他的反常，因为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也许其他孩子的十八岁是充满对未来的期待，他们将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但赵烨不同，从出生起他就注定背负血海深仇，他的未来已经定好，那便是艰险的复仇。

程阳的反常告诉他，也许就是今年，他就要踏上这条未知的道路。

程阳简单嘱咐了几句玖儿，便打发他俩离开。

赵烨为玖儿带上帷帽，牵着玖儿的手，沿着河岸慢悠悠地走着，玖儿时不时将帷帽拨开小小的缝隙，对着赵烨做着鬼脸，赵烨则会轻轻捏捏她的鼻子装作惩戒她，年华正好的他们就这样在嬉戏打闹中不断前进着。

半日过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附近的白茶镇，白茶镇十分热闹，镇上有个货品十分丰富的集市，还有很多特殊的小店，这些店的店长均不常露面，据说是居住在京都长明的世家用来调查周边地区情况所建，不过镇上的人大都不在意这件事，因为这些店除了不见店长外，平时都是正常营业，并无异样。

在这其中有一家名为旧物阁的古董店，里面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物品，小如朝阳国国君踩过的草，大如公主殿下的步撵，这些大多不予出售，只供欣赏，但据说也有普通人能用的上的东西，就在旧物阁内的密室中，不过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也都是据说，因为这旧物阁内的密室，对外宣称只有有缘人才能进，巧合的是，玖儿便是这为数不多的有缘人。

两年前公孙玖刚刚因病心智受损，总吵着要到白茶游玩，当赵烨带她路过旧物阁时，她突然毫无征兆地闯了进去，旧物阁构造奇特，只进入片刻赵烨便寻不到她的踪影，正当他在旧物阁漫无目的地焦急找寻时，赵烨敏锐地察觉到身后异样的气息，他警觉地转身，只见一位衣着朴素，浑身透露着书生气的少年带着公孙玖不知从哪里出来，走到了赵烨身后，而公孙玖的帷帽不知去了哪里，赵烨立即将公孙玖拉到自己身后，他充满敌意的眼神显然吓到了这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

少年连忙对着赵烨作揖解释道：“是这位小姐她在我们旧物阁内迷路了，我将她带了出来，我并没有伤害这位小姐，她的帷帽也是她自己不小心掉落的…”

少年对着公孙玖抬了抬下巴，以示确认，赵烨转头用眼神向公孙玖发问，公孙玖无辜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赵烨的衣摆请求他原谅，赵烨只得无奈地转过头去，他见这少年此刻并无恶意，于是回道：“实在抱歉，小妹贪玩，无意惊扰，还望阁下谅解，就此告辞。”

赵烨拉住玖儿就要离开，身后的少年热情地喊着：“下次记得一起来玩！”

赵烨愣了一下，仍无回应，带着玖儿离开了。身后少年的眼里，唯留冷漠的背影。

或许无人知晓赵烨也不过是个少年，曾经他总是向往外面的世界，希望交到新的朋友，但复仇的使命使他不得不断压抑着他的渴望，他只能渐渐的将所有少年心事藏匿于心，直到他自己都以为那些渴望完全消失。

现在的他总是尽可能减少与外人的接触，对外面的世界总是充满怀疑和敌意。当今天下除程阳和玖儿外已无人知晓他的身份，而今玖儿患病，外人得知他真实身份的可能性更是少之又少，可他仍然摆脱不了从出生起就被赋予沉重责任的成长经历，每当与人交往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知道面对他人的真诚他无法给予同样的回应，内心深埋着的秘密也无法与人诉说。

他就像一把为复仇而建造的剑，于仇恨的烈火不断煅烧，散发着骇人的杀气，而他一心只想刺向敌人，如若不想误伤靠近他的人，那他只有主动远离。

当天他二人回家后，赵烨只因一句‘下次来玩’心烦意乱，于是便趁夜色练起了剑，玖儿独自回到房间，偷偷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木盒，用十分奇怪的眼神盯了一会，然后将它藏了起来。

与此同时，白日里的少年穿过旧物阁弯弯绕绕的房间，将一枚玉佩放入密室门上的凹处，这凹处似是为玉佩量身定做一般严丝合缝，密室訇然打开，他神秘地一笑，走了进去。

自那天以后，每每来到白茶镇，玖儿都会吵着要去旧物阁，即使赵烨不同意，她也会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进去，而赵烨也并非完全来此闲逛，他还要去万里酒馆听说书先生‘知万里’讲述近日来长明发生的事件，若听到有关岸家的事，赵烨便会特意留意。

对于玖儿的任性，前几次，赵烨会一直在旧物阁内寻找，每次都是大半日才见玖儿出现，即使严肃地告诉她不要再去，她也仍不听话，赵烨也舍不得训斥她。她总是说“在里面有朋友陪她玩，很开心”，还会带出一些她所说的朋友送给她的小礼物，见她次次安全面色喜悦，赵烨便只得被迫放心，独自去打探消息，再来接她回家。

今日赵烨如往常一样来到了万里酒馆，知万里在酒桌前兴奋地讲述着近日长明发生的奇闻异事，台下的客人大多喝酒聊天，偶尔跟他打趣几句，唯独赵烨喝着茶水仔细地听着每一句话，知万里发现了他的独特，于是扇着扇子坐到了他对面，赵烨紧张地向他拱手行礼，

“先生…”

还没等他说完，知万里便按下他的手，兴奋地对他说道:“小伙子，我观察你很久了，每次我说到长明的消息，你都异常认真…”

他神秘地看着赵烨的眼睛，诡异地笑了一下，赵烨被他盯的有些紧张，但他向来面不改色，冷静地想着回应的对策，知万里忽地又开口说道：

“小伙子！我早就看出你胸怀大志，想到长明大展身手对不对？”

还未等赵烨开口，他又继续说道:

“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我这人啊就喜欢帮助年轻人，眼下就有一个顶好的机会等着你，想不想听听看啊？”

赵烨马上提起了兴趣，顺着他的话附和道:“晚辈家境贫寒，自幼习武，确有去长明一展宏图的愿望，还望先生赐教。”

知万里满意地点了点头，贴近赵烨的耳边，还用扇子挡住了二人的脸，颇显神秘，悄悄说道:“据我所知，几月后住在长明的国相岸家要举办一场比武大赛，目的是广收天下武功奇才为他们效命。”

赵烨略作思考，敏锐地问道:“岸迦作为一手遮天的国相，身边怎么会没有武功高强的侍卫？”

“你有所不知啊，这岸迦近日将养在府外多年的小儿子岸清接回了家，我猜可能是想为他寻一个好侍卫。”

见知万里也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委，赵烨便不再追问，道谢后便离开了酒馆。

今日玖儿也出来的很早，带着帷帽在旧物阁门口等待，赵烨快步赶到她身边，两人离开了白茶镇，一路上赵烨若有所思，想到虽然不知比武的真实目的，但这或许是他潜入岸迦身边不可多得的机会，的确值得一试，想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握住玖儿的手，

“玖儿，哥哥可能要离开你一段时间”听到这话，玖儿挣脱开他的手，摘下帷帽，焦急地对着赵烨说：“哥哥要去哪里？我不要你离开，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赵烨见她认真起来了，连忙安抚她:“哥哥哪也不去，逗你的，别担心啦。”

然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帷帽，小心翼翼地为玖儿带好，玖儿的追随让他既欣喜又忧心。

万籁山上，一人面目皆毁，浑身上下都是可怖的疮疤，双脚皆已腐烂，只能靠还未完全腐烂的双手艰难向上爬行，他双脚悬空，刚爬动几米便掉落下来，但他并未停歇，而是不顾疼痛，继续攀爬，喃喃自语道：“我不能死，不能死……”这声音似被火烧般沙哑，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几天又或是几个月，他终于爬到了万籁山顶，他咬着牙爬向鹤梦殿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殿内之人哀求道：

“师傅，救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云诚急忙上前，刚一靠近，便被他身上的恶臭之味和死亡气息惊到失语，鼓起勇气进一步查看，竟惊讶地喊道：

“师傅，这人好像是师弟！”

面对此种情形，第一流却并未如云诚一般惊讶，仿佛早有预料，步伐沉重的来到这恶鬼般的人身旁，无奈摇头，

“我知道，他终有一日会回来，不曾想，这样的情形这么快便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