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坠 第92章 第 92 章

自从那天和姜蕊通了电话，听见程清野那句不咸不淡的回复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舒萤晞没再听过他的声音。准确来说，她没有再和程清野接触过。有时韩诺遥会拉着她往陈之雨班上跑，不会的题韩诺遥不问同学，但会拿来和舒萤晞一起讨论，如果她也不会，那希望便寄托在了零班的人身上。她也不喜欢问老师，舒萤晞可以理解，每次一下课，讲台上的人便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个全乎儿，韩诺遥不爱凑热闹，有这功夫跑一趟零班还快点。

起先舒萤晞还担心面对程清野会尴尬，去了之后发现人压根没给她这机会。陈之雨斜后方的座位总是空空荡荡的，连人影也见不着，陈之雨来走廊上给她们讲题，韩诺遥往教室里面瞟了一眼，随口问程清野上哪儿了，这阵子都没看见他。陈之雨拿着笔在稿纸上细细写下解题步骤，中途不忘朝操场的方向点点下巴，“喏，去操场打球了。”

“说来也奇怪，以前他不是没兴趣吗？我以前拼命拽他都不理我。现在好了，一个人倒打得挺起劲。”

陈之雨的话不轻不重地飘进耳朵里，每一句都像有千斤重，压在舒萤晞的心里，她强迫自己注意力集中在那密密麻麻的几行解题思路理，努力跟上陈之雨的讲解进度。

韩诺遥不以为意地哦了声，没再说话。舒萤晞在心里知道，那是程清野不想见她。也是，哪有人被伤害了还能若无其事地同她相处呢？入冬后，天气越来越冷，慢慢的，从嘴里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汽，韩诺遥再要拉着她往零班跑，舒萤晞也开始找理由回避。他们是同桌，她到底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韩诺遥一眼就能看出来，舒萤晞绞尽脑汁地努力伪装成头疼脑热，好在韩诺遥的世界很单纯，也没往她有意回避的方向想，从陈之雨那听到的关于他的消息依然会拿来和她分享，舒萤晞也因此得知了他的近况，听说程清野最近发狠似的学习，原本态度闲散的人竟然破天荒地开始上起了晚自习，不再拿着相机在学校里晃来晃去。原来他的成绩就很好，年级第一见怪不怪，但现在大家都在传，不知道学神是受了什么刺激，言江一中高三年级，第一和第二的差距越来越大，如果说以前是断层，那么现在简直可以用断崖来形容。

有时依然会在学校里碰面，他周围的人比以前多了些，好像个头又长高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群乌泱泱的人，身上穿的衣服也差不多，第一眼看过去，她依然看见的是那张冷峻淡漠的脸。大多数时候，舒萤晞和韩诺遥作伴，那人的目光移向他们的方向，嘴角勉强扯出微笑就算打过招呼了，韩诺遥也会摆摆手大声地喊“学长好”。但有几次舒萤晞单独去小卖部，再碰到他时，骨节分明的手指拿了瓶北冰洋的瓶装汽水，舒萤晞低着头，不小心撞上，抬头时有些愕然，他只是淡淡地看了眼，连一句话都没说，视线径直略过她，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从那之后，舒萤晞也不再往小卖部跑了，每天只固定的在必要的两点一线间穿梭，食堂、教室和宿舍。

程清野依然是言江一中的骄傲，除了韩诺遥，班里、年级里，甚至多在年级排名宣传栏前停留两秒，都能听见他的近况。

他似乎重新生活在了离她很远的世界，成为了所有人仰慕和艳羡的对象。

这段时间和他的经历似乎成了一场梦。

舒萤晞没有让自己难过太久，尽管在做作业的间隙偶尔还是会想起他拍下的那些照片，在食堂吃饭时也会闪回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片刻的失神后，她拨浪鼓似的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便签本。那是她整理抄下的英语单词，还有一些常用但是容易错的语法和词组。程清野之前和她说的培养语感的方法固然好，但舒萤晞发现，效果对她而言却不见得最适合。对于程清野这种基础扎实的优秀学生而言，培养语感只会让他更上一层楼，但是对于舒萤晞这种连基础都摇摇欲坠的人来说，或许一些笨且呆板的方法才更加适合。

她没有忘记和夏楠忆关于期末考试和选科的约定，她在拼尽全力地朝自己的目标奔跑。

住校的这些天里，姜蕊阿姨来过两次，一次是给她带了冬天的厚被子，尽管舒萤晞说不需要，但她仍然坚持，说言江的冬天要比枫北冷上不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大人们不在身边，照顾不了，也耽误她学习。

舒萤晞便没再坚持。

原以为只是送床被褥，姜蕊来的那天，左右手各提了满满的一大包东西，被褥是让程清野送过来的，那也是舒萤晞在这段时间里唯一一次和他近距离的接触，很短暂，他没和姜蕊一起来，前后脚的功夫，拎着装被褥的袋子到了宿舍，简单同她问了声好，随后拉开拉链，把被子平平整整地铺在她的床上，掖好被角后便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整理被褥的时候，目光都没有向她这边偏过一丝一毫。

铺好被子之后就走了，姜蕊到她宿舍的时候，气得直拍大腿，嚷嚷着之后回家要教训他。舒萤晞忙宽慰，高三是很紧张的，没有时间闲聊也是情理之中。

姜蕊听她这么说，脾气也自然不好发作，冲她笑笑，神神秘秘地打开两只袋子，把里面的小物件儿一件件拿出来。

是她从前在程家用过的东西。

刚到程家时，姜蕊听说她睡不沉，上网搜了搜，听说有些人在陌生的环境睡觉会觉得没有安全感，那阵子给她买了好多毛茸茸的小玩偶，有兔子、长颈鹿，还有好多宠物小精灵里面的角色，姜蕊不认识那些，只去了玩偶店让老板选了最受欢迎的几个，大大小小的枕头旁边围了一整圈。

于是舒萤晞拥有了一整床的宠物小精灵。

姜蕊挑了几只带过来，说让她晚上睡好点。另一只袋子里装着一只米白色加湿器，也是舒萤晞在程家住过的房间里那只，姜蕊给她插在了床头柜的插座上，暖黄的小夜灯重新吐出白雾一样的汽，舒萤晞听着她叮嘱：“平时空调开多了难免太干，偶尔用一下这个，但也要记得开窗通风知道吗？尽量用矿泉水，现在阿姨叔叔不在身边，不比以前在家，你要多照顾自己一点。”

舒萤晞悄悄低下头去，努力不让姜蕊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之前的年轻老师给她留下了足够过冬的被褥，而且宿舍里有空调，这也是为什么舒萤晞一开始不让姜蕊送被子过来的原因。姜蕊很得意地摸着被子，拉着她的手去感受：“这是鹅绒被，很暖和的。盖上这个，哪怕睡觉不开空调，阿姨也可以保证你不会手脚冰冷。”

舒萤晞愣了愣，听着姜蕊讲起家里的事，原来前阵子降温，她给一家人都买了暖和的鹅绒被，习惯是很难改变的，那天在她的房间收拾，看着那些没带走的玩偶，心里有些难受，便又跑去商场买了一床，说什么也要给她送过来。

姜蕊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女人的手掌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个人住还适应吗？”

女人绑了个低低的马尾，两鬓垂下一小绺头发，微微卷曲，今天这身白色高领毛衣衬得她气质出尘，舒萤晞点点头：“谢谢阿姨，能适应的。”

姜蕊深深地看了一眼她，冬季校服的拉链拉上去大半截儿，领口透出的部分隐隐约约能瞧见里面的衣服，姜蕊一样就看出，舒萤晞还穿着前段时间那件旧的灰色毛衣，毛衣很薄，之前没降温的时候还能勉强穿穿，现在自己都穿上高领的温度，怎么可能适合？

说能适应，只是不让她担心罢了，这也说明，舒落和夏楠忆这段时间根本没过问过这孩子的情况。

想到这里，姜蕊心猛地揪了揪，她不知道两孩子之间闹了什么矛盾，虽然程清野没有明说，但是她能感觉到。

从前那样要好的两人，同出同进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像是忽然翻了脸，本来今天姜蕊让程清野和她一起过来，这小子提了被子就往前面跑，姜蕊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她原以为是两孩子话终于说开了，没想到程清野放下被子就走，连个照面都没和她打。

舒萤晞的心思敏感，在她刚到家的时候姜蕊就察觉出来了。她又怎么会感受不到程清野的情绪？只是这一切，姜蕊不好过问，也不好插手，只能望着舒萤晞，有些落寞地说：“嗯……小野他可能最近在忙，等过了这段时间，等你考完好不好？阿姨叫上他一起吃顿饭。”

听见那个人的名字，舒萤晞下意识怔了怔，随后弯起唇角，看向姜蕊的眼神多了几分温和随意：“不用了阿姨。”

舒萤晞心想，或许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是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让他们有了短暂接触的机会，时间一到，终要收回。

曾经的确美好，但她没有任何理由再去贪恋。

她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