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坠 第69章 第 69 章

视线一片模糊时，对面出现不甚清晰的人影，指节轻扣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意识到程清野回来后，舒萤晞慌乱抓过桌面纸巾，往脸上擦了擦，还没等她看清，头顶便传来温和嗓音：“吃饱了吗？”

电话那头的舒落听到动静，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和谁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舒萤晞有些心虚，吞吞吐吐道：“哦，程清野在旁边。”

“哦哦清野啊。”

被提到名字的人弯了弯唇角，冲她做了个手持电话的姿势，嘴型示意：让我来接。

舒萤晞迟疑地将手机递了过去，不忘和舒落说，程清野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让舒萤晞情绪失控的烫手山芋终于被人拿了过去，程清野半倚着餐桌，手里拿着她的电话，轻声说着什么。

那些委屈和无处宣泄的情绪得以在这段空白的间隙里缓缓从高点回落。

程清野一脸温和地说笑，目光平视前方，云淡风轻。

半晌，他挂了电话还给她，气定神闲地落座对面：“今天是他失约了，明天叔叔和阿姨会过来接我们一起庆祝生日。”

“这样会开心点吗？”

舒萤晞头脑一片混沌，有些茫然地重复刚才捕捉的信息:“我们？”

程清野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因为哭过，她的眼睛还有些肿，两边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看着他摸不着头脑的模样，让心都不自觉柔软下来。

“嗯，明天我和爸妈陪你一起去。”

“叔叔邀请的，拒绝似乎不太好。”

程清野没有把真实情况说出口，他只是捎带着提醒了一下舒落，舒萤晞和夏楠忆目前尴尬的现状，本来他和事佬的角色还有抢救的机会，但是今天的失约无疑是让原本就不堪的情况雪上加霜。

舒落很快领悟他的意思，并且向程清野发来邀请，在他提到父母也会一并过来时，舒落明显愣了一愣，随后也还是答应了。

这阵子女儿住在别人家，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有所表示。

程清野的话信息量有点大，舒萤晞消化起来有些困难，明天叔叔阿姨和他们一起去……

自己家？

不知道两人原话是怎么说的，舒萤晞征征地点头，“哦好……”

“不过诺遥……”

“我刚才已经和她说过了，我们的聚会可以放在周末。”

今晚的发生的一切都在舒萤晞意料之外，她生舒落的气，一部分原因是他失约，另一部分是因为他的失约影响到其他人的安排，无论程家还是韩诺遥。

这都是舒萤晞不愿意看到的。

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程清野竟然一声不吭地帮她处理好了所有。重新调整了时间，以及因为他的安排，让她也不至于完全无暇顾及叔叔阿姨的准备。

而他全程处理得再自然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在程清野说出他们会陪她一起过去时，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不知从哪裂了个口子，温热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他的眼睛永远那样干净淡然，即便在舒萤晞无数次望向他时，眼底的那抹自信也无法抹去，这让她有一种错觉。

他似乎永远都可以轻松解决她难以妥善处理的事。

那些焦头烂额。

“好的。”舒萤晞垂下眼睫，在心里小声说，“程清野，谢谢你。”

-

吃过饭后，两人一起打车回家，已经晚上九点多，除了让她和程清野早点回家，浅浅期待明天的生日外，姜蕊没有再多言。踩在程清野的影子里，抬头是夜幕中的星星点点，楼楼幢幢的房屋内透出暖色调的光，舒萤晞竟有种错觉——

回家真好。

随着门锁转动发出声响，屋里暖黄的光线漫了出来，舒萤晞在门口脱下鞋，程清野换好后，闲闲靠着墙站在一旁等她。

正当她抬眸时，程清野偏过头点了点，示意她看向屋内，嘴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

舒萤晞边弯腰将鞋收到一边，边抬头，在看清屋内陈设后，目光一滞。

本空空荡荡的客厅此时地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正对门的墙上贴着大大的“生日快”三个字，没有拼完的“乐”字被收到一边，餐桌上垒着三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椅子上是还没来得及充气的一大袋气球。

“这是……”

“爸爸妈妈给你准备的，本来以为你明天才回来，没想到还没完工。”

舒萤晞被眼前的一切吸引着，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正当她走到餐桌时，才发现，客厅的白墙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了一幅木框，走近了瞧，舒萤晞才发现是一面照片墙。

程清野有随手拍的习惯，即便在家里也时常拿着照相机，舒萤晞也看见过两次对准自己的镜头，但发现后便匆匆移开目光，以为他拍着不过玩玩而已，但是……

目光停留在照片里女生泛红的脸颊上，舒萤晞没有想到，那些她以为平常不过的随手记录竟然被他洗了出来，挑选着挂在这里。

照片不仅有自己的，还有姜蕊和程又森，在厨房里忙碌的姜蕊，拉过舒萤晞和自己一起合照的姜蕊，帮她挑选假期出去玩的衣服的姜蕊，两个女生站在镜子面前比比划划，大部分的姜蕊都是笑着的，她的笑容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让本有些紧张的舒萤晞也逐渐淡忘骨子里那种刻意的礼貌，不自在的情绪越来越少，竟然中间还夹杂着一张她大大方方望向镜头微笑的照片。

这张照片放的比别的大了点，贴在正中间。照片里的女生穿着淡蓝色毛衣，贴身的剪裁勾勒出曼妙的身体轮廓，当时姜蕊正在厨房尝试可乐鸡翅，做好让舒萤晞端出去。镜头就是在她走向餐桌的这一刻捕捉，女生手捧着白瓷盘，蓝白的背景衬得她温和恬静，焦点定格在她的脸庞，厨房里女人忙碌的身影模糊虚化，再配上那浓油赤酱的鸡翅，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大多数的照片都是她，有单人的，或者和叔叔阿姨一起入镜，来的这么些天，连舒萤晞都没有注意到，程清野拍的照片竟然也可以贴满一整面的照片墙。

喉咙像是被堵住，手指细细摩挲着一张张照片，眼泪不自觉又漫了上来。

“程清野……”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又哭了？”原本被风吹的有些凉的头顶倏地落下一片柔软，程清野轻轻揉了揉她的发，扯了扯唇，“本来是想明天让你看的，这下没生日惊喜了。”

舒萤晞用力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地看向他；“这个……你们准备了多久啊？”

天天在家里进出，厨房和进门的装扮应该是今天上学后叔叔和阿姨准备的，目测来看，还需要至少几个小时才能完工。如果说这样的布置也需要如此耗精力的话，那这面照片墙呢？

照片墙上点缀有一串串小灯泡，照片一张张地挂在上面，舒萤晞不知道程清野是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念头，要送给她这样一份生日礼物。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份礼物最终完成的时间或许不用很长，但是胜在构思和心意。

至少在他确定要送给自己生日礼物时，镜头里的她，明显地多了起来。

空气里流动着几分寂静，好一会儿，舒萤晞才听见他开口：“从你第一天来开始，就有这样的想法了。”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冬天里手捧着的热巧巧，让人不自觉流连，不舍得放开。

“啊？”舒萤晞有些愕然。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要打扰他们多久，生日的时候在不在还不一定呢。

在今年以前，程清野从没有想过，两人的生活还会有交集，她的名字似乎只存在于程又森偶尔提及的消息里，并且一年年过去，他能获知的越来越少。

回忆逐渐蒙尘，没想到会再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她住进家里是偶然，不知道哪天会被接走，一切都是未知，程清野自问自己是个冷静的人，却也会在某些时刻闪过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如果能待久一点就好了。

但下一秒，意识到自己的念头以她的家庭裂痕为代价，他又会打心里瞧不起自己。

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情，他选择以照片的方式记录，她存在于这个家的痕迹。

并且在很久以前程清野就决定了，这份礼物终有一天会送出。

在她生日的这一天，他的愿望也被听见。

不知不觉间，时针走过十二点，属于她的十六岁悄无声息地到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程清野的话，便听见嘭地一声，不知道从哪冒出的彩色飘带落了下来，身后传来女人爽朗的笑声。

“呀，过零点了，萤晞，生日快乐呀。”

舒萤晞回过头，才发现程又森拥着姜蕊出现在拐角，两人笑盈盈朝她走来，姜蕊拿掉落在她头发上的彩带，笑容温和:“怎么样？惊喜吧？”

“哈哈哈哈你还说呢，看孩子这样被吓到了呀。”程又森打趣道。

舒萤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没想到还有人这样记挂着她。

像是回暖的风吹散了遮蔽已久的浓雾，今晚长久缠绕在心上的烦闷也随之消散。

“电话里不是告诉你们早点休息吗？”程清野淡淡开口道。

姜蕊依旧笑容灿烂，上前搂过舒萤晞的肩膀：“怎么能让你小子第一个和萤晞说生日快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