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棋 第3章 卖粮

去往濉城的路上

灰黄的土路像一道浅浅的墨痕，在这连片青绿田畴间蜿蜒开来，放眼望去这青绿间不乏头戴斗帽辛勤劳作的身影。空气中满是燥热，微风卷着尘土掠过，隐约间能嗅到田埂青草的涩味。

不远处，一头皮毛晒得油亮的老黄牛正慢悠悠的往前挪，它耷拉着脑袋，身后套着一辆灰扑扑，装着几卷稻草的高沿木板车，车轮辗着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车上坐着三四个人，有的倚着车沿歇脚，有的低声说闲话。

“不问神佛不问仙，万事消息我最齐全！在下万事通，奇闻逸事我全知！”牛车上一身着粗布麻衣，长着络腮胡的瘦高中年男子，操着清亮的嗓音吆喝道，边说着边把手伸到在座众人面前轻晃“今日要讲的可是顶顶好的秘闻！友情价两文钱一听！”

众人经不住诱惑，再加上此去濉城路途遥远，一路燥热难当，听些故事打发时间也是极好的。便掏了钱往他手里递，身子一挪凑坐成堆儿。万事通收了钱，眼里藏不住的得意，欢喜着收在打着补丁的褐色布包里，他清清嗓门讲道：

“话说嘉和五年，正逢乱世，夺嫡之争一触即发，宫内人心惶惶。先帝膝下三儿一女，大儿早夭，只剩贤妃所出楚景桓和丽贵人之子楚景骁，可太子之位却久久未定。后有先帝突然驾崩，为争皇位，两方形势剑拔弩张。”万事通语气抑扬顿挫，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说道“贤妃其父乃是定远侯沈自山，坐镇北疆手握兵权。这丽贵人，与其说是贵人，不如说是侍婢，先皇醉酒后的荒唐事，诞下子嗣才封的贵人，死后有的封号。你们听听这实力，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但是你们猜怎么着......”见在场众人听得入迷，他突然顿了顿，眼珠一转，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子，不紧不慢的撒开袋子口摆到众人面前颠了颠。

“什么啊说一半不说了，然后呢。”有人皱着眉头说道。

“想听下半段要加钱！”万事通得意的仰着头。

众人纷纷细细簌簌的从怀里又掏出两个铜板，不情愿的扔进袋子。“快讲快讲，然后呢？”

“不行，还有人没掏。”万事通余光扫到牛车一角。清禾一身藕荷色交襟领内衫外套浅杏色棉布短褂，双腿并盘在一边斜斜靠着车辕坐着，她悄悄伸手摸了摸身边码得整整齐齐的五斗粗粮，怀里分明藏着几个散钱，却只是压低了竹帽檐装睡，当作没听见。

“你讲你的，她睡着了。”有人语气带着不悦小声催促。

万事通耐不住众人催促便接着讲“当今圣上却是这不占优势的三皇子！有传言他在夺嫡纷争里一剑刺死了二皇子楚景桓，更是火烧了洗梧宫，里面二十多个人全被大火吞没，听说那火，烧红了宫里大半边天呢！当时朝堂不稳，更有言官进言说他兄弟阋墙，煮豆燃萁，被下他令乱棍打死。后来还是钟相出面平定大局，对外宣称二皇子是为救当今圣上死于大火。”他略有所思的顿了顿“不过说来也怪贤妃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认他为子，成了太后。”

“哇，这么精彩，然后呢。”众人被万事通这番故事勾得起瘾。

“若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析。”没有案子的万事通也装模做样的拍了板。

半晌，老黄牛抖抖耳朵，沉沉喘了口气，车辕轻晃一下，车体随之顿住。清禾扛好身旁的粗粮一个手撑翻下了牛车。

“你就吹吧。”清禾正了正竹帽，走前不忘回头说道。

“我吹？我吹什么？欸！你还没给钱呢！”万事通脸憋得通红，气急败坏坐在牛车上嚷嚷。

清禾抬手捋开被尘风刮得散乱的发丝，指尖拂去发间草屑，抬眼望向前路，眼底神色充满希冀。

濉城

青砖巨石垒起的城墙拔地而起，山势般横亘眼前，墙身高厚陡峭，垛口整齐排布，尽显巍峨雄浑。高大城门上方城楼凌空飞架，旌旗迎风猎猎作响，驻兵身披坚甲，腰佩利刃，手持长戈立守各处，目光扫视街巷，戒备森严。

城门之下车马络绎不绝，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旅人结伴穿行，往来之人皆需盘查随身携带之物。

清禾纳闷今儿是怎么了，怎得城门口盘查如此之严？往日来卖粮售苗皆是畅通无阻，莫不是城中有什么变故。

售卖散粮本不是什么大事，要紧的是绝不能兜售上交官府的细粮，清禾平日打理稻田极为用心，收成一直很好，缴完官粮后总能剩下不少细粮。她今日便是想把这些糙粮拿到城里来卖，幸而出发前掺了品相中等的粗粮，若是全带了攒下的细粮，恐怕自己今日就交代在这了。

“干什么的。”一个身形粗壮面皮被烈日灼的黝黑身着身着铁甲的官兵问道。

“军爷，我是远方来看亲戚的，捎了些特产，麻烦军爷通融放行。”清禾强装镇定赔着笑脸道。

“特产？什么特产装在麻袋里。”黑面官兵眉头一皱，说罢就要上前摸清禾背上的口袋。

清禾心下一紧不由得退后一步，正处在两难之间，就听身后一道浑厚的嗓音“放她进去吧。”

循声看去这人腰间佩有一把铜柄长刀身着鞣制厚牛皮串接的皮札甲，方脸盘已被晒成蜜色，鼻梁宽挺，唇厚色暗，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笑眯眯的看着她。

“小冬哥，是你呀。张婶说你在濉城谋了差，看来是真的！”清禾语气中带着喜悦，悬着的心也随之搁了下来。

“害，我到了濉城正巧赶上官府招辅兵，就混了个巡城守卫，不是什么大作为。”崔小冬挠了挠头憨笑道。

崔小冬越过清禾和黑面官兵打着哈哈，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串散钱“这位大哥，自家妹妹，通融通融。”

黑面官兵接过散钱，先是抬眼打量了崔小冬，视线又越过他瞅了瞅清禾，随后一扬下巴。

崔小冬连忙护着清禾进了城门，待陪行一段路后他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轮值，就不陪你了。”

“小冬哥，我还没好好谢你呢。”清禾看到他跟那黑面官兵周旋，竟有些难为情。

“不谢，自家妹妹客气啥。”他顿了顿似是又想到什么“最近这城里不太平，你办完事尽快回去吧。”

告别了崔小冬，清禾紧了紧背上的麻袋加快脚步往城东邹氏米粮店赶，为的就是把这斗子粮卖上更高的价格。

朔国物产分五类，粮布果薯鱼。这打头的是粮，最重要的也是粮。粮分三种——其一是精粮，归皇家达官贵人享用；其二是粗粮，品质稍差于精粮，常为驻军备粮；其三是糙粮，百姓常吃。朝廷会定期下放收前两种粮，农人按亩上缴，若有私藏按律鞭三十。故一般农户吃不到精粮细面，更不敢拿到集市贩卖，清禾这次为了能多卖些银钱，硬是在糙粮里掺了些精粮。她不知为何守城士兵突然盘查，所以格外紧张。

邹氏米粮店

最是热闹，门前人来人往，生意红火。青布幌子在风里飘得猎猎作响，门口筐袋里堆满饱满谷米、杂粮，淡淡的米香扑面而来。两名伙计站在街边，高声招呼往来行人，手脚麻利地帮客人搬粮过秤。柜台内一身深绿色缂丝绸布衫，腰间挂有一块云型玉玦，面容丰腴圆满，宽鼻梁、细眯眼留着八字山羊胡的正是老板邹福财，他圆润的手指此刻拨动着算盘噼啪作响。

“米粮米粮，新到的河仙小米，平阳大米，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伙计嗓音清亮的吆喝着。

踏过鞋履磨蹭到已辨不出墨色的门槛，映入眼帘的是绯色漆成的方形柜台和松木货架，架子上明码标价各种米粮，清禾轻扫一眼后将麻袋放于柜前。

“老板卖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