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阳来与燕昭鹏最后一次出发寻宝的时候,户部与其他几个州府内部确实开始了一番隐秘而急切的动作,然而贾正人之事终究是盖不住的,景帝知道后当朝大怒,钦点了刑部一位侍郎为钦差前往中州调查此案。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邢相国一系为了讨好文臣、遮掩自己与贾正人之间的隐秘联系竟然想出了一个自断羽翼瞒天过海的法子:全军大比武,排名最后的三个建制一体裁撤。
无论是御史还是刑部都因为这个能够让自己获利够多的提议而按下了发举邢相国的打算,全军大比武的进度在察查贾正人案的同时推进得极快,白阳来还在峡谷探路时,各地各军便已经开始为参加帝都的擂台比武选拔精锐干将了。
润和大营也需选派得力人手参赛,但白阳来不在,大家热情并不高涨,雍长龄以忙着弄清楚帝都变动的具体情况以及背后的真正原因,将选拔参赛人员之事交给了副将徐常青,徐常青为此专门召集众将开了个会。
兵部要举行的全军大比武,以擂台赛的形式进行,各大营、各军府均要求参加,人数不限,按隶属关系累积排名,每场擂台赛胜者得一个点数,平者不得点数,败者扣一个点数,如此累积。终赛排名第一者奖十万金,排名第二者奖五万金,第三者奖三万金,排名后三者裁撤。
众将将这帝都八百里加急传来的命令听在耳中,只觉得它字字句句都在说:“帝都的郎君们吃饱了撑的,想耍你们,让你们玩儿给爷们儿看看。”
老将元淮当先斥道:“那银灯楼是倒了吗?正打着仗呢还要被人拿来消遣?当我们是唱曲儿的还是跳舞的!”
云剑南凉凉搭话:“咱哪会唱曲儿跳舞,打套拳给贵人们陪个酒就是咱的荣幸了。”
萧懋道:“看咱们打拳来下酒,他们也不怕呛死!”
程荥忠厚地说:“贵人们这不是愿意给金银吗,有这几万金什么样的乐子买不着,若是不比武咱们臭兵痞什么时候能挣到这么多钱财。”
梁云一脸受教:“竟是如此吗,贵人们的心真善!”
徐常青抬头望天,不忍卒听:“行了行了,哪儿学来的阴阳怪气儿。”
对待雍大将军交给他的任务,徐常青还是很认真的:“这全军大比武曾经是有过先例的。那年大睿圣祖皇帝八十大寿,当时还是太子的圣宗皇帝为他操办了一场全军大比武。圣祖陛下马上定天下,一生尚武,圣宗此举自然是深得父皇欢心,也着实提振了全国上下的精神士气,尽扬我大睿国威。当年的大比武在帝都举行,最初的擂台分散设在城中,百姓亦可观赛,一场场的擂台赛让大睿武将的威武风度展现无遗,百姓围观擂台赛成了当时的风潮,就连城中卖瓜子茶水的都跟着大赚了一笔;甚至还有人专程从外地赶赴帝都只为一观擂台比斗,凑一凑那难得的热闹。彼时之热闹,真可谓一番盛景。三年之后,圣祖便将帝位传给了圣宗,自己做了太上皇。后人评说,无不认为贺寿大比武是推动圣祖做此决定的关键之一。”
云剑南点头赞同:“正是如此。全军大比需要策划协调的人力、物力、财力,不下于发动一场大战,圣宗举办的那场大比武从头到尾,无论是军队的参与、赛时的组织还是此举在百姓中的口碑,方方面面都周全圆满。可谓是将自己治政治军的才干借由比武一举显露于圣祖目下,又是全心全意只为彰显君父的圣德威严,圣祖对这样的儿子还能有何不满,传位之事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元淮也赞:“圣祖英明,圣宗睿智。”并且还由此想到了另一件事:“听说当年最后一场擂台赛,圣宗为了方便圣祖与民同乐,专门选址督建了一座‘众望台’,台的一边为帝君观战之用,另一边为百姓观战之用。”元淮神秘一笑:“多年之后,这片当年建众望台的土地被赐给了一位将军兴建府邸。”他意味深长地讲话说完:“这座府邸后来被陆续扩建了三次,终于建成了如今的燕府。”
百年世家,众望所归,一切焉知不有先兆?
梁云感慨:“原来这燕府是坐于宝地之上啊,怪不得荣耀百年。”
萧懋斜眼看他,效仿云剑南方才得样子凉凉道:“说到这个,如今提议比武裁军的邢府也是坐于风水宝地之上呢,你说怪不怪。”
梁云滞住,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徐常青伸手压了压示意他们不要拌嘴以免转移话题:“总而言之,我等身为武将,借此机会与同袍比试一番,也能据此判知自己的本事究竟如何,这是好事。你们回去之后让各队把参赛的名单都报一报,各营再在我这儿汇个总,我好呈给大将军。”他看着众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最后提醒道:“再不济,金银总是真的,都上点儿心。就这事儿,还有什么问我?没有就散了吧。”
徐副将以为,他已将大比武的前因后果都讲述清楚,就放心的忙别的去了,收到各营呈报上来的名单时才发现,事情好像不太对。
雍长龄细看名单,不禁满心疑问:“我近来虽然未对营中之事详加关切,但”雍长龄犹豫:“也不至于对自己麾下的人才如此陌生。”他指着名单问徐副将:“你选的这些人,我竟都不熟悉。”这说得过去吗?雍大将军虽然事务繁忙,但也实在能说一句爱兵如子,他手下有什么人才他怎能不知,也真难为徐常青,竟然能找到这么多他从未见过的名字:“你莫不是特意选了些新兵来敷衍我?”
徐副将委屈抱拳:“大将军明鉴,末将怎敢!”徐副将说:“下面送上来的名单就是这样,都说是他们特意选出来的人才。”只是他也没有想到,那些不省心的家伙会对此事这样不上心。
雍长龄:“那你就没问问,他们这‘人才’是怎么选出来的?”
徐常青问了,并且在问过之后甚至收回了觉得他们“不上心”的看法。
雍长龄看着低头不语并且坚决不准备抬头回应他的徐副将,轻斥道:“毕竟是朝廷的敕令,便是我们无意争胜也不能如此。我军诸将在外头也是有些名声的,报送这样的名单实在不像话!何况,你就不怕适得其反?”
徐副将被这么一提点,顿时恍然大悟,确如大将军所说,过犹不及,若是真的送出去一群生面孔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使结果与他们的本意背道而驰。他羞愧抱拳:“是末将狭隘,思虑不周,险些误了正事。”
雍长龄制止道:“也是我怠慢了,才引得你等如此。罢了,升帐,我们一起订一份名单。”
但是白阳来这个公认的营中第一高手不在,大家对与其他同袍比武实在兴趣缺缺。
雍长龄训道:“身为武将,你们的争胜之心呢!”
众人一脸呆滞,明显看得出来,精神面貌很差。
雍长龄一看他们这个样子,瞬间就动了真气:“散漫倦怠!成何体统!”
他不知道,底下这些个将军为了那份他一个名字都不熟的名单,这些天里实在是动足了心思,忙得够够的。
就如雍长龄前面所说,润和大营的将军们在大睿军界那是颇有些名气声望的,尤其是营中有资历的将军,都说文人清高,这武将清高起来也是不遑多让。他们平时也喜欢跟营中的年轻将军比试切磋,但要让他们出去跟外人比,那是一个比一个摇头摇的快。跟润和大营在外的声名一样,润和的将军们也都“独”得很。
与此同时,因着雍长龄近些年来有意低调,是以营中年轻一代将军的名声还没有扩散出去,哪怕是白阳来,世人也只知道他好看,并不知道他厉害。说起如今营中武功最强的年轻将领,为首的自然是白阳来,排在他后面的一个叫百十兆,是先锋营的将军,打起仗来出了名的不怕死、只怕输;另一个是刚过而立之年的萧懋,也是个打起仗来千方百计要赢的主儿。不过因为白阳来确实比他俩厉害,此二人输的心服口服之下便开始争第二,目前各有胜场,高下难分,并列第二。梁云和王世清虽然也是年轻将领,但他们领兵打仗可以,单评武功却与前面三位论不上。
剩下能打的就是所谓的“老将”了。润和大营的老将,年纪都不算老,但当兵的时候长了,心思都很老道,说得坏一些就是“油滑、奸诈、狡黠”,说得好一些就是“老成持重、思虑周全、眼光长远”。他们对朝廷太了解,自己在营中日子过得也好,并不相信什么赏金,更不想劳心费力地去打擂争魁——行伍多年,自己功夫如何心里都有数儿,对于大比武他们确实很看不上,整日在营中带兵训练诸将自觉充实又快乐,比什么武?有甚好比?不爱去。
他们的态度极大地影响了手下的军士,及至上报名单的任务被徐副将分派下来,又被这些将军们随手塞给了自己的副将。各营副将倒是都正经地去办乐意办这件差事,但参赛打擂能怎么选人?自愿报名呗,没有人自愿?那就推举,各营士兵每个军帐推举一人,然后互相比试,比完之后按照上面要求的人数把名字报够就是了。
所以雍大将军看到的名单是怎么弄出来的呢?
润和大营的将军是两人一个军帐,士兵是十人一个军帐。每个军帐里自愿参赛的人将自己的名字报上去;如若无人自愿,那就互相比试,输的那个人的名字便会代表这个军帐被报上去。然后,一营之中的各位输家再比,还输的那几个兵的名字便会出现在该营呈送给徐副将的名单上,所以雍大将军看到的名单,就是一个集合了全营所有笨蛋和倒霉蛋的名单。
中军帐一片沉默,雍长龄面沉如水:“从今日起,我派人接管军士们的日常操训,你们”下首所有人早就低着的头更低了低,雍长龄的声音阴沉压抑,语速缓慢:“从明日起,由我亲自带训,任何人不得缺席!”
他忍无可忍地骂道:“简直乱来!你们就不怕我军排到最后三名?”
那也确实是不用怕的,带队参赛总要指派一两位将军,有这一两人在,润和的点数就不可能太少。再说,在自己营里打不赢战友,到了外头却未必会输给别人。
果然雍长龄说:“再如何不甘愿也总要派两个靠谱之人带队,好歹要撑得起咱们的名号。”
徐副将一脸忠厚得近乎痴傻,抱拳询问雍长龄:“那大将军,咱们派谁好呢?”
雍长龄先是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下头一群哪怕低折了脖子也绝不抬头与他对视的将军,心中一阵暴躁,最后忍了又忍,才在这群欠揍的刺头里点了两个名:“萧懋、百十兆,此事交给你们二人了。我带训尔等十日,十日之后你们将参赛名单呈给我看。”雍长龄大手一挥,案上的倒霉蛋名单被挥到了地上。
萧懋、百十兆看着地上写着名单的卷纸齐齐傻眼。他们身周的其他将军皆松了一口气,看着二人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即使萧、百二人有任务在身,雍长龄说了要亲自带训全体将军他二人也不能缺席,于是两人只得在训练间隙抽空商议名单人选。
午膳时分,萧懋咬了一口肉饼:“你怎么想的,要不咱俩先打一架?”
百十兆猛灌了一口汤:“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大将军亲自带训,实在太累了,咱俩的功夫也不相上下,我打不动。”他用自己的饼碰了碰萧懋手中的饼,压低声音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咱俩就别打了,找别人吧。”
正在大嚼肉饼的萧懋扬了扬眉毛,也将自己的饼伸过去与百十兆的饼碰了碰:“好主意。”
这二人眉毛一动就是两个坏主意,在第一日操训结束之后各自去捡了个“软柿子”揍了一顿,并表示“除非你能找到其他人,否则出去打擂算你一个。”
那两个挨揍的将军真是有苦难言,本来被大将军训了一天就累得不行,莫名其妙挨顿揍不说——确实也是打不过,还要出营比武?家里特别好,他们不想去帝都。
整整十天,全营的不少将军一边明面被训一边暗中被打,雍大将军从亲卫处得知此事后不置一言,只发出了一声冷笑,他倒要看看最后被选上来的会是哪些人。
时间一到,萧懋与百十兆信心十足地向雍大将军交差,雍长龄看了看二人呈送上来的名单,这一次还算有分寸,名单上的人都是些校尉、队长之属,但有了上次的经验,雍长龄还是决定亲眼见一见这些人。
萧懋与百十兆不约而同有些心虚,但大将军要见,他们也只得硬着头皮将人带上来。
一群伤残。一群瘸腿吊胳膊的校尉、队长努力地在雍长龄面前站成了整齐的一排,参见大将军。他们身上的伤就是他们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些人真的功夫不济,究其原因纯属倒霉,骑马摔了胳膊的、走路崴了脚的,都被同袍当做了“软柿子”并且不负期望地因伤在比试中落败,名字因此出现在了呈送名单上,今日又满脸郁闷无奈地排排站在了中军帐。
徐副将急忙低头,怕被雍大将军看见自己嘴角的笑意。雍长龄此刻哪还顾得上他,冲着萧、百二人皱眉斥道:“又怎么回事?”
百十兆反应迅速地向后撤了一步,萧懋惊奇的眼神只看见了他谦逊低垂着的头顶,然后便对上了雍长龄不悦的目光。萧懋只好努力抿出一个笑权做遮掩,在心中将百十兆怒锤八百遍的同时飞快地想了一个理由:“为了选拔出合适打擂的人才,属下……末将与百将军先在营里组织大家练了练,咳。许久不进行对抗训练,大家一时没把握好出手的轻重,嗯……都是轻伤,轻伤,养养就好,请大将军放心,耽误不了出发。”
雍长龄看破不拆穿,勉励众人道:“好好养伤,身体第一。上了擂台也要保护好自己,但不许故意输,不可堕了我军的风骨。”
倒霉蛋们抱拳应是。
大比武的名单送了出去,这件事暂时就算是支应过去了。雍长龄难得一日没有晚睡,却在当天夜里见到了悄悄赶回来的白阳来与罗影。
彼时雍大将军已然宽衣就寝,两人刻意发出了一点点响动,果然下一刻雍长龄一边悄声问:“谁?”,一边在黑暗中将身边的长剑紧紧握在手中
雍大将军床榻前十步开外,白阳来与罗影单膝跪地,拱手抱拳,齐声轻唤:“大将军。”
雍长龄听出了两人的声音,松了手坐起来:“噢,是你们啊。”今夜似乎无月,雍长龄适应了这么一会儿依然觉得帐中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轮廓。白、罗二人拽开脸上蒙着的黑色布巾,跪在地上向前挪了一点儿。雍长龄将长剑抛开,掀被坐在床边吩咐道:“起来说话。”白阳来与罗影这才站起来走到了床边跪下,这样雍大将军不必抬头说话他们也不用弯腰。
雍长龄明白二人深夜来见必有情由,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罗影回到营中,激动亢奋的心就放松了许多,只是这一放松就按耐不住了,他抢在白阳来之前回了一句:“禀大将军,是好事!”
雍长龄笑了,看来是宝藏有所收获。
白阳对自己人向来纵容,何况雍大将军也未生气,他便只当无事,接着回道:“禀大将军,狮王宝藏找到了。属下等在龙郎君的指点下顺利开启了宝藏,目前由燕长史率队看守。我二人先行前来回报是因为发现了特殊情况无法擅自做主。”
雍长龄稳如泰山:“只管讲来,我与你们做主。”
听了这话,白阳来的心定了定:“大将军明鉴,狮王宝藏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