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槌敲在船板上的声音隔着舱壁一下下传进来,周成睁眼时,嘴里泛着一股淡淡的河腥。胸口每吸一口气都发涩,喉咙也像磨过砂。她躺在后舱窄床上,身上压着两床被子,脚边塞着灌过热水的陶壶。窗缝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发暗,船稳稳停着。
梁福坐在床边,听见动静便把茶盏搁下:“醒了?”
周成撑着床褥要坐,手臂才吃上力,胸腔里便涌起一阵咳。梁福托住她肩背,把卷起的被褥垫到身后:“郎中刚给你看过,去女眷舱了。你若还想再昏一回,尽管起来领队。”
周成咳过那一阵,声音仍哑:“徐姑娘呢?”
“换过衣,喝了姜汤,手脚都暖了。徐夫人撞青一只手肘,旁人无事。货船封签完好,箱子也是干的。”
她肩背贴回被褥:“船呢?”
“舵侧刮坏一块,右栏断了,门框也得换木加固。船老大说最早明日下午才能试水。”梁福把温水递到她右手边,“你躺着。”
周成接过碗。河滩上的湿泥、裂开的裤腿和宜娘那句“看见了”一齐回到眼前。她低头喝了一口,喉间又涩又痛。
门外脚步渐近,刚给宜娘看过的郎中回到后舱。来人四十余岁,背着药箱,问她醒后可曾胸闷、咳血、头晕,又让她伸手搭脉。周成答得简短。郎中看过舌色,又问咳嗽时胸口疼不疼,随后查看梁福重新包好的左上臂和右腿擦伤,道:“水呛得不算深,眼下怕的是受寒以后起热。今晚睡着,炭火别烧得太闷;温汤慢慢喝。夜里若咳得喘不上气、吐血沫,或者烧得人叫不醒,再来喊我。”
梁福问:“明日能不能走?”
“明早再看。”郎中收回手,“坐船比骑马省力,风口里一样吃寒。真要走,把人裹暖了,别叫他值夜、搬货、撑篙。”
周成道:“我去货船坐着。”
梁福扭头看她:“你先能自己走到船头再说。”
郎中收拾药箱离开。周成等脚步声出了后舱,才问:“徐姑娘来过么?”
“醒前来问过两回。徐夫人叫她回去歇着。”梁福看着她,“一个才从水里爬回来,一个救人救到自己昏过去,谁也别装得像没事。”
周成握着茶碗沉默片刻。梁福替她掖好被角,出去看修船。舱里重新只剩右舷传来的木槌声。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宜娘在芦苇滩上替她系紧外褙子时冻得发白的指尖又浮上来。
郎中离开以后,后舱很快传来周成已经醒了的消息。宜娘换过干衣,也喝了姜汤,徐夫人看她气色已经缓过来,便让阿绣提灯陪她过去。
后舱门原就留着一道缝。宜娘站在门外,先看见周成靠坐在床上,手里捧着茶碗,腰以下压着厚被。河滩上裂开的湿衣一下闯回脑中。周成也抬起眼,右手随即把被角往腰间拢了一些。
宜娘脸色沉下来:“先前开门时已经穿得够严实了。”
周成的手停住。
阿绣把风灯挂在门外廊钩上,退到几步外守着。宜娘跨进门槛,在离床两步远的矮凳上坐下,门仍留着缝:“你说回船以后会同我说。现在说。”
周成问:“从哪里说?”
“从我还不知道的地方。”宜娘望着她,“从你为什么会这样活。”
舱外木工正在刨新栏木,刨刀推过木面的声音一阵长、一阵短。周成把茶碗放到床边小几上:“我九岁那年,家里遭灾,母亲死了。后来跟着车队到了府城。马行肯留能喂马、扫槽、跑腿的男童,我便照男童的样子活下去。”
“谁教你的?”
“没人教。穿男孩的衣裳,报个男孩名字。那时候饿得瘦,也还没长到能从身上看出多少分别的年纪。”周成咳了一声,“到了十二岁,府衙清查水患以后留下的无籍人。马行东家替我具保,账房一直当我是男童,文书也照男童往上报。户帖回来,上头就是男籍。”
宜娘盯着她:“你自己没说?”
“没说。说破以后马行还留不留我,我心里没底。户帖到手,至少能跟车、领工钱,往后出府也能办路引。”
“后来为什么吃药?”
“也是十二岁。春末胸前开始疼,慢慢起了硬结。我知道再往后会长,也会来月事。通铺里全是男人,月事藏不住,胸前也迟早会露。我拿布一层层束着,有一回勒得太紧,搬草料时晕过去。后来自己去找了药。”
“找的谁?”
“庙会边一个走方妇人,替女人接生,也卖药。我闩上门,把身子和户帖都告诉她。她说脉象只能看气血寒热,看不出男女。那种旧药能不能压住发育,她也只说也许。”
宜娘手指蜷在披风边缘:“坏处呢?”
“她也说了。胸前可能停住,月事可能一辈子不来;手脚容易冷,病伤恢复得慢。往后想生孩子,也可能生不了。下身原来什么样,吃药以后还是什么样。”
“你明知道,还吃?”
“吃了。十二枚,十日一枚,全吃完前后四个月。”
“你才十二岁。”
周成看向舱窗那条窄窄的亮缝:“十二岁也得吃饭。”
宜娘胸口像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荒年里那个九岁的孩子和眼前这个受了伤还先问人货的周成挤到一处,怒意还在,中间却又夹进一层涩意。
周成收回目光:“四个月以后,胸前就停在那时的样子,月事也一直没来。到今年整整十六年。我一直当自己已经没了生育的可能——我自己怀不了,也不能让女子有孕。”
宜娘安静了一会儿:“那日我问你为什么一直没成家,你说‘也不全是’。剩下的就是这些?”
“还有身份。”周成道,“娶妻,总得让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人。她若把我当普通男子,便是我骗她;她若知道实情,也要跟着担这个秘密。再加上无子,我这些年就没往那条路上想。”
宜娘抿紧唇:“那你现在算什么?”
周成握着被角:“官册写我是男子。你看见的身子,生来是女身。别的我说不出更齐整的话。”
宜娘看了她一会儿:“那你以后……不能换回女装,照女子的身份过日子?”
周成的手指慢慢收紧:“回哪儿?”
宜娘怔了一下。
“我九岁以后吃饭、户帖、镖单、住的院子,全是周成这个名字。换一身裙子,马行那些年不会跟着换,永顺也不会。”周成声音很低,“我生来是女身,这是真。可你要我换件衣裳便回到另一个日子,我不知道那个日子在哪儿。”
宜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茶棚里托住她手臂的那只手,晒场上扶过她腰的掌心,河埠正堂里被指腹压出折痕的装载单,仍然都属于眼前这个人;芦苇滩上裂开的湿衣也压在那里,谁都挤不掉谁。
她抬头问:“还有谁知道?”
“当年给药的妇人。后来城里还有一个人。”
“谁?”
“名字不能说。”
宜娘眉间压紧:“到这时候你还替别人守口?”
“那人替我守了十年,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拿她的名字来换自己好过。”
“永顺呢?”
“赵总镖头不知道,梁叔也不知道。其余人更不知道。”
“那药什么都没留下?”
“有一角残药纸,还有一块黑木牌,刻双叶纹,都锁在城西院里的木匣中。那妇人只说木牌认药路,将来遇上认得纹样的人,可以从旧药上查。她没应过能治。”
宜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双叶”,暂且放过这件事。舱外木槌停了一阵,船老大的声音从右舷传来,叫人把新木条往上抬一寸。
她重新看向周成:“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我问沈和那些话,不全是在拿你当镖师问?”
周成的指节在被面上收紧:“河埠那回。我起先只觉得不对。”
“昨夜呢?”宜娘眼圈仍有些红,“你抱着我,说再抱就不像扶人。到那时候,你已经知道?”
“知道。”
“然后你准备怎么办?”
“把这趟镖送完。回府城以后少去徐家。你若还要议沈家的婚事,我也不该再掺和。”
宜娘盯着她:“这就是你想好的?我问了这么多,你最后给我的办法,还是你走?”
“我留下,对你——”
“前头我问沈和,你只说‘没看出什么不好’;如今秘密叫我看见了,你又把回府以后少见的事都想好了。”宜娘从矮凳上站起来,披风下摆擦过凳角,“我的事,几时轮到你一句不问便替我定?”
周成偏过脸咳了几声。宜娘本能地迈近半步,手也抬起来,指尖快碰到她肩头时停住。河滩上那片裂开的湿衣又横到眼前。她收回手,把小几上的温水推到周成够得到的位置:“喝水。”
周成端起水碗:“这趟镖余下的路,我可以交给梁叔。前头再有能靠岸的大埠,我下船回府,永顺那边我自己说。”
宜娘气得笑了一声:“你刚才听见我说什么了?”
“听见了。”
“那你还要走?”
“镖单是一回事。你已经被这个秘密牵进来,我离你远些——”
“你走了,我怎么想也用不着听了,是不是?”
周成垂眼看着碗中水面。
宜娘胸口那股火烧得更旺:“永顺接的是徐家的镖,领头的是你。梁师傅今日替你看船,是因为你病倒,不是替你把这趟镖接走,好叫你半路撒手。你救了我是一笔账,你骗了我又是一笔账。两笔都没算完,你凭什么自己下船?”
“我想做完。”
“那就做完。”
周成抬头看她:“你还让我留?”
“我让你把镖送完。”宜娘声音硬下来,“别把这句话想成别的。”
周成低下眼,指腹在碗沿上停住:“好。”
这一声来得太快,宜娘心口反而更堵。她走到舱门边:“余下几日,你去货船,客船让梁师傅看。真有险情,该救人便救;平常别碰我。”
“好。”
“以后还要说这件事,阿绣会守在外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等身体好些再说。”
“好。”
宜娘回过头:“我暂时不告诉母亲。这件事传出去会害你,也会把徐家拖进去。你别拿这个当我已经消气。”
“我知道。”
“以后真有一件事会牵到徐家,也牵到我,来告诉我。别等我从别人嘴里听见,也别等东西收拾好了才留句话。”
周成捧着水碗看了她片刻:“好。”
宜娘转身出去,阿绣提着灯迎上来,小声问她冷不冷。她把披风拢紧,只说回舱。门缝里的灯光随着两人的脚步一点点移远。
那一夜周成微微发过热,天亮前热意退了,咳嗽也轻了些。郎中再来时见她能下床走动,便说随船赶路无妨,只叮嘱避风、保暖,几日内少使力。
梁福把药包往她怀里一塞:“听见没有?少使力。”
周成接住:“听见了。”
“我看你不像听见。”
“这回真听见。”
梁福哼了一声:“怎么忽然想去货船?那边比客船冷。”
“货船人少。我坐舱里看封签,省得你两边跑。”
“夜值免了。搬箱子、撑篙,你敢伸手我就把你捆在舱柱上。”
周成笑了一下:“知道。”
船工一直忙到暮色压下来,才把断裂的低栏、歪掉的门框和舵侧收拾妥当。船老大重新试过舵,天色已经不适合赶水路,索性仍在回水湾过夜。何管事又带人查了一遍货船封绳,掀起受潮的铺板继续晾着。
次晨两船才重新起航。梁福留在客船,周成随船工转去前面的货船。两船照旧前后行水,相隔着高声能够应答的距离。宜娘站在舱窗后,看着周成扶住船帮跨上前船。她脚下站稳,回头朝客船望了一眼,很快钻进货舱外的小棚。
午后前方遇到一处分汊。宜娘习惯性掀帘想问走哪一边,门外站着的已经是梁福。
“右汊。”梁福道,“阿成早上同船老大核过水程,右边绕一点,水深稳当。”
宜娘应了一声,把帘子放回去。
两船在一处水埠短停添水时,何管事从货船送来行程单。纸上是周成的字,右汊后的两个落脚处都圈了出来,旁边添着一句:受撞的舵侧今日无异响,货船封记完好。
宜娘看完,把纸递回去:“她咳得厉害么?”
“比昨日轻。梁师傅不许他守夜,前船的人也看着,不让他搬东西。”
“嗯。”
何管事收起纸,又回了前船。
傍晚两船先后靠进一处大埠。客船停在里侧,货船系在下游。周成从货船出来时已经披上厚斗篷,站在船头同船老大核次日水程。宜娘隔着窗看了片刻,河风把斗篷下摆吹得贴住腿侧,她低下头去看梁福送来的客船清单。
又走一日,水道重新宽起来。何管事每逢靠埠来送单子,也会带来几句前船的消息:周成上午咳了两回,中午吃下一碗饭,左臂伤口安稳,下午又同船老大核了靠埠处。宜娘问过,便继续看自己的账。
日头往西斜时,前面的货船先转过河弯。那面黑旗在芦苇后消失了片刻,宜娘抬头望过去,直到船头重新从弯后露出来,才把目光落回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