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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家 第13章 断木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5 14:16:26 来源:文学城

夜里的风已经停了,天亮以后,河面却只剩一片湿白。客船仍系在昨夜的小埠,离岸十来丈便看不清水面。船老大在艄后看了几回天色,竹篙一直横在手边。日光渐渐穿过雾顶,近岸芦苇重新露出整片轮廓,他才叫人解缆。等雾散到能行船时,早晨已经过去大半,两船当日少走了一截水程,申时便靠进另一处沿岸村埠。

宜娘已经摸到些应付船上起伏的办法。早饭吃了半碗粥和一块蒸饼,坐时靠舱中段,眼睛多看远岸,账匣也留到船停稳以后再开。午间周成隔着舱门问徐夫人受不受得住,她替母亲答了几句;傍晚她问货船封记,周成报过数目便去看靠泊。昨夜那句“别总拿没立场敷衍我”横在中间,两人碰面都把话落在正事上。

傍晚收船以后,船老大把次日要过的水道指给周成和何管事看。那一段两岸收得窄,旧石堤从水里伸出去,岸边还留着多年前拦鱼的木桩。春水尚浅,平日过船尚算顺当,横风起来时船尾容易被推偏,贴岸太近,舵和船帮都有吃上暗桩的可能。

周成听完才安排永顺的人:“货船仍在前头,过窄水时拉开二三十丈。前船若见漂木、浅滩或别的船堵道,举红布;客船见信号便慢下来。女眷都留在舱里,坐低扶稳。”

船头原有两块靠岸搭跳板、垫脚用的宽木板,她让船工挪到篷柱旁横着卡好,伸手便能取。客船尾后还拖着一只靠岸递缆的小舢板,船老大重新查了系索和两支短桨,又把一盘麻绳放到舱门外侧。梁福问真有人落水时谁下水,周成报了自己,船老大又点出两个水性熟的船工;其余人留在船上递板、抛绳、稳船。

宜娘坐在舱门内听了一阵,等何管事和船工散开,问:“真掉进水里,抓住木头就成?”

周成站在门外:“抓浮得住的东西。有人下水来救,也别迎面抱脖子。人在水里一慌,手脚会乱抓,两个一道沉得更快。”

“上岸以后呢?”

“口鼻有泥草便清掉。人若自己会喘、会咳,让她侧着些,咳出来的东西也好往外走。其余交给会救溺的人。”

宜娘看着她:“这些也是走镖学的?”

“见人吃过亏,记住了。”

周成转身去船尾看夜值。脚步声沿着船板渐渐远去,宜娘低头摩挲了一下袖口,胸口又堵起来。

睡过一夜,河面已经清透。船老大用竹篙探过近岸水流,又等一条从窄水出来的盐船靠埠,问清前方水道畅通,才让两船离岸。货船先行,客船落在后面,船尾始终能望见前方的永顺镖旗。

越近窄水,两岸石堤越清楚。灰黑旧石从浅水里斜伸出去,几根残木桩露出水面,桩头被经年水流磨得发白。宜娘同母亲、许嬷嬷和两个丫头坐在舱内。她把账匣塞进固定好的木格,自己靠舱壁横木坐稳,阿绣坐在舱门一侧,伸手便能扶到门框。

宜娘从舱门望出去,前方货船已经收了些帆,客船也渐渐慢下来。水面看着平,船底却时不时被暗流推得轻轻一偏。周成守在舱门外侧,一手扶着篷柱;这些日子她的左臂已经能够做寻常屈伸,撑篙、掌舵之类持续吃力的活仍交给船工。

顺着河道的风势忽然空了一瞬,横风紧跟着从右岸林隙里冲出来,半幅船帆猛地朝左鼓起。船老大当即喝令落帆,船工刚松下一段绳,上游弯后便传来急促的号子,紧跟着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木了——上头木排散了!”

前方货船的人高声回喊。几根粗原木已经横着冲出河弯,后面还拖着散乱枝桠。货船船工用长篙顶开迎面的一根,另一根擦过右舷,发出沉重的刮响;又一根被篙头拨偏,打着转往下游散开。

客船已经收去大半帆,船老大压舵向较宽的左侧水面避让。船尾刚转过一些,一截半沉在水下的断木撞上舵侧,舵柄骤然一震,整条船的尾部向右偏去。

“伏低!扶稳!”周成扣住舱门边缘朝里喝了一声。

船工压舵,客船刚回正一些,又一根漂木已经斜撞上右舷。低栏被硬生生折断一段,门边木框也向里歪了半寸。舱里一只随身木箱沿地板滑过去,春枝和许嬷嬷同时伸手拦住,徐夫人扶紧横木。阿绣坐得离门近,脚下被滑来的箱角一顶,半边身体朝门外扑去。

宜娘一手抓住她腰后的衣带,另一手撑住舱壁横木,把人往回拽。阿绣跌回舱里,宜娘的右膝也跟着落到门槛内侧。周成刚朝她伸手,船尾又被暗流推过来,尚未收尽的帆受横风一兜,船身猛地向右侧荡开。宜娘掌下那截歪斜的门框滑脱,门外低栏又已经折断,她整个人顺着倾斜的船面冲了出去。

冷水从头顶压下来时,宜娘连一声喊都来不及出口。褙子和裙摆转眼吸透了水,沉沉坠住腿脚,脚底四处都摸不到实处。她挣出水面吸了一口气,正看见周成把一块宽木板推下断栏,随手将短棍扔回船面,自己也跟着入水。下一股水已经从侧面盖过来,把宜娘重新压了下去。

她再冒出头时,宽木板正顺水撞到手边。

“抓住!”

宜娘双臂压上木板,胸口伏住板面。周成从后侧靠过来,右前臂由她腋后兜住腰肋,把不断被水推偏的身体稳回板后;左手在木板边扶了几下便收回去,之后推板和转向的力都从右侧传来,身后还能不断感觉到她蹬水时带起的水流。

“别回身。抱住木板。”

宜娘咬着牙点头,努力把口鼻抬出水面。周成右臂扣着她腰肋,两人顺着主流斜往左岸去。岸边石堤渐低,水势也朝一片芦苇浅滩分开。

宜娘回头看了一眼,客船右舷还抵着一截长木,梁福正站在断栏边喊人解小舢板。船工忙着稳住船身,前方货船又横在下游,小舢板一时出不来。有人从船上抛来麻绳,绳头落在两人上游,转眼便被漂木撞得偏开。

她只能抱紧木板。河水一次次漫过下巴,周成在身后推着板角,把她往芦苇更密的地方送。芦茎扫过肩头以后,宜娘的膝盖终于碰到泥底。

“抓芦根,往前。”

她攥住一把芦苇根茎,脚底在浮泥里一点点踩实,木板横在身侧。水从胸口退到腰间,又退到大腿。宜娘刚要回身拉周成,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吸气。

一截藏在浑水里的带杈断木勾住周成湿透的外袍下摆,木杈顺着水流钻进衣料,又卡住右边裤腿外侧。周成才站起半步,断木便随着主流向外转,把她重新拖进水里。她伸手去扯衣摆,脸已经被水压了下去。

宜娘涉回齐腰深的水里,抓住周成肩后的衣料往上提,又把刚才的木板拖到她身侧。她托起周成下颌,将她肩胸推上板面,让侧脸露出水面,自己的左前臂压住她肩背和板角,这才腾出右手去摸周成腰间的短刀。

指头冻得发木,刀柄滑了两次才真正握住。木杈一半没在水下,她看不清究竟穿过几层衣服,只能俯下身沿露在外面的断口一点点削。湿木又韧又滑,刀刃每进去一些都要重新找角度。她牙关打颤,右臂酸得发抖,左前臂仍死死稳着周成和木板,直到那截木杈终于断开。

宜娘收刀入鞘,把周成一条手臂架过自己肩背,拖着人往浅处挪。周成比她高,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重得几乎迈不开步。她跪一步、挪一步,膝盖几次陷进烂泥,终于把人带到芦苇围住的高些的滩面。

周成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发青。宜娘拨掉她唇边和鼻下的碎草泥沙,俯近去听,鼻息浅而急。她把人侧过来,让脸朝向低处,手掌托住肩颈。片刻后,周成胸口猛地抽了一下,连着咳起来,唇边带出几口泥水沫和黏液。宜娘扶稳她的肩,让她侧躺着把这一阵咳完,呼吸渐渐接续起来。

上游已经有人高声呼喊,声音隔着芦苇和河湾传来,人影还被芦丛遮着。宜娘低头检查周成身上,方才削断的木杈还留着一小截,穿在外袍右侧。长袍从下摆豁开,裤装右腿外侧也撕开一道长口,贴身下衣的侧边同样被扯破;皮肤上只有膝外侧和小腿上段几道擦红的痕迹,血水淡淡沾在湿布边。

她把外袍往下拢,盖住腰腹,只露出卡着木刺的一侧,握刀把剩下的尖头削平。周成躺的位置还贴着湿泥,浅水正一点点漫过来。宜娘收起短刀,托住她腰背,想把人再往高处挪半尺。

身体向前移了,吸饱水的袍摆却黏在泥地上。外袍被反向扯起,原本已经裂开的裤装沿接缝又豁开一截,湿重的内层衣物也被带向旁边。宜娘的手僵在周成腰后——裂开的湿衣下面露出的,是她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女子下身。

她只看了一眼,立即移开视线,把翻起的外袍抓回来盖住周成腰腿。

风吹过湿透的后颈,宜娘浑身发冷。昨夜她逼问“没立场”时,心里认定站在面前的是个男人;那句“再抱着,就不像扶人”,还有周成乱掉的呼吸,此刻都还清清楚楚,可“男人”这一层忽然从中间抽走了。她以这样的身份活了多久?为什么?永顺里有没有人知道?几个问题一齐涌上来,谁也接不上答案。

周成偏在这时低低咳了一声。宜娘俯身去看她,手仍压着腰腿上的衣摆。

周成眼睫动了几下,慢慢睁开。右手先摸向腰间,摸到空刀鞘以后,视线落到裂开的裤腿,再落到宜娘压着衣摆的手上,呼吸骤然急了一下。

“还有谁……”嗓子被水呛得沙哑,她停下来咳了两声,“还有谁看见?”

宜娘握紧衣摆:“只有我。”

周成盯着她,唇色发白:“你……看见了?”

“看见了。”

芦苇被风扫得沙沙作响。周成闭了闭眼,右手撑向泥地想坐起来,肩背刚离地便咳得弯下去。宜娘伸手托住她的肩,手掌刚贴上去便僵了一瞬。周成立刻从她掌下移开肩膀,改以右肘撑住泥地,另一只手去拉腰腿间的湿袍。冻僵的手指抓了两次,裂口仍遮不严,上游搜救的喊声已经越来越近。

“先遮住。”

宜娘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外褙子,覆到她腰腿上,又捡起一截断开的衣带,把外袍、褙子和破损裤装一道拢紧。手指冻得发硬,结打了两次才系牢。短刀仍在她手里,她将刀送回周成腰间的鞘中。

周成看着她的手,呼吸浅而急:“回去……我同你说。”

宜娘抬眼看她,胸口那股被蒙在鼓里的火一下顶上来。芦苇外的划水声已经逼近,她把最后一个结拉紧:“先活着回去再说。”

小舢板很快破开芦丛。梁福和两个船工一前一后划进浅水。梁福跳下来,靴子陷进泥里半截,见周成还能自己半坐着,快步蹚到近前,目光随即落在她腰腿外裹着的宜娘褙子上。

“伤哪儿了?”

“木头勾破衣裳。”周成喘了口气,“右腿外侧几道擦伤,没扎进去。”

梁福蹲下伸手,周成挡住他:“下衣都裂了。回船我自己换,腿上没深口。”

梁福皱了下眉,手收回来,转而看她的脸和手:“能站?”

“能。”

周成右手撑地起身,膝盖刚离泥滩便软了一下。梁福一把托住她右侧腋下,宜娘也扶住另一边。她顺着两人的力气站稳,右手一直压着腰间临时系住的衣物。两个船工把小舢板横到浅水边,扶着她坐上船板。

梁福拿出干毯子要裹她,周成抬手指向宜娘:“先给徐姑娘。”

“她有一床。”梁福把另一张毯子压到周成肩上,“你少管别人。”

宜娘已经被船工裹住另一床粗毯,手指在毯边攥紧了一下。

回到客船时,船身已经脱离漂木,临时靠进左岸避风的回水湾。右舷低栏断去一段,舱门木框也歪着,船工正在用新木条加固;货船右侧留下几道擦痕,货舱和封记都完好。何管事留在船上清点过人货,徐夫人只撞青了手肘,阿绣、春枝和许嬷嬷也都平安。

宜娘踏上跳板,徐夫人迎上来抱住她的肩。阿绣哭得眼睛通红,伸手来接她身上的湿毯。宜娘回头看了一眼,梁福正扶周成从小舢板上起身。周成腿脚发虚,右手却始终压着临时裹在腰腿间的衣物。

“我的下衣叫木头撕坏了。”她对梁福和何管事道,“腿上是擦伤。我去后舱换衣。烧一盆热水,把干布和伤药放门外。”

梁福皱眉:“我进去帮你。”

“送到门口就成。”

她说话时牙关已经微微打颤。梁福看了她一眼,把她一条手臂架到肩上,扶向客船后部供护卫轮休的小隔舱。

徐夫人问:“周镖师伤得重不重?”

梁福道:“她说腿上只擦破。等换完衣服我再看。”

“宜娘,先回去换衣。”徐夫人拉住女儿,“你也在水里泡了这么久。”

宜娘被阿绣带向女眷舱。走到门口,后方传来木门合拢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门闩落下的轻响。

阿绣替她解湿衣时,手一直在抖:“姑娘掉下去那一下,我魂都没了。我若没往门边滑,你也不会……”

“是船撞的。”宜娘打断她,“别往自己身上揽。”

换上干净中衣和夹袄以后,宜娘喝了半碗姜汤,身体渐渐暖回来,手指仍有些僵。阿绣还在说船上当时乱成什么样,她听得断断续续,眼前反复浮出的却是河滩上被湿泥扯开的衣物。

昨夜她逼周成承认心思时,心里认定对方是个男人。那句“再抱着,就不像扶人”,还有周成抱住她以后乱掉的呼吸,如今都还钉在记忆里;可她究竟误认了多少事?

外头有人端热水经过。宜娘把姜汤放下:“周镖师那边怎么样?”

阿绣出去问了一趟,回来道:“梁师傅说门还闩着。一盆热水已经送进去了。”

宜娘披上厚披风,随母亲走到后舱外。梁福守在廊下,门边又放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细布。隔舱里偶尔传出剪刀咬开湿布的轻响,过很久才有衣料落地的声音,其间夹着两三次压得很低的咳嗽。

梁福抬手要敲门,指节快碰上木板时停住:“这人换个衣裳也能磨半天。”

徐夫人道:“她受了寒,又呛过水,若撑不住呢?”

“真撑不住,我就把门拆了。”

河滩上那句“还有谁看见”又在宜娘耳边响起来。门里咳过几回,始终没人开口叫梁福。她刚从披风里伸出手,门内便传来门闩移动的声音。

木门开了一条缝。周成已经从头到脚换上干衣,外头罩着一件深灰直身。湿发用布巾擦过,披在肩后,腰带扎得严整,衣襟也一层层收好。她一手扶着门框,脸色比回船时更白。

“梁叔。”

梁福上前扶住她:“坐下。”

周成借他的力气走到窄床边,坐稳后卷起右边裤腿一小段。小腿外侧和膝下两处擦痕已经收住血。梁福按过周围,又看了右脚踝和膝关节,见她都能屈伸,便把裤脚放下。

“左臂呢?”

周成抬起手。手臂才过胸口,肩背便轻轻一颤。梁福伸手托住她肘弯:“够了。”

周成唇动了一下,右手已经从床沿滑落,上身随即往后一晃。梁福迅速托住肩背,把人放倒在铺开的被褥上。

“阿成!”

周成没有回应,呼吸仍在,急而浅,额头冰凉。

梁福把被子盖严,转头叫船工:“去村里请郎中,快些。再添炭火,热水别断。”

徐夫人也吩咐阿绣去取热水壶,转身按住宜娘的肩:“你回舱。周镖师有梁师傅他们照应,你自己才从水里出来,别再受寒。”

宜娘站在门外,看着梁福把周成冰凉的手塞进被中。深灰直身和裤装已经把腰腿遮得严整,旁人眼里只剩一个落水受寒的周镖师。

她把披风拢紧,跟着母亲往女眷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隔舱门。

等周成醒来,她要听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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