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 第8章 转醒

指尖刚要抬起，她却克制住了。

“我在山上时，好像是个废物来着。”温嗣月心道。

“他似乎不知道。”温嗣月反应过来，翻了个身，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躺在地上，装出一副被打趴下的样子。

“武艺如此不精，却还口出狂言。”宁舟收了剑，退到了远处，看着狼狈的温嗣月，少顷，他如同疾风般离开，留下周围一片狼藉。

宁舟走后，温嗣月“嘁”了一声，感叹道：

“真是狂躁。”

随即掌指翻飞，想要调整内息，却不想，她的内息居然越来越混乱。

她不停地深呼吸，额上渗出一层薄汗，她眉头紧锁，此时，她脑海里却突然闪出一段记忆——

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女子，捧着个白瓷缸，女子凑近她，俯身把缸内的场景展现给她：一只浅色的小锦鲤，微泛着白，显然还未长大，正在缸里闲适地打着转，漾着不甚明显的水波，触到瓷壁时消失不见了。

“这是…”温嗣月愣在原地，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感觉顿时涌上她的心头。

她飞速地想着，曾在哪见过这个人，却未果。

“好看吗？”姐姐浅笑地看着温嗣月，温嗣月目光对上去，姐姐眼睛明亮又美好，明明只是轻眨了下眼，眼眸却如同秋水横波。

温嗣月私心觉得，世上一切渣滓污秽都没有直视她的勇气。

“好看…你真好看。”温嗣月磕磕绊绊地回答她，她目光被姐姐的双眼吸引，对上时却猛地缩回，“你，叫什么名字？”

“沈常枝。”姐姐收回了笑容。

温嗣月愣了一下。

女人突然倒在了她身侧，一动不动，素净的白衣竟然被染红，鲜血从胸口往外涌。

她再一低头，哪有什么游鱼，白瓷缸里盛着猩红的血水，中间游动的小锦鲤变成了一颗被如银河般的仙气环绕交织的灵心。

温嗣月吓傻了，她立刻将白瓷缸丢了出去，随着一声清亮的脆响，那只金黄的锦鲤在缺水的地面上不停地扑腾着。

温嗣月就这么呆坐在一边，看它渐渐失去力气，动弹不得，它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温嗣月，它不断狰狞自己的身体，鱼头撞着地面，温嗣月手上沾了好些它溅起来的水。

……

原来是梦，温嗣月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小姑娘的脸蛋，像花一样漂亮，她眨巴眨巴眼睛，手却不老实，不停地扒着温嗣月的领口。

温嗣月愣了一下，顿时清醒了，她用力坐起来，想一掌将她推开。

可是那在那小家伙凑近自己时，温嗣月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她即将又晕过去，她又沉沉地摔在地上，正这时，眼前逐渐聚拢起一团云雾——

“温嗣月，藏起来，好好活着。”

温嗣月竟潸然流下两行清泪。

“又是这股感觉。”她攥紧双手，交织着前日的思绪和那份不可名状的痛苦，使出浑身上下几乎所有的力气，将手一挥，驱散了眼前云雾。

她两手一抹，将脸上挂着的眼泪擦干，又换上了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居然被小姑娘非礼了…

小女孩一屁股倒在了地上，耸动耸动鼻子，好像闻到了什么好东西，竟然摆出一副又饿又馋的模样，飞速起身，径直冲向了沈折迟呆的房间。

“等等！”温嗣月朝着她的方向喊，她撑着地艰难地起身，跌跌撞撞的去拦那个小鬼，忽然，一声尖锐划破天际，是一声惊叫。

她刚踏过门槛，就看到这样一副光景——

沈折迟穿着她几日前给换的素衣，披头散发，方才她的掌风如同利剑飞出，仍有余波未散，温嗣月直垂到胸口的发鬓随风而起。

再看那小鬼，竟然已经沈折迟的一掌定在了墙上，同白纸一般堪堪落到地上。

“伤快好了就是不一样，下手这么狠啊？”她见沈折迟没事，便松了口气，恢复了从容浅笑的模样，拿她打起趣来。

沈折迟没有回话，她冷冷地看着那小鬼，说：“我饶你一命，你走吧。”

小鬼嘴边挂着血，狼狈不堪，但她没死心，虚弱地回应沈折迟：“你…是不是……”还没说完，头却往旁边一歪，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

“大病新愈竟然不知道积德，你可真是！”温嗣月突然才意识到，沈折迟这家伙是真疯，一点留情的意思都没有。

温嗣月还没弄清楚这小鬼的来头，还不想她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她于是走上前，搀起了那个小鬼东西。

“你扶她作甚？”沈折迟不解，“她是妖怪，我不觉得她留着有什么功用。”

“搞清楚她是什么来历岂不是更好，万一是什么鬼王跟前的小妖怪，你该怎么办？”温嗣月手腕使不上力，招呼她过来帮忙。

沈折迟不愿意，还杵在原地。

“有我在，她不会伤害你。”温嗣月走上前，拉她的手，“我向她了解一些东西，总不会错的，若她只是个饿得不行的小妖怪，何苦废掉她这百十年的修为呢？我救你是出于善心，救她也一样。”

沈折迟没说话，扯着温嗣月的袖子，两个带病的人不算太费劲地抬起了小鬼。

“你与我有恩，人是我打伤的，我来。”沈折迟把她整齐地摆在床上，起身把温嗣月往外推，“你去休息。”

“那你…有需要就找我。”温嗣月确实累了，她被宁舟的剑气所伤，手腕和五脏六腑都是疼。

眼见今日之事已毕，困倦和疼痛这才一股脑全迸发出来，她转身走的几步都是晕头转向的，眼看就要撞死在墙上了，沈折迟一抬臂弯，将她转过来，面朝自己。

温嗣月确实是差点倒了，现在她靠在沈折迟的身上，把头埋进对方的颈窝。

沈折迟本就是在熟睡时被小鬼压醒的，只穿着一层单薄的中衣，温嗣月靠在她身上时，她终于感受到了些温度。

“太近了…”耳边人吐出微弱的气息，没来由地冒出这么话，她抬起双臂想推开沈折迟站定，却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做动作，又倒了下去。

“什么？”沈折迟没太听明白，怀中人已经晕了过去。

太倒霉了……

沈折迟想着，她今天才大病新愈，刚刚经历了“鬼”压床，现在又是个高她一些的细长竹竿，硌得她生疼。

她把温嗣月也搁在了床上，两人明显太过拥挤，她扯了条棉絮，把小鬼撂在上头，轻轻输送着自己的内力。

“能不能接受，看你造化，反正我救了。”她想着，内力在她和小鬼周遭围成一圈银色光华，仿佛有泉水在她脸上流过。

光晕同样映在了温嗣月的脸上，她仿佛心中塞满了事情，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就像刚刚险些被灭口的是她。

她睫毛颤动着，微光穿过她颤抖的眼睑，映在她浅金色的瞳上，微光看到了很多几日前的事情——

温嗣月醒来时，浑身筋骨仿佛刚安上去，她被一名小仙扯着胳膊搀起来。

月光由纱帐透过，洒在她的面庞上，像是结了层霜。

她只惊觉自己仿佛睡过了时辰，开口一句便问道：“几时了？”

“仙君，现下在正午。”小仙答道。

“骗鬼呢？”温嗣月瞅了一眼窗外光景，又瞧着小仙仿佛不像脑子有问题，揉了把脸，寄希望于是自己尚在梦中。

“这是哪？”她动动双唇，居然还可以发出声音。她不解地看向那个小仙。

她让她在自己面前站定，说是小仙，却看着比温嗣月还年长些，慈眉善目、温润尔雅。

“仙君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十五年前曜日神君晏驾，仙君你呀，直接夺走他的牌位掉到天池里去了。”她忍着笑，接着说，“等我们捞出你都时候，你整个人都冻成冰块了，月华神君命令我们先把你救活，再予你处罚，我们便把你放在了这间暖房里烤，这不，我可在这给你扇了十年扇子呢。”

温嗣月低头一看，双手竟然还未解冻，左右各一块石头般的冰块，如镣铐一般裹挟着她的双手。

……

温嗣月对自己干过的这件事毫无印象，只觉得多有冒犯，“所以我是……”

“你是一名仙官——江清月。”她终于转为一种略带赞许和仰慕的语气，“曜日神君说你才学深厚不可估量，就请了你上山呢。”

“噢，那我上山以后，都干了什么？”她追问。

“小仙君，整个湖心亭都归你管，里面全部的灵器与文献都由你全权负责。你冻成冰块的这十年间，湖心亭没人再打开，他们的仙气不纯粹，会影响这些珍奇。”小仙如实回答道。

说白了就是拿她的灵力养这些东西，温嗣月听着，已经想明白了小仙话中的意思，心里默默想着，然后问了句：“没别的事了吗？”

小仙一愣，直接地说：“你是整座天山上唯一不会仙法的人，其他神君都封你为废物仙君，武功也凑合，那还是多亏了花神肯教你，你还有什么别的用途吗？”

“……”

原来是个花瓶。

“噢，倒是山下求学的文人给你修了些道观类的，每逢科举，都会祭拜你，只不过没见过你真人的模样，都修成了男子模样，你见了估计也认不出。”

……

“为何修成男子模样？”温嗣月不解。

小仙愣了愣，没想到她会在这个点上揪着不放，原先因为和悦笑容而时常眯着的眼睛也睁开，她颇为遗憾地道：“曾经也并非没有女神像，你沉睡的这十年间发生了许多事，天山下的人们不愿相信女子模样的神像。”

“天山上的一位神仙，不祥，给山下带来过灾难。”

温嗣月听完这话，双眼空洞。

“愚昧。”温嗣月心道。

总之，她也明白过来——原来自己醒之前是只不过废柴一根，还能白比别人多活几百岁，多是件好事。

她心里本还偷着乐，忽然之间，方才这位小仙的话在她心中流转，她发觉了不对劲——小仙说的每句话，好像都和温嗣月其人略有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