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迟有些发愣,只觉得那双金眸,那么漂亮,像金秋圆月一样温和平静。
沈折迟只觉得自己可能略有心疾,方才还差点静止的心,此刻跳得特别快。
目光灼灼,落在温嗣月脸上,看得温嗣月也有些不好意思,她轻抿了一下嘴唇:“别这么看我。”
听不清眼前这个漂亮的姑娘薄唇吐息之间说了什么,沈折迟只觉得有些发晕,眼前一黑,真的晕了过去。
温嗣月:“……”
“兴许是因为毒火攻心吧。”温嗣月安慰自己道。
谢千安无事可做,干脆盯着尔雅颤颤巍巍离开的背影。
她感叹道:“她们长得好像。”
尔雅耳朵灵,虽然早早走了几十米开外,闻言,还是顿住了脚步,觉得心口一阵翻江倒海。
苦笑一声,还是接着朝前。
她伸手附在路旁一棵树上,突然,咽部一股灼热腥甜,竟喷出血来。
血有黑有红,又腥又苦,斑斑滴在地上。
哪里顾得上什么清林堂大师姐的形象,她随手用掌一抹,将那泪迹血迹抹开。
“还好,她走了,那也还好。”她心想。
山河破碎风飘絮。
各地节度使猬起鸡连,盛元国如同雨中浮萍,将被黑潮卷入深渊之中去。
漠北,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统一了北方各部,迎来了他们的新君主——永安王。
永安王率领漠北军一路南下,接连吞并了蜀地、楚地,甚至一直延展到了东海边界。
最后,将都城置于掌中。
彼时,先皇还在睡梦中,被宫外响彻天际的惨叫和刀兵碰撞的轰鸣声惊起,他甚至没来得及披上外衣,便被永安王卸了脑袋。
永安王就这样踩着先王的血水,走上了盛元国国君的位置,今已有十四年。
“这就是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了。”谢千安说道。
“大概明白了些,”温嗣月手摩挲着下巴,又朝沈折迟的床榻偏去,瞥了她一眼后道,“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她站在沈折迟床榻边,待谢千安拉上门,听她脚步声已去远,她俯下身,对趴在床上的人轻轻说:“睁开吧。”
沈折迟随即睁开了眼睛,三日前她便醒了,侧着脸,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没死真好。”温嗣月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了个令牌,摆在沈折迟的眼前。
“认识吗?”她晃了一下那枚铜色令牌。
这令牌是她清理前些天的黑衣匪徒时,在他腰间偶然得见的,对她而言很是新奇,她不曾见过,便收起来了。
“我…”沈折迟认得那东西,她将贴着榻的双臂向下推,似是有起身之势,心口一阵牵拉的疼痛让她浑身泛起冷汗,她声音沙哑,许久没说话,刚一张嘴时,她自己都愣了片刻。
“不着急。”温嗣月收起了令牌,轻声打断她,起身端起炉上水壶,给她倒了半杯水。
她坐在榻边,略微倾斜着,这才缓慢地让水淌进沈折迟口中,如此半杯下去。
“多谢。”沈折迟觉得心里有千百只蚁虫踏过,心脏被蹂躏得酸楚,她在床上拧了一下,闭着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温嗣月从身侧拉了个垫子到沈折迟眼前的床下,为了沈折迟不用太费力气就可以和她对视,她有话要问。
“这是青枫的令牌。”沈折迟忽然开口,她蹙眉,呼吸急促起来。
她记忆里,任姨带她拜访青枫时,那时的青枫堂主还是个和蔼的老人。
堂主的位置,如今也易主了,新任的堂主她还不曾见过。
她冷笑一声,不再去想。
温嗣月倒是对她颇有兴趣,笑道:“那药专毒修士丹心,你怕是早有察觉,早早备好了解药,怎么还中毒了?”
沈折迟一愣,抬眼看向这位陌生女子,她似乎也通药理,打眼一瞧却难断定功力深浅。
念在是救命恩人,她便解释道:“我确实一眼就知道那药有毒,否则我也不会一让内息倒流便碎了丹心。”
“只是我想不明白,我与尔雅从见面起便毫无怨怼矛盾,她到底为什么对我避之如蛇蝎。”
沈折迟木然地看着远处,人逐玉完好地搁在桌上,剑穗悬在空里,随着窗外一阵清风轻轻晃动。
沈折迟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半晌,又疲惫地睁开。
“谢谢你救我,我无以为报,”沈折迟语气如同坠入冰窖,“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待办完我的事情,我任凭你差遣。”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颇为生硬,便又添了句:“行吗?”
温嗣月手里捏着一把黑金的扇子,慢悠悠地摇晃着,她含笑问道:“任凭我差遣的,也包括你的性命吗?”
她俯身,目光与沈折迟那漆黑的瞳孔撞上,一瞬之间,竟觉得有几分熟悉。
温嗣月极快地收敛了思绪,又调笑道:“我乃山上仙,最喜寻山问水,优游自适,既非朝中官员,也不是江湖侠士,何来‘效忠’一说?”
“那…为何下山?”沈折迟只当她开玩笑,又问她道,“还有,如何称呼?”
她睁开眼睛,笑吟吟地打量她:“我下山…是为了找人。”
“温嗣月,小字无恙,”这是回答沈折迟的第二个问题,“你可唤我温嗣月,不必生分。”
“我受人所托,要来护一人周全,为了她不被乱世之中的烈火所吞噬。”她收起笑。
见沈折迟刚欲开口再问些什么,她就凭着自己猜想,接着说下去:
“我本就打算造访清林堂,听闻你们堂主并不在此,顺路救下了你,也不敢再把你送回清林堂,还是将你带到了我在锦州的小院。”
沈折迟只点了下头。
“你不担心我是什么骗子?”温嗣月抖了两把扇子。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沈折迟别过头去。
“原来我是恩人呀!”温嗣月笑眯眯地看着她。
“对了,”她收起笑容,又从一旁桌子上拿起一个香囊,里面发出了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你的明镜碎了,是要去找剩下的吧。”
沈折迟有些惊讶,却没注意到温嗣月脸上挂着的奇怪的表情。
“你认得这东西,你是什么人?”沈折迟转身,欲坐起来和她说话。
“古书上看到的。”她搪塞过去,扶着沈折迟坐起来,偶然露出手腕,那刺眼的伤疤一下撞进沈折迟的目光。
沈折迟不好多问什么,却被她青云似的衣袂扫得身上发痒。
“我感觉应该差不多了,稍作恢复便可行走。”沈折迟对她说。
“那你再调整调整,明日我再给你检查。”温嗣月对她说,“早些休息。”
“吱——”
温嗣月关上了沈折迟房间的木门,小院已经许久没人住过了,木头也不可避免的腐朽。
她才出去几步,刚才还摇摇欲坠的夕阳,此刻沉没在溪流之中,一轮不甚皎洁的明月升起,温嗣月可以看见其一侧星星点点的斑驳。
“你救的是谁,你知道吗?”刚弱冠之年的男子,着一身玄色长袍。
“故人吧。”温嗣月轻声道,夜风拂过,水色的衣摆飘荡着,像是流云。
“她是整个山上最大的罪人,开山门前,你和她都得跟我走,”男子又道,“时局紧迫,莫当作儿戏。”
“宁舟,”温嗣月停下手里的动作,直着眼看他,眼里笑意全无,“她并非是山上的某位神仙,现下只是一个凡人医修。”
“山下无辜之人,居然也要同你我山上之事纠缠不清。”温嗣月讥讽道。
“山上你天生仙力加持,轻而易举便能取我性命,我不与你计较。”温嗣月盯着他,心里却在琢磨——
她那一身经脉怪异,需得寻机会与人切磋试探。
她抬眼,佯装叫嚣道,“到了山下,也该换换光景了。”
“够了!”那男子不愿再听,拔剑袭来。
温嗣月指尖舒展,再一转手甩开扇子,眼见着一把剑猛然直朝她的面门而来,指尖穿进扇柄缝隙之中,在空里虚虚画了几个圆,扇骨将一刃寒光挡了下来。
院中,竹叶因剑气而纷纷摇落,竹竿上、院中木门上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
两人从池子旁飞到长廊,从小桥上再转到屋脊。
温嗣月体力不济,连呼吸也沉了许多。
宁舟向回收了剑,劈手又朝温嗣月刺了第二下,这次她没来得及反应,便用扇子挡在自己身前,剑刃刺破了她的扇子。
宁舟还嫌不够,又挥舞着,牵动温嗣月的扇面,再朝下猛地一劈,扇面就这样被割裂开来。
宁舟凝气向前推,温嗣月被剑气重重按下房顶,砸在了地上。
刚坐起来,腥气从喉中返上来,她摸向脸颊,发现嘴角挂上鲜血。
温嗣月手腕脱力,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双手袭来,如北风一般席卷了双臂。
四分五裂的扇子“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只觉思绪也是迷迷瞪瞪的,天旋地转。
温嗣月闭上眼睛,干脆直接躺在地上,想画个什么符好好给宁舟一点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