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探望了宁舟,他说自己一路追着不知春的玉簪花,直到青枫,不知春消失了,他没见到月华,却寻回了兄长,之后便一病不起。”谢千安飞快地转述,生怕漏了哪句话,“他还说,沈常枝今生的明镜就在他兄长手中,他去讨要,可宁柏不肯给她。”
“以他的意思,沈折迟必须参加演武?”梁间燕倚在墙边,看着坐在桌前的三人,思绪却飞到千里之外,她想起了那把剑,本是严明华赠予严峥的,却在几人一同被赶下山时,追着自己另一半仙骨而去。
谢千安点了点头,却听见温嗣月蹙眉道:“沈折迟病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下一瞬,周之游的手搭在她肩头,她笑道:“不妨碍,我和梁间燕也可相助。”
她掰着手指道:“她会的不少,什么刀、剑、枪、弓…我武功也说得过去。”
梁间燕点点头,视线落在温嗣月平放在桌上的双手,犹豫再三,没能问出口。
她的明镜也有所残缺,许多事不记得,譬如她并不知晓,温嗣月手腕上的伤口是为何而来,更不记得自己另一半的仙骨是怎么从身上抽离、生出人形的。
“演武开始还有些日子,不妨趁着最近还算平静,好好调养一番,”梁间燕捏了捏紧皱的眉头,坐回自己的床边,视线落在谢千安身上,她对这个女人并不熟悉,只隐约记得她先前是月神身边的侍女,月神仙逝后,被带到了严嵘身旁,如今和严嵘一同下了山。
严嵘化名为宁舟,她叫作谢千安,可她本名是什么,梁间燕细细想来,没想出个名堂。
“谢千安,你对宁柏有什么印象吗?”她开口问道。
谢千安遗憾地摇了摇头:“宁舟叫我给他盯住温嗣月,是我下山的用处,在山上时,他日日要我将天山一事念给他听,似有卧薪尝胆之意。”
“卧薪尝胆?”梁间燕忍不住冷笑出来,据她所知,每逢自己去找严峥聊山下战事,他的好弟弟不是卧病在床,就是身体抱恙,前去药仙馆寻求医治,这样的人,也能有一番志向,梁间燕惊奇得很。
几人陷入沉寂,此刻,门却被敲开,来的是个陌生的女子,着一身青白色的青枫服饰,手上还拎着个巨大的檀木盒子。
“师姐,”那女子笑着朝周之游看去,手上盒子看上去很沉,离门最近的梁间燕顺手接过,将其放在桌上。
周之游起身,笑嘻嘻地等那女子扑在自己怀中,她并没发觉梁间燕正递给自己一个诡异的眼神,高兴地道:“我才给你发信不久,你就来了?”
女人热情地点了点头,指了指食盒:“听你的话,我带了些青枫的点心,给你的好友们尝尝,这次回来,还走吗?”
周之游给她拉过一把椅子,闻言,低着的头静止片刻,心道:“何止是要走,怕是我的小命都要不保了,只是好在我没什么遗憾在世上,若是真不敌凶煞而亡,也不算死得太可惜。”
她的手紧紧攥着椅背,笑着抬眼道:“我可是回来参加演武的,比完了我就走。”
听见女人轻声叹息,周之游没什么感觉,她拉过食盒,挑了块点心分给谢千安和温嗣月,她瞥见站在原地的梁间燕,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边嚼东西边问道:“师妹,我问你,宁柏何时学了一种怪异术法,要门徒的口中生出一株莲花?”
“你从哪知道的,这可只有我们这些内门的门徒有机会习得,”女子有些惊讶,似是为了强装镇定,她的手在桌上捏起一个茶盏。
谢千安忙抬手拦住她道:“那个用过了,我给你倒杯新的。”
女人有些尴尬,揉了揉脑袋,却不想,周之游一改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了笑意,沉声道:“恐怕得请你给我讲讲了。”
见周之游少有的严肃神情,女人犹豫地开口:“我把你当亲姐姐,你不能将此事说出去。”
话音落下,她仰头环顾周围,见其余几人也随周之游一同点头,这才道:“我当你和你的好友都是一言九鼎之人,”
“那是宁长老传授于我们的长生之道,他说,待我们真正习得,便可上山修行,成为仙官。”她小声地道,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放的哪门子屁?”周之游闻言,眉头紧蹙,抬眼,见梁间燕神色也并不好,忙问道:“你信了?”
“当然,他当初和你一同来到青枫,那时,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周围的人纷纷年华老去,只有你们两人容颜不改,怎会让人不信?”她话音刚落,周之游的手搭上她的肩头。
周之游问道:“你已经跟着他修行了?”
女人摇摇头,略有遗憾地道:“当时他说我的道行还远远不够,须得潜心修炼。”
周之游刚松口气,却听女人话音一转:“不过你来之前,长老说我的资历够了,再过几日,我便要跟着他一同修行,那时候恐怕见你一面就更难了。”
“想上山的方法有很多种,但绝不是给嘴上种朵荷花那么简单,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你恐怕被骗了。”
一旁,沉默的梁间燕突然开口,她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没伸手去拿一块看上去噎死人的糕点,才能将话说得这么直白。
见女人正要反驳,她添道:“若他真是按道行给你们排修行的先后顺序,那有个叫小河的姑娘你应该清楚,她比你小多了,已经习得了所谓的长生之术,在绣城流落街头、招摇撞骗。”
女人听到“小河”二字,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了一眼冷着脸的梁间燕,又侧过身子向她信任的师姐求证。
见周之游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她不禁觉着心凉了半截,奇怪地道:“那个姑娘没来多久,就因为身子骨实在太差,被长老身旁的执事遣回家去了。”
“可也有师姐修行成功,还给我寄来了天山上的玉兰花枝和信。”女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信谁才好。
听到“玉兰”,温嗣月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开玩笑似地道:“你那师姐,莫不是叫‘沈常枝’?”
女人摇摇头:“她说自己在一个叫‘东山亭’的地方任职。”
温嗣月一愣,抬眼看向那女人,虽然管周之游叫师姐,可她分明望见女人脸颊两侧因为衰老自然垂下的肉,她试探地喊了一声:“郑千雪?”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女人眼睛一亮,“你也是神通广大的仙人?”
温嗣月话堵在喉头,却被谢千安打断:“好了,她不是什么仙人,你师姐说得对,恐怕此事还需你细细思量。”
女人转念一想,以为是自己来前,周之游同她的好友们提前介绍过了,便不再去想,她的思绪早被梁间燕的话带走,便道:“那你们好好休息,我先去练功了。”
见她搭上门,谢千安松了口气,对温嗣月道:“我知道她是谁了,东山亭看门的那位仙官在山下的女儿,不错吧?”
温嗣月点点头,又听她略带责备地道:“不论是谁,上了山,就不能顾念山下凡尘之人,沈常枝就是个例子,那仙官居然想得出假借沈常枝的名头和女儿联系的举动,简直胡闹。”
温嗣月心虚地摸了下鼻梁,解释道:“他托我看看自己女儿过得如何,我不知还有这种规矩。”
“本是过得不错,跟着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但恐怕以后不会好过了。”周之游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脑海里还是刚才郑千雪的话,她不由得再次想起那个叫小河的姑娘来,冷着脸道,“宁柏给她们教的这个修术,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恐怕要寻他问个清楚。”
她刚起身,肩头却传来重量,梁间燕一把将她按回原位:“你直接去找他,恐怕什么都问不出来。”
“眼下,再等等,等他对我们毫无戒备之际,再做打算,”梁间燕见她听了自己的话,仍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以及身旁那个一脸茫然的温嗣月,添道,“我以为你们知情的,凶煞和严明华之间的纠葛才是天山和人间遭遇重创的原因,寻到严明华的尸身时,本该在他身上的日光毫无踪迹,按先神的旨意,日光本该继承给严峥的。”
“但没人能肯定,日光就在他身上,他寻不到日光,凶煞和我们都是他怀疑的对象。”梁间燕叹了口气,尤其是她,被宁柏记恨得最严重,只因另一半的自己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社稷剑。
闻言,谢千安脸色极差,若是日光不在宁柏身上,反而流落在别人手中,那就更糟了,月光恐怕在温涯辛手里,温涯辛也早早地投靠了他,日月均在他手中,只怕那时山崩水裂是小,天塌地陷是大。
她们需得早些去回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千安思来想去,手里的糕点不禁被她两指捏碎,原本清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一时之间,她觉着食之无味。
那模样却逗笑了周之游,她宽慰道:“从宁柏手中拿来这最后一块琉璃,我们便出发去回临,定快过凶煞老儿。”
谢千安吐了口气,将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道:“那我回房了。”
“给沈折迟带些过去吧。”温嗣月下巴朝食盒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