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嗣月向她递去个淡淡的笑颜。
借着月色,沈折迟听见身旁火堆噼里啪啦作响,温嗣月半张脸浸没在暖黄光晕之中,浅金的眼眸像晶莹的琥珀。
真漂亮……
沈折迟直勾勾地看了好久,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这才回过神来。
“谢姑娘,”她蹙眉像是想到了什么,“我想问你。”
“那个女人说我……不是你们要找的神仙,”沈折迟犹豫地将那杆树枝对着火烤,心不在焉地扒拉燃烧的木头,“我身上是否还有仙骨?”
谢千安仔细地思考了一番,含糊其辞:“仙骨大概还是在你身上的。”
沈折迟摇摇头:“可我并不是她。”
“她那时先是丢了灵心,又废了大半修为变成了个孩子的模样,再就是下山捐出半截仙骨,最后……是到了清林堂?”谢千安回忆天山旧事,大致地描摹故人游踪。
“中间或许还发生过什么,”梁间燕摇了摇头,“在我见到她之前,一年严冬,满城玉兰竞相开放,听闻有人撞见她在某处还未修缮完的花神庙里魂飞魄散了。”
“她魂魄散尽?但我当时确是将刚降生的沈姑娘连带人逐玉送到了清林堂堂主手中……”周之游努力地寻找零散记忆,觉得头疼,“或许中间又发生过什么,才会让沈姑娘下意识与她分开。”
“我先前在镜中看到周姑娘和……沈常枝,都用了离魂之术,”沈折迟看向周之游,“我与你们除了凶煞后,你便教给我,我会把这副身躯还给她,另找能让我的魂魄栖居之处。”
自己与沈常枝不论是性格还是修为,都是天差地别,她根本不是记忆全无的沈常枝转生,而根本就是占用沈常枝身躯的恶鬼。
那一身上好的经脉和那把无双的仙剑,本身便不归自己。
她将目光落在温嗣月的鬓发上,竟觉得视线有些模糊,揉了揉眼睛再望向对方。
连温嗣月对自己的态度,也只是因为与沈常枝的前世羁绊。
她自嘲似地裹紧外衣,这才发现天高水远,自己处在山水之间,那么渺小孤独,居然寻不到一处心安之所。
“累了便休息吧。”温嗣月温和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她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木然地点了点头。
夜半,天上点点几粒星光,沈折迟被一缕寒风吹醒,肩头多了件外衫。
她抬头,三人簇拥成一团睡得正香,却独不见温嗣月的踪迹。
沈折迟起身又给火堆添了几根柴,将那外衫取下叠好挂在臂弯,乘着月色行至江边。
果真在这,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温嗣月的背影,松了口气。
月光披在粼粼江面上,温嗣月沉思良久,感受到身边人的靠近,没来由地开口,声音在平静旷远的水面上悠长不绝:“每至望日,我便不由觉着心安。”
“你的明镜呢?”沈折迟抬眼,半截银江的粼粼波光映在温嗣月柔和的面庞上。
温嗣月纤长的眼睫轻颤,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待她反应过来,沈折迟一把握住她的手:“会找到的。”
思绪被转落在接触的两只手上,温嗣月不由得呼吸一滞,她知晓沈折迟并非喜欢和旁人有太多肢体接触,便想轻柔地将手抽开,却不想沈折迟还牢牢地将自己的手紧握,不愿松开。
沈折迟抬眼,望向那一轮浅金流光的眼眸,她本都快要以为自己就是沈常枝了,一瞬间,她觉得心口一紧,将手放开了。
“我会帮你,不论是找回自己的明镜,还是一起去那个所谓的‘海上阁’,亦或是铲除凶煞,”沈折迟一字一句,一丝失望和落寞划过她的脸庞,“很晚了,休息吧。”
她转身离开,望向她的背影,温嗣月觉得熟悉,但记忆里总缺了那一角。
沈折迟并非常人,若是常人死而复生,定仍能接纳自己的从前的身份,不似沈折迟这般排斥。
其间发生了什么,或许只有等她找回残缺的明镜,方能知晓。
沈折迟回到原位,将手向火堆靠拢,明黄倒映在她眼中,她忽然反应过来,从前任姨告诉自己——
她三五岁大时和一柄剑一同出现在了清林堂的大门前,而从周之游口中,沈常枝还在襁褓之中便被送给了清林堂。
思绪混乱,她渐渐觉着困意来袭,再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碧白的晴空毫无暖意,让她觉着有些寒冷,颤抖了一下,她扭动了一下酸涩的脖颈。
“我们该入城了。”见沈折迟醒来,梁间燕起身拍了拍衣襟,走到还在熟睡的谢千安身旁,又晃了晃她的肩头,将谢千安叫醒。
“你几时醒的?”沈折迟眨了眨眼,看向身旁衣冠整洁、面色如水的温嗣月。
她笑眯眯地道:“比你早些,才醒不久。”
“梁姑娘说,此地为绣城,她会把刘家剩余的两人交给官府,且乘锋楼就在此地,还有一处花神观。”温嗣月添道。
沈折迟望着远处流淌不歇的江水,呆滞地点了点头。
见她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温嗣月心头一软,笑着将她的手拉过握住,温嗣月手心温热,还在木讷之中的沈折迟也忘记了反抗,任由她拉着走。
温嗣月私心以为沈折迟就是从前的沈常枝,那个记忆里对她温柔的女人,不因别的,只因她在文水湖底寻得的那两枚琉璃,只能由她和沈折迟一齐打开,虽里面记载的并非是些光彩之事,但足见二人亲密无间。
行至路中,她仍握住沈折迟的手,比起记忆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女人,眼前真切的温度让她万万不舍放手。
如若沈折迟找回了明镜,发觉自己就是从前天山上仙力无边的玉兰花神,那倒罢了,若是她没能想明白,那温嗣月心悦之人便是眼前真切的沈折迟,总归是手心紧握的这个人。
温嗣月心里却有股做贼之感,她只好暂将此事揭过,等她反应过来,几人已来到城门。
绣城在乘锋楼的庇护之下,人来人往、车马盈门,毫无半点邪气。
在梁间燕的带领下,她们顺利进了城。
已是晌午,她们随意找了家酒楼,梁间燕则独自领着刘氏兄弟二人去了官府。
“喝盏温酒,暖暖身子吧。”温嗣月将一盏清酒搁在沈折迟手边。
“绣城看上去倒是一派安乐,”周之游环顾酒楼,周边的桌椅上常有客人光顾,谈笑声不断,小二在桌间穿梭,俨然一幅生意不错的模样。
走了一路,精力最差的柿子便被散发着白色热气的饭菜吸引,她埋下脑袋,全然顾不得自己要被送回青枫的事,吃得欢心。
酒足饭饱之际,几人闻声抬眼,见梁间燕回来,却是脸色铁青,原先冷峻的面孔此刻更是如坠冰窖。
“出了什么事?”谢千安有些诧异,抬手替她拉开了座位,又倒了盏茶。
“我将那二人送至官府,听闻不远处便是乘锋楼,打算先去见一面老楼主,却在不到半里的楼台上被一道风刃袭击,定眼看去,正来自乘锋楼。”梁间燕举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抬掌挡过周之游递来的酒壶。
“可伤到了?”闻言,沈折迟问道,见对方摇了摇头,也作罢了。
“哈哈哈,你也太小瞧她了,从前你我六人若论仙力功法,她大抵可排第三。”周之游笑嘻嘻地拍了拍梁间燕的背。
对方却一板一眼,没有要接她话头的意思,接着道:“我从楼台跃下,行至乘锋楼前,即便给他们看了腰间令牌,却依然没能见到乘锋楼的楼主,听他们所言,大抵是楼主已与座下亲传的弟子同去青枫参加演武,不在楼中,他们管不了此等事宜。”
“全都走了?那蒋乘风…”温嗣月托着脸,细细思量,“那人丢了一袋染着铜钱病的铜钱便离开了。”
“说不好还会在青枫见面,”周之游冷笑一声,将系着胡琴的袋子理了理,“既然柳府地底的青枫弟子尸身不能在此处得到解释,那我们只好去盘问一番青枫的掌门了。”
几人相顾,点了点头,见绣城无事,便也不打算停留,刚要离开。
沈折迟起身后退,却没想,竟未觉察到身后有人路过。
“哎,小心!”
她后背撞上一个姑娘,立即转身道歉,垂眼却见一幅诡异模样——
转过身的是一个婷立的姑娘,比自己矮小了一个头,肤色灰白,病如婵娟,眼眸暗淡,一脸颓然惊惧,仿若有什么话想同她说,沈折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不因别的,只是刚才自己撞歪了那人的帏帽,却不想,漏出了遮住的脸庞。
原先应该与人谈笑之处,竟生生长着一朵拳头大的红莲,仿佛抽干了女孩浑身的血,开得妖艳动人又诡异危险,遮住了那姑娘的半张脸,让她难以言语。
姑娘还惊慌地愣在原地,温嗣月却眼疾手快,在这桌人以外的察觉到异样前,重新遮住了女孩的脸。
却不想,纬纱落下,带过一阵刺鼻异香,全数铺在两人脸上,温嗣月忍不住别过脸去,沈折迟却还愣在原地。
“这……”周之游惊讶地张开了嘴,身旁的谢千安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柿子,及时止住了她的声音。
“带她出去,莫要惊扰她人。”梁间燕扫了一眼那姑娘,对周之游发话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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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