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被仇恨冲昏头脑,”梁间燕端起茶杯,轻吹一口,话语传进沈折迟的耳畔,她哑然,“当然不只是为了她。”
温嗣月这才松了口气,又担心起沈折迟的安危来,她累极了,整条胳膊瘫在桌上,耍赖似地占据了半张桌子。
“对了,我说你的琴……”她忽然想起周之游的琴似乎有破损,望向周之游。
那女人摩挲着杯身,翘着二郎腿自顾自地发呆,她在想颜临,以及她身上的伤痕。
“啊?”注意到温嗣月在看自己,她莞尔,举起琴道,“不必担心,它是个有灵性的孩子,已经自己修复好了。”
“有心事?”谢千安瞧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
床上三个孩子已然静悄悄地睡去,她们便也压低了声音,三道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周之游想扯谎也困难,认命地道:“我在想颜临……”
谢千安听到颜临的名字就犯难,眼下她又要长叹一声,周之游却抢在她前头道:“她若是不愿意,我就去向她借玉箫。”
“你想起什么了,怎么跟温嗣月说话一模一样?”谢千安猛灌了一口茶水,喝出了借酒消愁的架势。
周之游木然地摇摇头,苦涩地勾了一下嘴角,权当是微笑了。
“所以我们现下便可去回临?”温嗣月坐直了身子,敲了敲桌面,“你先前说,第六人自会出现。”
“不行。”
否定声响起,但却不出自其他人,而是梁间燕。
“我有困难……”她像是难以启齿,却被周之游拍了拍肩头。
“我们多少年的挚友了,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周之游轻轻地晃动友人。
“我的……仙骨,也只有一半。”梁间燕犹豫开口。
“砰——”谢千安的茶杯坠地,床上浅睡的沈折迟不知是听见了重响还是听见“仙骨”二字,竟也跟着一抖身子。
“抱歉!”谢千安忙着去捡滚到桌下的茶杯,却又在起身时因为慌乱磕了脑袋。
沈折迟彻底被惊醒,恍然起身。
“你仙骨呢?”周之游也很惊讶,她在山下不常与梁间燕相见,但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会让她像沈常枝那般舍去半截仙骨。
“我的倒不是丢了……”方才还一板一眼的女人,此刻却有些羞于启齿,“它变成了人,还不愿回到我的身上,自己一个人生活。”
“她在皇宫。”
谢千安两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被起身走来的沈折迟扶在怀里。
“哇,我下山只能当乞丐,你下山居然可以当皇帝……”周之游由衷地感慨,乐观地道,“其实也不算坏,皇宫在青枫地界,那里我熟悉得很。”
温嗣月听到“青枫”便附和道:“青枫还有沈折迟余下的明镜碎片。”
“任姨她也在皇宫。”沈折迟点点头。
温嗣月伸出手,纤长的手摆在沈折迟眼前,她还看见了手腕伤痕,若有所思。
温嗣月灵巧地一翻手腕,出现几缕青丝,引向远处。
“砰——”不多时,窗户被轻盈地破开。
人逐玉险些要出鞘,沈折迟却觉得那身形熟悉,收了手。
“柿子,送你回家怎么样?”温嗣月笑眯眯地摸上那孩子的脑袋,几日不见,那个小姑娘的辫子都有些乱了。
翌日破晓,沈折迟摸向手边,却没感受到那个熟悉的味道,连床铺都冷了下来。
她睁眼,温嗣月已经不见踪迹,外面天刚刚漏出一线亮光,其余的姑娘们还睡着。
简单地洗漱过后,迎着深秋清冷的薄雾,她出门去找温嗣月了。
她这些天下来已经可以轻松地用银虹咒来跟温嗣月交谈、交换内息,只是还没试着循着银虹来找人。
走在街上,心中默默地想着温嗣月的面孔,她感觉手腕微微发烫,果真找到了,她低头一看,手心亮起的却并非银光,而是前些天红衣仙绑给两人的红线。
远天边淡淡发红的云霞与沈折迟的耳尖此刻交融成了一个颜色。
四下无人,她却还是强装正经地清了清嗓。
“是有不适?”红线没发挥用处,她才出门没多久,便撞上了温嗣月,还被她听见了自己掩饰尴尬的咳嗽。
“没有……”沈折迟无力地回应。
“那把红线收回去吧,我这不是回来了。”温嗣月莞尔,抬手向她晃了晃那显眼的红线。
沈折迟更尴尬了,觉得自己脸现在有些发烫,她慌乱地勾起红线,却越扯越长,她这才发现自己对这些神仙之术的运用可以称得上是空白,认命地叹了口气:“我不会……”
看她的模样,温嗣月忍不住发笑:“那便只能这样了,但愿你的好友看不出什么来。”
沈折迟觉得眼前一黑,突然转念一想,似乎任芳菲知道了也没关系。
比起任芳菲,自己和温嗣月之间明显清明坦诚得多。
她老实地回答道:“看出来了也没事,我们是好友,我会和她解释清楚的。”
温嗣月闻言,笑意却消退了些许,她微微点了点头。
“你起这么早去干什么了?”沈折迟显然不会发现温嗣月情绪上的变动,好奇地问道。
“先是去附近的棺材铺子,给沈姑娘她选了一副好棺材,可惜今日便要启程,太过仓促,否则应当为她定做的,”温嗣月言及此处,想到沈常终,不免伤感。
沈折迟一愣,站定在原地,感激地侧过身子,轻轻给了温嗣月一个拥抱:“多谢你。”
温嗣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却也浅笑着将手搭上沈折迟的肩胛:“不是什么大事。”
“还有第二件事,我正打算与你商量,”她依依不舍地张开双臂,沈折迟面色也恢复如常,只是眼睛还有些肿。
“我去见了李昭,”温嗣月想到沈折迟还不认识,便解释道,“书生邵梦泽的妻子,先是被他花光了自己的嫁妆,又被他卖给刘一抵债。”
“还被说成了邵梦泽借贷救妻的美谈,”温嗣月嫌恶地提起那两人,“她那日在柳家的酒庄前亲手把刘一了结了,之后便躲在自己家中。”
“她的爹娘都因为铜钱病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如果可以,任姑娘走时将她带去清林堂,不知是不是合礼数?”温嗣月缓缓开口,似乎在担心什么,“我去看望她,她说只希望找个清净地方安生地过完日子,锦城似乎没有地方能留给她。”
沈折迟听完点了点头,感慨地道:“幸好邵家那两个畜生都死在我手底下了,不算冤。”
“清林堂不会介意的,分拣草药的活本身人手不够,多个床铺多双筷子而已。”沈折迟浅浅一笑,前些日子她还在为了温嗣月伤人而不悦,今日再谈及此事,她却不由得感慨,清林堂将她保护得太好,山下之恶远非她能想象。
行至客栈,沈折迟偏头却望见温嗣月抬手轻摆了一下,红线凭空消失,只留下星星点点闪烁的光粒,这才发觉,自己又被骗了。
回到房中,看见众人脸色似都有缓和,估计昨夜休息得不错,正在商计着离开。
“现在立刻动身,到青枫时演武便差不多开始了。”周之游掐着指头算了日子,另一只手还捏着块白饼。
沈折迟点点头,将李昭的事告诉任芳菲,连带着将沈常终下葬的事情也全权拜托给了她和柳处宵,仓促跟着温嗣月一行出了锦城。
等她回过神来,已然静坐在了一叶小舟之上,拨开帘子,只能望见一缕碧水,两岸红枫。
小舟在江中摇晃,其余几人似乎都不太适应,有些晕船,只有梁间燕和她还算清明。
沈折迟坐得无聊,从兜里掏出个东西,竟自顾自玩起针线来,这是任姨教给她的,方才离别时,她在路边摊子上随手买了块布。
梁间燕在一旁擦着自己的琵琶,任由周之游在自己身上东倒西歪。
等沈折迟玩腻了针线,她这才觉得腰酸背痛,没想到那三人竟然睡了一路。
白日逐渐西沉,清江颜色愈发昏黑,她们的船才算靠岸。
“呃——”周之游猛伸了个懒腰,却被跟在她后头赶来,跑到路边哇哇狂吐的谢千安吓了一跳。
“你的身子也太差了,”周之游给她递上一块帕子和半壶清水。
谢千安扶着路边树枝,没空搭理她。
“夜间行船总归危险,按今日所赶的路程来算,大抵是赶得上,先休息吧。”梁间燕脸上还是没表情,看上去比沈折迟还冷淡。
“赶不上也无妨,我一报名字,自然有人给咱们走小道的,”周之游大言不惭,“现下最重要的是生团火吧,我快冻死了!”
她们停泊的地方距入城还远,幸亏几人都算是一等一的好功夫,夜间不怕撞见山匪恶鬼,干脆找就近一处空地歇息。
“要我说,比山匪更可怕的是半夜三更举着琴乱弹的女人……”谢千安手上抱着捡来的枯枝,看着被周之游拉走半推半就的梁间燕。
两人一个举着胡琴一个抱着琵琶,对着漆黑的树林便是一通乱弹,霜色绛色的光华交织,竟真从丛中牵出几只倒霉的野兔子。
围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星,几人这才感觉到一阵暖意。温嗣月将烤得差不多的兔子递给沈折迟,肩头却被周之游一拍:“我让你去抓鱼,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今日不是已经有兔子了吗,省着吃吧,”她笑眯眯地晃了晃肩,任由周之游那张牙舞爪的手臂自肩头滑落,调笑地道。
听到“省着吃”,沈折迟不禁再次想起初遇温嗣月那天,咀嚼的动作都放慢了些。
“这里坐着的五个人,唯一要吃东西的怕是也只有沈姑娘,我们也算跟着享福了,”谢千安举着一根纤细的树枝,凑近闻了闻上头的味道,试探地咬了一口,“不过沈姑娘,最近似乎也在辟谷……”
梁间燕手上什么都没拿,她摊平双手靠近火堆,火苗在她眸中闪烁,她认真地纠正道:“其实是四个半的人,我只有半个。”
“咳咳咳……”周之游显然也是跟着贪吃的那个人,听到此话觉得诡异,但也实在憋不住笑,将空余的一块肉硬塞在梁间燕手上。
“觉得怎么样?”温嗣月侧目看向身边专注沉默的姑娘。
沈折迟一愣,停下了默默吃饭的动作,认真思索了一下:“有点像野人。”
没有榜居然也涨了两个收藏,好受宠若惊啊……
[清林间]这一卷终于结束了,从[前尘玉]开始后面的存稿基本上都是我25-26年现炒出来的,沈常枝要上号了,我这个做母亲的,文笔也没有之前诡异了(maybe,总之谢谢看到这的读者,我爱你萌( θ?θ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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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