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温嗣月见她没反应,干脆半跪在方才的病人身旁,他还没醒过来,温嗣月总觉得他身上蹊跷,便上手在他身上来回摸索。
“你杀了人。”沈折迟静静开口。
“看这个。”温嗣月伸出手,向沈折迟展示自己所发现的东西。
她在那人身侧摸出一块玉佩,上面清晰地镌刻下一个字——
柳。
沈折迟眼神从她手上扫过,目光并未驻留过久,却发现温嗣月的衣袂被沾脏了些许。
“你先回答我。”沈折迟叹了口气。
温嗣月一怔,有些委屈,只好将手缩回,她显然忘了沈折迟是个医师。
许是沈折迟觉着她心狠手辣,温嗣月局促地摸了下鼻梁,解释道:“我给你看的那枚青枫令牌……”
“不是偶然得见的,遇见你那天,我让他替车夫偿命。”温嗣月说得隐晦,不过沈折迟也是听懂了。
“为救我,让你染上一身晦气。”沈折迟叹息道。
“你……是在厌恶我?”温嗣月抬眼,瞥了她一下,将目光收回。
沈折迟对上那副真挚坦诚的眼眸,那一刻,险些被融成水,她再难说半句温嗣月的不是。
“早点解决麻烦,我们去花神观。”沈折迟伸出手接玉佩,拿在手里颠颠,感到奇怪——
“柳家的寻常家丁都戴玉佩?”
“不吧。”
见女人没再计较,温嗣月恢复常色,她蹲下身,将扇骨戳到那人身下,再向上挑,将他直接翻了个面。
她又将那人的双臂挑至背部中央,再朝腕骨一敲,方才消失的水龙再次显现出来,死死地绕上那人手腕,将他缠住。
虽自始至终都未曾直接触碰那人,温嗣月依旧在起身后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见沈折迟的沉思模样,温嗣月莫名又挂上了一点笑意,甩开扇子问道:
“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沈折迟点点头,她道:“很多异常。”
“比如呢?”温嗣月双臂交织,明亮的眼眸中满是期待之意。
“笑什么?”沈折迟再对上她的眼睛,有些不解,“比如,比如街上来回行人,我们站在路中间,于他们而言像不存在一样。”
温嗣月笑意微敛,开口道:“我只觉他和柳公子关系匪浅。”
忽地,长街猛烈晃动,沈折迟脚下不稳,连连向前倒。
眼见就要摔倒在地,她却发现有东西托住自己,抬眼查看,原来是温嗣月的水龙卧在她身前。
“多谢。”
沈折迟堪堪站定,匆忙道谢,再抬头,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天上红云密布,狂风大作,原本晴朗的周遭一瞬之间暗了下来。
地动还在继续,显是比前几次更厉害。
沈折迟本想探手捏住龙角,却在碰到龙角的前一刻,被温嗣月拉住手。
温嗣月道:“它不喜欢旁人动它。”
话音甫落,温嗣月向她伸出手,掌心洁白,人也微笑,很是好看。
沈折迟没多想,将手搭上去,感受到了温嗣月掌心温柔——
她想不到,一个并非活物的灵器,哪来的所谓喜怒哀乐?
两人互相搀着,勉强站稳,沈折迟空闲之余往周围一瞥,她有些惊讶:
“你看那边。”
顺她目光所及,温嗣月看到了奇怪的景象——
原先路上的小商小贩或是来回行人,对此情此景依旧没有丝毫反应,虽视物无碍,却仿佛被蒙蔽了双眼。
路上行人的眼睛或涣散迷离或炯炯有神,一味往前方盯,不论是否晃得难以前进,都不曾停住脚步,如同提线的皮偶。
“真的如沈常终所言的那般,只是熟视无睹吗?”温嗣月盯着一个跌倒又爬起的人,甚至未曾拍拍身上沾的灰,也忘记了捡滚落在地的行囊,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熟视无睹?”沈折迟捕捉到她的话,冷笑一声道,“不如说根本没有意识了。”
她说罢,一跃向前,人逐玉挑起掉落的行囊,她将剑抡起,在空里一挽,剑刃划破了行囊的肠肚。
空中,无数东西雪片一般落下。
是铜钱,漫天洒落下来的铜钱,上面或沾染暗红的血迹,或牵连了不少臭气熏天的肉和筋。
沈折迟蹲下身子,她的注意全被方才裹挟着铜钱落下的一张白纸所吸引。
白纸早被血肉铜钱染脏,不过沈折迟还是分辨出了那个东西——
一个借条,落款唯独一个“悚”字。
“他也在悚大人那里看过病,还是借过贷?”温嗣月将药方递回给沈折迟,揶揄道,“悚大人医术高明,只身可抵清林堂啊……”
沈折迟正要将折整齐的药方收到袖袋内,听到温嗣月此言,她抿了一下唇,又将药方一折,几乎成石头块的模样后,才丢进袖里。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街上所看到的所有人,都是未曾露出异化迹象的病患?”
温嗣月目睹完沈折迟的小动作,心满意足地颔首浅笑,见对方投来目光,又敛了笑容,恢复端庄常色。
她耳中依旧充盈着铜钱落地的叮当声,转头观察那个人——
即使铜钱在地上周旋的声音未停,那人也丝毫没有察觉,只顾呆板地向前走。
沈折迟迟疑片刻,无法完全确定自己的判断,指向那个还在前进的人,对温嗣月道:
“我们跟上他。”
温嗣月点点头,她打了个响指,缠在那人手腕上的水龙瞬间力大无比,井绳一般直接将那人提起,毫不费力。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沈折迟边走边道。
“什么?”
“为什么如此多的人都在所谓‘悚大人’处看病,但邵鱼梁却说自己不曾听闻过他。”沈折迟抬手指向那个正行进的人。
温嗣月自诩了解了点她,知道沈折迟此言绝非是针对悚大人的医术,定是有自己的判断,便顺她的话向下说:
“是有人打诳了?”
她双手背在身后,逗小孩一般道,“是谁呢?”
沈折迟瞟了她一眼,答道:“邵鱼梁的弟弟头七不久,他才能出门。”
“他连双髯都来不及打理,像一个会出门看病的人吗?”温嗣月感慨道,“因为没赶上悚大人的出诊时间?”
她跨步上前,想和沈折迟并肩而行,只是还未两肩相抵,沈折迟又一步飞出去。
温嗣月有些惊讶,抬手想拦住沈折迟,沈折迟却早已上前钳住那个人,她道:“公子留步。”
只二人都没想到,那人竟真停下了脚步,僵硬地转过脑袋,神情与看上去齐整文雅的一身行头大相径庭,有些诡异。
沈折迟偏过目光,想知道这诡异感从何而来,在遇上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后,她终于懂得了一切。
透过人的双眼,她可以知晓许多东西,就像每提起温嗣月的过去,那双眼睛确实表现出了一副无知的迷蒙。
“公子,如何称呼,去往何处?”沈折迟问道。
和她所想的似乎不一样,眼前人虽也和铜钱病有关,但好像并非丧失意识。
那人并没有回答。
温嗣月挑了下眉,上前再次与沈折迟并肩:“他的明镜也丢了?”
那人的脸上流露出疑惑神色,见面前又多出来个陌生人,显得有些紧张,将自己紧紧环抱住,表情像个受惊的孩子。
“我不曾干坏事,不要杀我。”
他嘴里不停反复,死水般的双眼更加黯淡,轻轻蹲下身,手由环抱渐渐向上,捂住脑袋,仿佛旁边有个耳聪目明的恶兽,等着吞了他。
温嗣月有些于心不忍,她俯下身,想离那人近些,就在她的手快要碰上那人的肩头时,那人却突然起了异样。
“咚——”
他重重地跪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让他难耐地放声喊叫,双眼泛出血来。
他笨拙起身,朝前扑来,利爪几近要将眼前景物给撕得粉碎。
只可惜眨眼间,温沈二人早已闪到一旁去。
“呃——!”
一个男人的声音莫名地传出,沈折迟循声看去,只见那疯人竟一口咬上了她们才治好的那男人的左肩。
那人本在睡梦之中,沈折迟估算他睡上三四个时辰都不成问题,却直接被咬醒了过来。
沈折迟立刻抽出剑,她抬起剑想向双方中间劈,那疯人还不想让自己的嘴脸分离了去,立马松嘴了。
“这……”
才抑住铜钱病,又要加一副皮肉伤的药,温嗣月甩开扇子,朝自己面前来回扇了几下,才降下这股清奇的无名火。
温嗣月合扇起手,双指合拢作风刃状,召出水龙将他的病情也暂时抑住,又将他绑了个结实。
水龙心照不宣地碰头,两人于是就这样背对背被按倒在路中央。
周身是染血的铜钱,路上来回有行尸一般的路人,天空红云密布,显得这里诡异又离奇。
被咬的这位柳家人,他分明温和儒雅,虽然被绑得动弹不得,还莫名却还是感激地对温嗣月问道:“是你们救了我吗?”
温嗣月没出声,并非是不愿,而是她刚准备说话时,脚下的地又震颤起来。
她和沈折迟早已习惯,她顺理成章地将自己整个搭在了沈折迟身上,心思却不知道飞往何处。
倒是坐在地上的二人,头再一次撞到了一块。
咬人的那个没好脾气,骂骂咧咧道:“干什么?”
他想抬起脑袋,却被对方的头给抵住,他烦躁得很,干脆一用力,狠狠地向后撞去。
“啊——!抱歉。”被咬的人疼痛出声,却仍不失礼节,俨然一副家风端正的模样。
“病好了力气就没处使?”温嗣月一扇子敲上他的头。
“你打我?!信不信我……”他的面目更加狰狞了些。
“信不信什么?”沈折迟半蹲下身,和他四目相对。
被这般冷峻的一双黑瞳盯着,他不由得干咽了一口唾沫,神神叨叨地又道:
“大侠饶命!”
耐不住他实在过于吵闹,沈折迟叹气,抬手在空里飞快比划,给他画了张噤声符,空里水汽凝结,她手下没留情。
“啪——!”
符咒扇在男人脸上。
一瞬间,天地寂静,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