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 第21章 红线

到客栈时，天几乎已经是亮着的了，不带温度的金光跃动，锦颜城中心那口宏大的青铜钟，泛着涟涟余音。

谢千安醒了。

她此刻早已不知天昏地暗，只是口干舌燥更烈，虚弱地喘着气，自觉得呼吸也不畅快翻身过来，手摸向袖口时，又收住了。

谢千安艰难地起身，起身后发现地面距离封口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她便又躺了回去，存着体力。

忽然，传来厚重一声，紧接着是水缸炸裂的声音，内里水源四迸，水缸的碎片同哗哗的流水全数落在地窖正下方。

谢千安见状，立刻起身，摆出一副防备的姿态，而来人既不是周之游，也不是岑善。

是个小鬼，通体雪白，却着一身朱红衣，双手都缠满了红线。

“你有姻缘未尽，跟我走吧。”小鬼对她说，却未待她有所反应，一条红线便直冲谢千安面门而来。

她身段柔软，仰面下腰躲开，双臂由分到一合，弯腰抄起水缸落下的碎片，抡圆了胳膊丢出去，将那来势汹汹的红线打了回去。

如此这般，小鬼没能捉着她，自己反而着了陶片两下，气急了，大喝一声，千线齐发，一袖红线如箭雨般尽数射向谢千安，她早已是强弩之末，只得任由红线攀上了自己的腰肢。

“你给我滚开！”谢千安又气又恼，不断挣扎着，却使那红线越挣越紧，捆得自己喘不上气。

“真聒噪……”小妖五指并做手刀，将谢千安打晕了，“先拖走吧。”

……

二人刚到客栈门前时，天光大亮，温嗣月踏进门，却不见沈折迟跟上，有些奇怪，又退出去寻她，道：“你去哪？”

“我回来时看到隔壁就有家药房，我抓些药，给你的伤口上敷一些，你先回吧。”沈折迟言罢，转身就走了。

“什么，她一夜未归？”温嗣月刚回到客栈，便听到周之游说了这样的消息。

“准确来说是九个时辰了。”周之游背着手，在温嗣月面前踱来踱去，扶着额叹息道，“她本说的是出门散步。”

“她还不至于夜不归宿，是否安全也不好说，找吧。”温嗣月说着又要出去，迎面撞见了沈折迟。

“谢千安不见了……”她眉头紧蹙，接过沈折迟手上一提药，“怎么打算？”

沈折迟没加思索地道：“找吧。”

“嗯，走。”温嗣月将那提药搁到桌上，扯着沈折迟的袖子便往出走。

周之游刚想拦着她俩，便有个熟人将她俩推回了房门，那是宁舟。

见到宁舟时，几人都是惊异，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尤其周之游，在见到宁舟后，便立着不动，如一尊石像，反应了良久，颤着身子找了块地方扶。她实在没想到，昔日天山上贪玩的孩童，此刻已高过自己。

倒是柿子打破了平静，一见宁舟便是亲热，扑倒在他怀里，宁舟顺势将她抱起，托着她同沈折迟讲道：“事办完了，谢千安叫我回来。”

“她不见了。”沈折迟边说边把温嗣月拽到自己身后，两人上次打架，纯粹成了温嗣月单方面挨打，若是又有了矛盾罅隙之类的，又要动手了。

“我知道，分头找吧。”宁舟点头示意再没表示什么，好像谢千安的失踪同他没什么重要的，柿子已被他放到椅子上。

“怪事。”周之游瘪了下嘴，提着山如画，也闪身出去了。

“哎……”温嗣月本打算和周之游说好，几个时辰后找不见谢千安，便回来再做打算，没成想周之游直接“夺路而逃”了，温嗣月的话也卡在了嘴边，停在半空之中的手只得抱成拳状，假意咳嗽，实则掩饰，却没成想，在几声咳嗽以后，身边人递上了杯温热的茶。

“你在这照看柿子，若是午后时还未找见谢千安，我再回来。”沈折迟立定门前，不等待温嗣月的回应，便转身离开了。

“小柿子，我们就这么干坐着吗？”温嗣月仰头，饮尽杯中清茶，敲了敲柿子的脑袋。

没成想，这小丫头早坐不住了。小女孩纵身一跃，从凳子稳稳落到了地上，她拍拍胸脯对温嗣月说：“我能闻到谢姐姐的味道！”

“什么？”温嗣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没成，想此时推门而入的沈折迟听到这话时，也是一惊，木门还有规律地晃着，她的手却悬在空中不知往何处摆。

“怎么回来了？”温嗣月侧目问她，顺便打趣柿子说，“当初捡你回来便觉得你不一般，没想到你这么非同凡响啊。”

柿子嘿嘿一笑，一蹦一跳地上前拉住温嗣月的手。温嗣月被她拉起来后，两人一块簇拥着沈折迟走出了客栈。

“我回来是要给你这个的。”沈折迟将一粒药捏在指尖，啄了两下温嗣月的手，示意她摊开，温嗣月自然听话地绽开手，接过了那粒黑乎乎的药丸。

“你这扇子总是和水脱不了关系，这是‘避水丸’，服下不至于被淹死了。”沈折迟解释道。

温嗣月对着掌中药思忖不到片刻，便丢进了自己口中。

“还有你的。”沈折迟示意柿子张开手，却不料孩童的天性就是喜欢与苦的东西作对。

“我——不——吃！”柿子义正言辞地拒绝，随即飞跑出去几步，故意与两人拉开间距，随后仔细辨认着干冷空气中独属于谢千安的气息，“这边这边！”

三人就这样一跑二走的，柿子在回头等待二人时，依旧不愿意静下来，催促道：“姐姐——快一点——啦——”

温嗣月觉得她可爱，嘴角不免挂上了她自己都未尝察觉到的笑意。

沈折迟想同她说话，刚一偏头，便被温嗣月的笑颜一震，似是名流笔下的山水画，不仅相得益彰，但看每个地方，都有些风光迤逦，截然不同，她竟想不出一个可以形容的词，只能遗憾地欣赏着。

趁着赶路的功夫，温嗣月借水如天连系上了周之游的琴，来通知宁舟和周之游汇合。

“居然一次便成功了。”温嗣月不免发出感叹，抬头问沈折迟道，“能不能系上你的剑？”

沈折迟没说话，以摇头作结，她不愿意试，温嗣月也就没再问了。

没出几刻，五人都聚在一道巷口，这地方属实偏僻，没有七扭八拐确实找不到，周之游对柿子的能力颇有怀疑，问道：“保准吗？”

柿子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闻了好久谢姐姐身上的书卷气了，大概率不差，但是……也不能肯定……”

“对自己有点信心，”温嗣月拍拍柿子的鼻子，转身和几人商量道：“没目的地寻找肯定比不上有根据的，不妨试试？”

试试当然无碍，几人加一块的武功，行走江湖大抵不成问题，可惜现在几人可以说是毫无头绪，只能依靠着柿子这条珍贵的线。

于是几人来到了一个偏僻人家门前，房门大敞，内里阴森。

“这家不大，我们分头看看。”宁舟道。

“啊——”话音刚落，便是一声惊叫。

闻声，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奔向叫声的来源处，四人一前一后踏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个黑洞洞的口。

“温姐姐！”柿子在洞底，听到上面传来的声音，急忙跳起来，在四下漆黑一片的地窖中挥着手。

温嗣月闻言，便下到了地窖下，稳稳落在了地面，她指尖燃光，照亮四下漆黑，而眼尖的她发现周遭混乱，红线和摔碎的陶片交织，她先一把将柿子揽入怀中，问道：“没受伤吧？”

柿子在漆黑之中摇头，温嗣月不放心她，干脆直接抱着柿子飞身而起，旋身飞出漆黑一片的地窖。

“我看看。”沈折迟招呼柿子到她跟前去，探手揣摸柿子的后背。

“有比较厚的一层草铺着，应该摔得不重。”温嗣月给出来她的判断，接着问柿子：“怎么跑到这来了？”

柿子颇有些委屈，也着实摔疼了，噙着滴眼泪道：“这里谢姐姐的味道最重，坏人直接在这盖了茅草，我没看见嘛……”

“最重？”宁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问道，“你们看到什么了？”

“红线，许多的红线，还有不少打斗跟纠缠的痕迹。”温嗣月回答道。

“有血吗？”周之游探头去瞧那四方的漆黑地窖口，问道。

“没闻到。”温嗣月摇头，还向柿子确认了一下，见小孩也摇头，便更肯定了些。

沈折迟蹲下身子，帮柿子揉着摔疼了的地方，此时，她眼前却出现了如瀑的红线。

“我暂时找见了这些。”宁舟将那团红线缠上自己的胳膊，从地窖底下提了出来。

“这么多？”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来了感叹，这些怕都够团成战鼓大小的团了。

宁舟正欲放手，将那团红线放地上供大家细看，却不料红线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如血红的灵蛇从宁舟手上溜走，在地上盘旋半刹后，众人这才发现，是两根交叠在一起，其中一个，一端向上盘曲缠绕宁舟的手臂，一段顺着地窖口向下。而另外一个，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狂舞的灵蛇朝温沈二人袭去。

沈折迟欲砍断红线，那家伙却如顺水推舟，让人逐玉替其做了嫁衣，缘着人逐玉直截缠住了沈折迟。

“该死的。”一旁的宁舟也没能逃脱手腕被捆死的下场，而他似乎更惨些，被红线强有力地拽向黑黝黝的地窖口，周之游和小柿子没被缠红线，急忙将宁舟朝着远离地窖口的地方拉。

沈折迟上前，转了一圈人逐玉，凭借着向下的力猛一劈，宁舟的红线这才断了。

温嗣月依葫芦画瓢，也斩断了她与沈折迟的红线，可空中仿佛斑斓点点光芒，断线竟重连了。

温嗣月不死心，又接连试了好几次，却还是一样的结果。

“没用的。”沈折迟探手抵住了温嗣月，无奈地摇头道，“只能跟着它走了。”

宁舟也同意，他的线也连上了，他道:“前方未知重重，不必在此多费力气。”

宁舟言罢，周之游和柿子便直接松手了，红线却还是使劲。幸好地窖底下铺着草垛，宁舟这才不至于摔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