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嗣月停下了,她缓慢地转身,却还是以水如天覆着半张脸。沈折迟靠近她,趁着夜半月明,沈折迟探手,轻轻地向下推扇子,露出了温嗣月的面庞。
“只是侧面有些破皮,到客栈我给你找些药敷上就好了。”沈折迟轻抚伤口周围,换来的是对方的变本加厉。
“你看我的手……”温嗣月伸出她的爪子,却扯着袖子,没让沈折迟把注意力再往手腕上那呕哑嘲哳的疤痕放。
沈折迟这才看到,温嗣月原本可以说是白皙的手,不论是正反,均布满了擦伤,最严重的是掌指关节处,要么是通红,要么丢了皮。
“怎么搞的?”沈折迟再度皱着眉,看那伤口密布的手。
“不小心划到了。”温嗣月一耸肩,满不在乎又小心翼翼地道,“本来没事的,但是……你好像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没有。”沈折迟忙着反驳,目光却仍未离开温嗣月的手,眉头紧锁。
温嗣月就这么瞧着她,觉得眼前人比江上月更明亮些:“那你是在关心我吗?”
温嗣月抽走了手,她似乎明知答案,却依然问道:“你会帮我治好的吧,沈医师?”
“当然,我……”沈折迟话音未落,便被温嗣月打断。
温嗣月突然上前一步,没来由地问道:“我能吻你吗?”
眼前人的面容忽然被放大,她吓得瞪大了双眼,只觉得浑身像是被针扎过一样,等到想起向后退时,却被对方锢住了腰。
她于是只得紧紧闭着双眼,由额头到耳根再到脖颈,都异常的温热。
她的世界仿佛静止在了此刻,不论是月下水还是江边鸟,通通都消失不见了,唯独对方轻缓的喘息声,依旧萦绕在她面前,挠着她的心窝。
她在等,好像真的希望有一个温热柔和的吻落在自己唇上。
可惜什么都没有,温嗣月很理智,完全没有僭越的意思。
仿佛过了许久,但只是倏尔,温嗣月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双臂,飞快地转过身去,接着缓慢地向前走,仿佛刚才一系列的事都只是沈折迟的痴梦而已。
沈折迟呆滞在原地,她此刻清晰地感受到周身传来的寒冷,以及那颗几乎要从她狭长的咽喉管跳出来的心,她的指骨关节抚摸蹭了蹭脸颊,仿佛是刚有秀蝶停留过。
然而实际上,温嗣月只轻柔地搂了她一下。
但这对沈折迟仍有不小的冲击。
她从未幻想过以后要携手一生直到白头的人是何模样,今日在温嗣月的这一撩拨下,她开始第一次思索,只是心中无一清晰的面孔,唯独目光投向远处,那挺在寒风之中的骨。
她的双手在脸上来回,继而深深地呼吸几下,便去追温嗣月了。
“秉烛灯说文水湖有我的两块明镜,我现在还没有找到。”沈折迟似乎不记得刚刚发生的一切了,追上了温嗣月,面色如常地和温嗣月谈。
“在我这。”温嗣月顿住,略有些迟缓,最后还是从袖中掏出了一块明镜,是沈折迟的那块。
沈折迟接过时,没有任何的反应,然而温嗣月却说,这就是沈折迟的明镜。
“你看不了它,因为还有半块,是我的。”温嗣月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若想看,我希望你做好准备,因为你未必愿意接受。”
“那不看了。”沈折迟把那块明镜塞回了袖子里。
“你倒是很干脆。”温嗣月忍不住发笑,“你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记忆吗?”
沈折迟一挑眉,侧目道:“你既然都接受不了,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嗣月:……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接受。”温嗣月登时觉得自己有些被羞辱了,苍白地辩驳着。
“那给我。”沈折迟对着温嗣月摊手,不知她什么时候已经将自己原先收起来的半块拿出来了,也不知她和谁学的激将。
温嗣月将自己那半块轻放在沈折迟手上,语气说是放,更不如说是丢,她只怕自己无意之间的触碰,待沈折迟看完后对她心中有了些厌恶。
熟悉的一团云雾散开,而这回,却是沈折迟和温嗣月都可以看见。
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个半山腰的亭子,上铺琉璃瓦,再向下的牌匾上写着“连理亭”,左侧站着的是温嗣月,一旁的人影沈折迟熟得很,是救下了那个小孩的神仙,二人均着素色衣服,彼此牵着对方,似要躬身行礼,沈折迟一挥袖,那云雾消散了。
沈折迟仓促地将明镜塞给温嗣月,又在慌乱之中将自己那半块取回,她急促地说道:“不用看了。”
“很难……接受?”温嗣月叹了口气,沉思良久,慢悠悠说了句,“都是上辈子的东西了,不必感怀。”
“那明镜里的是上辈子的你吗?”沈折迟问道。
温嗣月一愣,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自己似乎并未踏入轮回,她摇摇头。
“那我为什么会有上辈子的记忆啊……”沈折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打得找不着北,话都比平时更密了些。
“兴许……没死透?”温嗣月用水如天戳了几下她的肩膀,在沉思后给沈折迟了如此结论。
沈折迟:……
“回吧,天快亮了。”温嗣月来回抚了几下沈折迟的肩,这家伙身上湿透了,居然也不觉得冷。
没成想,沈折迟先开口道:“冷吗?”
温嗣月发笑,低头不想让沈折迟看见,道:“和你比起来是暖和些。”
言罢,捉着沈折迟的袖子,传递了些内息给她,边往回走时边说:“知道我去哪了吗?”
沈折迟摇头,侧着脑袋听温嗣月接着向下讲。
“从那个洞穴下坠后,你我二人便被冲散了,我被条水龙直接带到一湖底地穴,那处着实神奇,竟是个没水的地方,在一个晶莹的四方台前,我发现了这两块明镜。”她抬头瞧着月亮,回想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过程很顺利,这明镜仿佛本就是我的一样,乖顺地任由我取走了,这条水龙是由水如天幻化出的,我往出走时,水龙裹挟了我,使我未曾沾染湖水,但我看到了不好的东西。”
“什么?”沈折迟问她,等待她的回应。
“由洞穴出,我再行了几里左右,回头发现这文水湖底缠满了枷锁。”温嗣月用水如天抵着下巴,神色不适地道:“就是我们来时所踩的石柱,实则遍地都是,水下的柱子上缠满了链条,文水湖像是封着什么东西的匣子。”
沈折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道:“湖心洞穴那个源源不断向外冒着怪物的潭,和许多离奇死亡的青枫派弟子,也是值得深究的。”
两人表情如出一辙的难看,对视了一眼后,温嗣月先开口道:“我们先回客栈,再从长计议吧。”
温嗣月独自向前走,她正奇怪于沈折迟为何没跟上,就听见身后入忽然开口问道:“刚刚的画面……你看完了?”
温嗣月的兴致被沈折迟的这一问打开了,她故意逗沈折迟似的说道:“对啊,不过刚才的可算不上什么,后面还有更……嗯。”
言罢,她乖巧地冲沈折迟眨巴眼睛。
“温嗣月!”沈折迟沙哑着嗓子,天灵盖也淌着热气,她第一次在温嗣月面前如此。
“所以……你刚才的举动……是触景生情了?”沈折迟问道,眼神却是飘忽,摩挲着自己的耳垂。
“不能这么说,你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温嗣月平淡地回答着,“但你与镜中女子分明不是同一人,这我还是很能分清的。”
面前的姑娘却没听懂,早已被这铺天盖地的讯息敲打得不知东南西北,只呆朝前走,温嗣月伸出手臂挽留住,她觉得有些好笑,语气却收回了刚才那般恶趣味:“走反了。”
“哦。”沈折迟转过来时,也没再给温嗣月一个眼神,“这是来时的石柱吧。”
“嗯,怎么了……别!”温嗣月刚点头应着,却没成想沈折迟这家伙直接跳了下去。
她伸手抓去,扑了个空,便连忙聚出一股力,水下于是暗流涌动,不出片刻,一条水龙跃然而出,在寂月之下划出一道漂亮的白练,水龙吞月,银湖灭明。
“天寒,你这么冷热替着,实在是太伤身子了。”她搭了把手,再次把浑身湿透了的沈折迟搀到柱子上,有些责怪的意味,温嗣月走在她身后,偷摸着给她送了些内力。
“我只是想看看枷锁长什么样,”沈折迟抹了把脸,自顾自朝前走。
温嗣月倒是不愿骗沈折迟,只避了关于她所谓“下山”前的经历。她在回想昨个一夜之间发生的事。
洞穴机关打开时,她右手包着沈折迟,护着她的脑袋,两人掉入湖底时便走散了。她醒来时就已经在一处无水的洞穴里了,身旁还伴着一条晶莹水龙。
再向前走,她遇见的那水晶四方台,分明是个什么神仙的棺椁,她仔细上前瞧里面睡着的人,是为美丽的女子,掌中还搁着一颗灵心一样的东西,若非是多有冒犯,她便早拿走了,毕竟自己也缺。
水晶台前没有什么供奉的东西,只是摆着这两块严丝合缝地扣着的明镜,以及一块空缺,那里本该躺着水如天。
至于水龙,怕是水如天的另一种存在吧。
她对于自己的记忆着实是稀缺的,文水湖这块,是她寻到的第一块明镜,便是直接告诉她——她和沈折迟前世这般连理枝比翼鸟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