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局中局
子时三刻,寝殿外响起第一声惨叫。
我睁开眼睛,没有动。
烛火跳了跳,映在帷帐上,像一条扭曲的蛇。第二声惨叫紧随其后,比第一声更近,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截断。
有脚步声在廊下奔走,很急,很多,铁器碰撞的声音零星响起,又很快归于寂静。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人。
慕寒已经醒了。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眼底没有半分惺忪,清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陛下别动。”他说。
声音很轻,气音,几乎只是唇形的开合。
我没动。
他从被中起身,赤足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外袍搭在屏风上,他伸手去取,动作极慢,慢到我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曲伸。
刀不在屏风旁。
他的刀向来放在枕侧,今夜也不例外。可此刻那刀已经在他手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的,我甚至没有察觉他伸手。
廊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跑。很多人跑。然后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有什么东西刺穿了窗纸,钉在床柱上,尾羽颤动,发出嗡嗡的余音。
箭。
慕寒侧身挡在我前面,背对着我,脊背挺得笔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线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有刺客。”他说。
废话。
我在心里想。可他没有说废话,他从来不说废话。他说有刺客,是在告诉我——他在,让我别怕。
我不怕。
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怕了。
第二波箭雨来得更快,窗纸被撕成碎片,箭矢钉入门框、屏风、立柱,笃笃笃的声音像暴雨砸在瓦片上。有一支擦着慕寒的耳侧飞过,钉进他身后的墙里,箭尾的羽毛扫过我的脸颊。
他没有躲。
从头到尾,他纹丝未动,像一堵墙挡在我身前。
箭雨停了。
廊下的脚步声也停了。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门被踹开了。
不是一扇,是三扇。寝殿的门一共有三扇,最外头的是雕花檀木门,中间的是隔扇,最里头的是软帘门。三扇门几乎在同一瞬间被踹开,木屑纷飞,帘幔撕裂,碎裂的木条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灰尘里涌进来许多人。
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里,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像夜行的狼。
为首那人手里提着一个人头。
他把人头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我脚前三尺的地方。人头上的眼睛还睁着,是我今夜值宿的禁卫统领,两个时辰前还跪在殿外问我安。
“陛下。”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臣等恭请陛下移驾。”
臣等。
我慢慢坐起来,披上外袍,看着他。
“谁的人?”我问。
他笑了笑,笑容从面罩上方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陛下去了就知道了。”
我也笑了笑。
“朕若不去呢?”
他的笑容收住了。身后那些黑衣人齐齐上前一步,刀剑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刺耳得很。
“那就只好请陛下的首级自己去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刀锋直取我的咽喉。
然后他停住了。
刀尖停在我面前三寸的地方,再也递不进来。
因为慕寒的刀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在帷帐上,溅在我的手背上。温热,黏腻,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气。
那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里插着一把刀,刀锋从后颈穿出来,血正顺着刀尖往下滴。
慕寒抽刀。
刀锋抽出的瞬间,血喷得更高了,溅上房梁,又簌簌落下来,像一场红色的雨。
那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护驾!”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殿内顿时乱成一团。黑衣人蜂拥而上,刀光剑影挤满了这间不大的寝殿。慕寒把我往后一推,推到了墙角,然后他转身,迎了上去。
我看不清他的动作。
太快了。快到我只能看见刀光,看见血,看见残肢飞起又落下。他的刀像一条银色的龙,在人群中游走,每一下都带走一条命。
有人被砍断了脖子,头歪向一边,身体还往前冲了几步才倒下。有人被刺穿了心口,血从后背喷出来,溅了后面的人一脸。有人被削掉了半边脸,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他捂着脸惨叫,声音尖得像杀猪。
惨叫,嘶吼,刀剑相击,重物倒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寝殿。
血腥气越来越浓。浓得呛人,浓得让人想吐。我站在墙角,看着眼前这一幕,手心里全是汗。
有人在靠近。
不是慕寒。慕寒在我前方三丈远的地方,被七八个人缠住,脱不开身。这人在我侧面,从帷帐后面摸过来,猫着腰,像一只潜行的猫。
他的手已经伸出来了,手里握着匕首,匕首上淬着幽蓝的光。
有毒。
我没动。我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他指甲缝里的污垢。
他的手顿住了。
因为一把刀从后面刺穿了他的脑袋。
刀尖从他的眉心穿出来,带着红白相间的东西,一滴,两滴,滴在我脚边。
慕寒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抽出刀。尸体软下去,像一滩烂泥,倒在帷帐里。
“还有多少?”我问。
他侧耳听了一下。
“很多。”
话音未落,殿外又涌进来一批人。比刚才更多,黑压压的一片,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慕寒退后一步,挡在我身前。他的衣袍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只有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潭。
“陛下怕吗?”他问,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后背,看着那上面新添的几道伤口,看着他握刀的手稳得像磐石。
“不怕。”我说。
他忽然侧过头,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那就好。”
然后他冲了进去。
这一次,我看清了。
不是看清他的动作,是看清他的刀。那把刀饮了太多的血,已经不再是银色,而是暗红色,红得发黑。刀锋过处,血肉横飞,没有一刀落空。
有人被劈开半边身子,肠子流出来,拖在地上。有人被斩断双腿,倒在地上惨叫,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踩得血肉模糊。有人被削掉天灵盖,脑浆溅在墙上,顺着墙纸往下流。
杀人。
他是在杀人。
杀很多人。
可他没有看我。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只是挡在我前面,把每一个靠近的人都砍成碎片。
他的后背对着我,从不曾移开半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慕寒站在尸山血海里,刀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上全是伤口,大大小小,数不清有多少道。血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把他的衣袍染成了红色。
可他还站着。
他还挡在我前面。
有人从殿外走进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七弟好大的阵仗。”
我抬起头,看着来人。
是二哥。
他穿着明黄色的袍子,袍角浸在血里,染成了暗红色。他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笼中困兽。
“二哥这是要弑君?”
他笑了。
“弑君?不,七弟误会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一具尸体的手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只是来请七弟让位的。七弟身子不好,这江山太重,二哥帮你担着。”
慕寒握紧了刀。
二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慕将军当真好本事。”他说,“一个人杀了这么多人,还能站着。可惜……”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你还能杀多少?”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很多。非常多。
铁甲铿锵,刀剑如林。
禁军。
二哥的禁军。
慕寒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力竭。他已经杀了太久,流了太多的血,撑不住了。
可他依旧挡在我前面。
一步都没有退。
二哥看着他,又看看我,忽然叹了口气。
“七弟啊七弟,你说你何必呢?”他摇摇头,“把江山给我,我把命留给你。咱们兄弟一场,我也不想赶尽杀绝。可你偏要……”
他没说完。
因为慕寒忽然动了。
不是冲向殿外,是冲向他。
快得像一道闪电,刀光闪过,直取他的咽喉。
二哥脸色大变,往后疾退。可他身后的人更快——那些禁军蜂拥而上,刀枪齐出,刺向慕寒。
我猛地站起来。
“慕寒!”
他没有回头。
他的刀依旧向前,刺向二哥的咽喉。与此同时,七八杆长枪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我看见枪尖从他的后背穿进去,从前胸穿出来。一杆,两杆,三杆……数不清有多少杆。血从他的伤口喷涌而出,溅在地上,溅在那些人身上。
可他依旧没有停。
他的刀往前递了半寸,刀尖抵住了二哥的喉咙。只差半寸,只差一点点,就能刺穿。
可他已经动不了了。
那些枪把他钉在了原地,像钉一只蝴蝶。
他回过头,看着我。
那张脸上全是血,可他的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潭。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可我看懂了。
他说:走。
我站起来,从墙角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他。
二哥大喊:“拦住他!”
禁军动了,向我涌来。可他们太远了,而我已经走到他面前。
我伸出手,握住他握刀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铁。
“慕寒。”我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凉,带着血腥气。
然后我松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二哥。
“你要江山,”我说,“给你。”
二哥愣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慕寒身前。
“可他的命,我要带走。”
二哥看着我,目光闪烁不定。
殿外忽然传来喊杀声。很远,但越来越近。铁蹄踏破夜色,火光冲天而起。
有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惶:“殿、殿下!不好了!城外驻军反了!打进来了!”
二哥脸色大变。
我笑了。
“二哥不知道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朕的江山,从来不是一个人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