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封谯村,傅惊鸿与青竹在尽可能避开官道的山野小路中穿行,一连三日不曾踏入任何城镇,干粮没有了,便摘些野果,捉几只山鸡烤来吃,夜晚就直接露宿在树下,时刻警惕身后是否有追兵的动静。
连日奔波,青竹的伤势反复,每一次策马都会牵动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傅惊鸿看在眼里,心里清楚,他们应该尽快回到京城之中,可柳存义在回京的必经之路上设置关卡,密探四散,更有杀手围追不放,这种情况别说回京了,就连暂时找个歇脚的地方都不可能。
夜幕降临,二人寻找到一处背风山坳,捡了些干树枝燃起了一簇火,火光微弱,但也能驱散山间入夜后的寒冷。青竹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傅惊鸿独自坐在火焰一侧,伸手取出贴身收好的素帛密信,接着跳动的火光,又一次仔细研读着素帛上的每一个字。短短百余字的内容,傅惊鸿已经翻来覆去的看了无数遍,上面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透露着刻意与蹊跷。
父亲为官三十载,傅家世代忠君为国,恪守君臣本分,先祖父更是跟随太祖皇帝的开国大将,傅家几代从军,到了父亲这一代,虽功勋不若祖辈,但也曾为镇守边关征战沙场。先帝在世时,父亲害怕军权在握遭皇帝忌惮,主动上交军权,后被先帝封为一品首辅。这些年,父亲所带老兵一直安分守己,私底下也未曾豢养杀手用以对抗皇权,更谈不上勾结外敌,谋逆叛国。北砥边境近年来冲突不断,父兄曾前后多次领旨出征,战场上斩杀敌将;在军营中,也是对通敌的官吏杀伐果断,这样的人,怎么会通敌叛国,而皇上怎么就能对柳存义的弹劾确信非常呢。
柳存义呈上的所谓通敌书信,便是整件事情中最明显的破绽。陛下是九五至尊,纵使生性多疑,可只要着令三司审查,或多或少也能查出些不合理的地方,可皇帝却直接下令,将父亲押入大牢,第二日就由吏部尚书郭安之以讯问口供为由,进入天牢。当夜就传出父亲承认所有罪状后自缢身亡,第二日举城上下就都听说了当朝首辅傅凌峰谋逆叛国被捕后,在天牢中自缢身亡的消息了。这分明就是心中早有去除傅凌峰的念头,而柳存义的上奏弹劾恰好给了皇帝一个名正言顺动手的理由。
傅惊鸿靠着石壁,指尖下意识地缓缓摩挲着素帛的边缘,脑海中想起从小到大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
傅惊鸿自小居于京中相府,府门门庭若市,可往来之间,皆是清贫有才的寒门学子、正直清廉的实干官员;从无达官显贵登门攀附。父亲时常教导他和兄长,世家子弟本就享受朝廷的高官俸禄,身上更是背负着百姓的期盼与为国为民的责任,不可追逐权欲,不可趋炎附势,心中长存公道,做事多看天下。父亲常说,“我虽无意你入朝为官,但也希望你身正心清。”
先帝年间,后宫专政,贵妃曾屡次派人送奇珍异宝,名画古迹进行拉拢,但父亲从没有收下,只是寻找借口尽数退了回去;柳存义也曾私下遣人送来金银良田,都被父亲严词拒绝。随后新帝登基,柳存义升任中书令,宴请百官,唯独没有邀请傅凌峰。这些年来,父亲始终制衡着朝堂各方权势,没有让柳家一家独大,也一直没有打破已有的平衡。这样一来,父亲便是柳存义独掌朝政最大的绊脚石。
除此之外,先帝在弥留之际曾召单独召父亲入宫,托付李家的江山社稷,叮嘱他联合朝中大员制衡各方权利,同时,也要小心皇···皇。这些话还是傅惊鸿在自家书房外偷听到的父亲与大哥谈话。那时他无心朝政,整日只想着吃美食、赏美景,总觉得家里有父亲,有大哥就够了。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有一天父亲和大哥会会蒙冤至此,更不会想到傅家的清白名誉会落在自己的肩上。傅惊鸿收回思绪,重新琢磨先帝的那句提醒,“小心皇···”。小心什么?小心皇后还是小心皇子?如果是皇子,又会是哪个皇子,难不成是前朝太子当今皇帝吗?
如此说来,十七年前先帝贵妃也就是当今太后诞下皇子,那皇子自然就是如今的皇帝李衍。这虽然不是先皇的第一个孩子,但确是先皇的第一个儿子,而且听说那孩子诞生之后,先皇多年的头疼病竟然不治而愈了,先皇觉得这个孩子是北砥的福星,遂在那孩子尚在襁褓中就被册立为太子。母凭子贵,不久后贵妃就升为皇后,掌管后宫。
但此事在当年显得极为诡异,据说当年所有的接生宫人,经手内侍,大多被秘密处死,其余人在得到了大量钱财后,被遣散各处。此事在宫中是禁忌,无人敢提,到如今更是鲜少有人知晓。这些消息,还是父亲这些年私下查阅当年宫廷存档,多次派人暗中打探得来的,至于其他,父亲也没有查到更多。傅惊鸿心里逐渐清明,父亲蒙冤受辱,傅家的灭门之灾,怕是都源自于父亲已经掌握了这桩过去了十七年的宫闱秘辛的真相。
想通这一层,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为了掩盖一桩十七年前的旧事,不惜覆灭百年傅家,杀死托孤首辅,抓捕全族子弟,皇帝与柳存以的沆瀣一气,以及做事如此心狠手辣,远超他的想象。
五年的江湖生涯,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闲散潇洒,远离朝堂纷争,可如今他才想明白,从父亲暗中追查宫闱秘辛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在自由,早已身陷这棋局之中,无处可逃。即便他想继续隐居避世,柳存义也不会给他机会。
傅惊鸿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山间月色被被厚重的乌云遮蔽,不见半分光亮,就如同眼下昏暗无光的朝堂。从前种种如过眼云烟,以后的路更应该细细盘算。血海家仇他要报,父亲所期盼的朝堂清明他亦要还。况且傅家世代忠良还需要他来正名。他缓缓握紧双拳,指节泛白,心底那点遥远飘渺的念想彻底斩断,一颗心在绝境之中,树起不立不破的执念。从今以后,纵使暗处有强敌,纵使朝堂有奸佞,纵使最终要与帝王争辩是非,他也要一步一步踏入京城,一刀一刀手刃仇人。
“公子?”身侧传来青竹微弱的低声呼唤,他从睡梦中惊醒,就看到傅惊鸿独坐失神,眼底满是沉重,不由得开口,“夜深露重,您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忧心,傅家在外的旧部已经按照公子的吩咐,各自行事,京城之中也有可靠的内应,只要我们能顺利抵达京城,我们就可以一一汇合,再从长计议。”傅惊鸿回过神来,收敛了眼底的悲凉与杀意,转头看向一路上誓死追随的青竹,语气沉着冷静,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青竹,我本不想你牵扯在这大浪波涛中,但我现如今已经没有可相信,可以把身家性命交给对方的人了,我们傅家牵累你,如今还要拜托你,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们如若成功,我保你荣华富贵;倘若失败,只求你不要怨我。”“公子莫要这莫说”青竹闻言,情绪激动地赶紧说到“若不是当初老爷施恩救我一命,又给属下读书练武的机会,属下怕是活不到现在,如今相府突遭劫难,属下也没有放手不管的道理。”傅惊鸿缓声说道:“此番北上,不仅仅是为了给父亲洗雪沉冤,还要查清这背后所有的阴谋,肃清我们北砥的朝堂。”青竹撑着地缓缓起身,单膝跪地,郑重的说到:“属下愿以性命追随公子,刀山火海,绝不后退,但凡属下还有一息尚存,万死不辞。”此刻火光摇曳,映着二人孤独的身影,深山密林之中,无人知晓有这样的两个少年,今日立下的决心,将会搅动整个京华宸阙的风云变幻。
傅惊鸿扶起青竹:“你身上还有伤,我们还需尽快赶路,待抵达京郊,与其余旧部汇合,才能安心给你找个地方养伤,搜集证据,查证见闻,交由我来应对,至于其他的事情,我还需要你的帮忙,你可得快点儿好起来。”傅惊鸿眉眼柔和,心里的阴霾似乎散开了一些。
篝火渐渐微弱,夜色更深,山间风声呜咽,如同无数往死之人的低声吟唱。傅惊鸿靠在石壁上,再一次闭目养神,谁也不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在盘算什么,谁也不知道前方的路,他要怎么走。但无论前路如何,他都毫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