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阙逢君 第3章 第三章 旧部隐匿，初探疑云

在山洞歇息了一夜，雨势终于在拂晓时分停歇，山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草木花瓣上都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湿冷刺骨。

青竹经过了一夜的休息，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伤口的血也止住了，只是依旧气虚无力。傅惊鸿不敢耽搁，天色微微亮起就收拾妥当了，二人牵着马顺着山间的小路缓缓前行，一路上刻意避开所有的官道，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山野小路。

连续两日昼伏夜出，一路上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几波零散的杀手，终于抵达一处隐于群山之间的美丽村落，此地名叫封谯村。村子藏在重山腹地，外人极少知晓，是父亲早年安置的一批从沙场因重伤而退下来的老兵的落脚之处，此地极为隐秘，因而也是眼下唯一一处能暂时让傅惊鸿他们落脚，与外界互通消息的地方。

村口立着一颗千年槐树，树身上刻有傅氏专属的暗纹记号，与树本身的纹理相交纵横，不仔细看是无法看出端倪的。傅惊鸿上前按着早年约定的暗号敲打着树桩。片刻后，村口的大门从内部轻轻打开，一名身形瘦削，鬓角花白的中年男子探出头，警惕环顾四周，确认无外人尾随，才侧身请二人入村。

这名老者本名姓周，早年曾是傅凌峰身边的随行参军，当年边关战事大捷之后，周老不愿留在朝堂争名夺利，便被父亲安排，携带家眷隐居在此，暗中收拢傅家散落旧部，平日里以粗茶淡饭的农户为掩护，暗中传递南北两地以及京中消息。

进入村内的低矮土屋，周老关上木门，落下门闩，方才卸下一身伪装，眼底满是痛心与焦灼，对着傅惊鸿深深鞠躬行礼：“二公子，听闻京中巨变，首辅大人蒙冤离世，傅府满门被囚，老朽日日忧心，时刻等候您的消息。”傅惊鸿简要的说了他和青竹一路上的遭遇。“周老听后，在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心疼。屋内陈设简陋，仅有一张桌子和四个凳子外加一张床，桌上摆着粗陶茶杯，周老给二人倒上热水，又取出伤药和干净的布帛递给青竹，才缓缓开口，将他这些日子搜集道的京城内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娓娓道来。“傅大人被弹劾那日，朝堂之上没有半分预兆。柳存义早朝之上直接呈上所谓的通敌书信，刻意模仿傅大人的字迹，纸张新旧交叠，看着就像是傅大人从多年前就开始密谋造反了。陛下没有既没有召大人入宫，也没有等三司会审，当庭龙颜大怒，直接下令打入天牢。”满朝文武百官，平日里多受傅大人提拔，感念大人清正廉洁的官员不胜枚举，可那日在大殿之上为傅大人说话的却寥寥无几，而这些官员无一例外都被打入大牢。之后，便再没有人敢说话了。

“我们在傅大人出事后打探到，柳存义在半年前就开始在朝堂之上安插党羽，但凡与傅府往来密切的官员，都被暗中抓住了‘把柄’，或是家中子弟的过失，或是早年的微小贪腐。”周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在柳存义上书弹劾当日，朝堂内外遍布柳家势力，一众依附柳氏的官员纷纷附和，更有几个趋炎附势之流，竟然主动上奏弹劾，落井下石，借此讨好柳存义。而其余诸位大人深知，若此时出言相助，便是与柳存义，与皇帝陛下为敌，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抄家入狱，如今更是有了前车之鉴，便没有人再上书要求审查傅大人通敌叛国的罪名了。”短短数日，昔日还算清正平和的朝堂，现如今已经彻底被柳氏外戚完全掌控，百官噤若寒蝉，正义无处立足。“家父关押在天牢三日，为何连一次审讯都没有？连质证流程都直接省去？”傅惊鸿抓住最令他生疑的一处细节，思虑不休。

按照大昭律法，但凡重臣涉谋逆重罪，必须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核对人证物证，允许犯人进行自我申辩，所有证据完整齐全，方可定罪。可父亲身为一品首辅、托孤大臣，身份特殊，更应该谨慎核查所有犯罪证据，但陛下仍旧仅凭柳存义单方面的说辞与上交的所谓证据，在天牢逼死父亲，流程法度完全不符合当朝的规矩。

周老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一丝晦涩难明的忌惮：“老朽曾托城中狱卒老友打探，天牢对傅大人的看管极严，若非皇帝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柳存义亲自派人驻守天牢，隔绝一切外界接触。三日中，没有一位三司官员提审大人，也没有一份笔录留存，所谓认罪书，是第二日深夜由柳府私卫送出牢房，次日一早，便传出大人自缢身亡的消息。”无审讯、无质证、无三司介入、无完整卷宗。

一桩牵扯一品首辅的谋逆大案，办得如此潦草仓促，漏洞百出，如同一场提前编排好的大戏，只为快速定案，迅速抹去傅凌峰这个人。

傅惊鸿心头的疑虑越发浓重，柳存义不过一介中书令，只因身为当今太后的姐姐才有如今的权势，纵然野心勃勃，按道理也不敢直接对当朝首辅下手，致使父亲在牢中自尽身亡。此事若无陛下李衍的默许，甚至暗中授意，柳存义即便要排除异己，也不可能如此的明目张胆，肆无忌惮。陛下又为何如此急于将父亲置于死地？仅仅是忌惮傅家在朝中的权柄吗？还是父亲无意中碰到了更深层的禁忌呢？

“各地旧部如今境况如何？”傅惊鸿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冷静开口询问道。“分散在各州府的护卫、幕僚、旧将，收到消息后全都隐匿起来了。柳存义下发密令，但凡与傅家有牵扯往来的人，全部登记在册，暗中监视，若有异动便就地捉拿。”周老道，“这村落隐蔽难寻，暂时还算安全，但仍然不敢久留，柳存义手下密探，四处搜寻傅家在外的子弟，想必用不了多久，此地也会暴露。”一旁的青竹处理好伤口，缓了些许时间，补充道：“在大人出事前，柳存义就开始大肆提拔自家门生，朝堂六部半数关键官职，已尽数换成柳氏亲信，先帝留下的老臣，大都辞官归隐，留下的部分官员要么被罗织的罪名或下狱、或流放，其余的人基本都听从与柳存义。现如今，整个朝堂已然成了柳氏的一言堂。”外戚把持朝政，帝王心思莫测，忠臣惨遭罢黜屠戮，朝廷律法形同虚设。

傅惊鸿静静的听着二人的叙述，将所有信息一一梳理整合。这场扳倒傅家的阴谋，不是一时兴起的朝堂纷争，而是柳存义与皇帝筹谋已久的计划。他们需要一个理由铲除朝堂之上最大的敌人傅凌峰，彻底扫清揽权路上最大的障碍，至于这理由便是父亲通敌叛国意图谋反。而父亲的死，定然是皇帝与柳存义要极力掩盖，但父亲不知从何知晓的秘辛所导致的。至于这隐秘究竟是什么，父亲知道了多少，又是否留下线索，目前还是一无所知啊。

“周老，劳烦你传信给散落在各州的旧部，吩咐下去差两件事。”傅惊鸿抬眸，条理清晰的开口，吩咐道“第一件事，请大家暗中收集柳存义这些年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伪造罪证的所有线索证据，妥善保管，切记小心行事，不可暴露行踪；第二件事就是请大家调查近二十年内京城中所流传的各类陈年旧闻，尤其是宫闱旧事，凡有碎语闲言，尽都记录下来。”周老闻言一愣：“宫闱旧事？还是二十年前的旧事？这时隔多年、年代久远，怕是不好调查，而且宫中密闻向来事朝堂禁忌，老朽怕······。”周伯还没有说完，傅惊鸿就抬手止住周伯的话，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淡淡开口，“此事事关重要，务必留心，日后自会明白。”此刻他尚说不清为何会想到要调查多年前的宫中秘辛，只是心底的一丝直觉，父亲早些年时常翻阅先帝年间的宫廷卷宗，深夜独坐书房，常常对着十七年前贵妃产子的相关记载久久沉默，如今想来，傅家的灾祸怕是与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老虽不解，依旧躬身应下。

封谯村无法久居，官府的搜查只会越来越严密。傅惊鸿休整半日，补充了一些干粮和伤药，与周伯道别，就再次踏上的回京的路程。离开村落时，山间白雾有弥漫开来，前路茫茫无续，父亲身死疑点重重。朝堂腐朽，奸佞当道，傅惊鸿要为父亲洗雪沉冤，需要一步一步慢慢谋划，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