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宫里的风更凉了。
初春的寒意总喜欢顺着窗缝钻进来,贴着地面游走,落在人脚踝上,冷得人一哆嗦。偏殿里的炭火已经被宫人添得很旺,暖烘烘的,却烘不热床榻上那个人身上的寒气。
晏归鸿晚饭依旧没动。
宫人撤下去的时候,满桌饭菜几乎还是原样,连勺子都没碰过。小禄子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多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往殿里添炭火,生怕这位身子本就单薄的质子再冻出什么病来。
白日里谢孤白留下的药膏就放在案几上,瓷瓶干干净净,盖子都没开过。
晏归鸿不是不知道那药好用,只是他不想碰。不想用楚望尘默许送来的东西,不想让身上的伤口好得太快,好像伤口好得慢一点,那些被践踏的尊严、被碾碎的心意,就能多留一点痕迹。
他靠在床头,睁着眼看窗外一点点暗下来。
宫墙高耸,能看见的只有一小片天,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白日里那些宫人来去轻手轻脚,他其实都知道,只是懒得理会。
他知道御膳房送来了精致点心,知道殿内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知道炭火比往日更旺,甚至隐约能感觉到,殿外似乎一直有人守着,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这扇门上。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意思。
楚望尘。
白天不敢露面,夜里大概也只会躲在暗处,像个做贼心虚的人。
晏归鸿轻轻嗤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何必呢。
既然恨,就恨得干脆一点,何必一边折磨,一边又偷偷摸摸地示好。
这种忽冷忽热、忽狠忽软的态度,比直接一刀杀了他还要磨人。
他慢慢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手腕上的锁链。
玄铁冰凉,贴着皮肉,早已习惯了这份重量。
从前他总想着挣脱,想着解释,想着回到从前。
现在只觉得,就这样锁着吧,锁到哪一天撑不下去,也就解脱了。
不知坐了多久,倦意一点点涌上来。
他没有躺下,就这么靠着,闭着眼,意识昏沉。
没有噩梦,也没有美梦,一片空白,反倒难得安宁。
而殿外,夜色渐深。
楚望尘是在三更时分过来的。
没有摆驾,没有宫人跟随,只带了李德全一个,远远站在树影底下。
夜里风大,吹起他衣袍下摆,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在偏殿那扇紧闭的门上,一动不动。
李德全跟在身后,低着头,心里暗暗叹气。
陛下这一天都魂不守舍,御书房的奏折批得乱七八糟,议事时数次走神,连朝臣都看出了不对劲。
到了夜里,更是一言不发就往这边走,摆明了是放心不下殿里的人。
“陛下,风大,要不……奴才先进去看看?”李德全小声劝。
楚望尘没回头,声音低沉发哑:“不必。”
他就想这么站一会儿。
看看那扇窗,看看那一点微弱的灯火,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出事,就够了。
白日里他不敢进去。
一想到晏归鸿那双空洞冷漠的眼睛,一想到自己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他就迈不开脚。
他怕一开口,又是伤人的话;
他怕一碰,就看到对方浑身抗拒的颤抖;
他更怕自己一冲动,把所有骄傲都打碎,跪在他面前道歉。
帝王的骄傲,不允许。
可心底的悔意,又快要把他淹没。
就这么站了不知多久,腿都麻了,楚望尘才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你在这儿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朕……进去看看。”
李德全一惊:“陛下,这……”
“闭嘴。”楚望尘低声呵斥,语气却没什么力道,“朕不吵他。”
他轻轻推开门,动作慢得几乎没有声响。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明显,他瞬间顿住,屏住呼吸,生怕吵醒床榻上的人。
殿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宫灯,昏黄柔和,不至于太亮,也不至于一片漆黑。
楚望尘放轻脚步,一点点走近。
晏归鸿靠在床头,已经睡着了。
眉头微微蹙着,即便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舒展,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看上去脆弱得一碰就碎。
楚望尘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
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白日里他只敢远远打量,此刻夜深人静,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把眼前人的模样一点点看进眼里。
眉,眼,鼻梁,下颌……
和记忆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渐渐重叠。
那时候的晏归鸿,穿着月白长衫,站在冷宫的雪地里,眉眼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像盛了星光。
会蹲下来给他擦伤口,会把热乎乎的点心塞进他手里,会在他被人欺负时挡在他身前,说“我护着你”。
那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后来,光灭了。
他以为是光弃他而去,于是亲手把那点残存的星火,碾成了灰烬。
楚望尘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一点点靠近,想轻轻碰一下对方的脸颊,想感受一下那点温度。
指尖距离晏归鸿的肌肤,只剩一寸。
就在即将碰到的瞬间,晏归鸿忽然轻轻动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嘴里含糊地溢出一声低低的梦呓。
“……别碰我……”
“……疼……”
声音很轻,带着睡梦之中的委屈和害怕,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楚望尘心口。
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了半步。
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是他弄疼他了。
是他让他连睡觉都不安稳,连梦里都在害怕。
楚望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满是痛苦与自责。
他不敢再待下去,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失态,会吵醒他,会说出更多让他厌恶的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熟睡的人,目光温柔得近乎卑微,与白日里那个冷戾帝王判若两人。
然后转身,几乎是狼狈地,快步退出了偏殿。
门被轻轻合上。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晏归鸿缓缓睁开了眼。
其实他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就醒了。
楚望尘的气息,他太熟悉了,即便隔了这么多年,即便对方刻意收敛,他也能一眼认出。
他没有睁眼,没有动,就这么假装睡着,任由对方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感觉到了那只靠近的手,也感觉到了对方瞬间的退缩。
心口没有波澜,没有悸动,只有一片麻木的凉。
楚望尘的愧疚,来得太晚了。
晚到他已经不再需要,也不再想要。
他缓缓侧过身,面朝里躺下,把脸埋进冰冷的被褥里。
枕下那半块玉佩硌着胸口,硌得生疼。
晏归鸿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雪荧国。
东宫太子殿,灯火彻夜未熄。
晏清弦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香包。
素色丝绸,绣着一枝寒梅,里面散发着淡淡的艾草与檀香气息。
这是当年江南一别,谢孤白送给他的安神香。
数年过去,香气早已淡了许多,他却一直带在身边,片刻不离。
案上摊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上内容不多,只寥寥数语——
华凌新帝楚望尘,囚雪荧质子晏归鸿于宫中,百般折辱,情势危急。
晏清弦指尖紧紧攥着信笺,指节泛白,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早就知道,归鸿这一去,必定凶险。
他是雪荧太子,身负家国重任,不能任性,不能冲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弟,踏入那座吃人的皇宫。
这些年,他一边稳住雪荧朝堂,一边暗中派人打探华凌消息,一边……思念着那个江南烟雨里的人。
谢孤白。
他爱过、念过、许诺过一生的人。
可他们之间,隔着雪荧与华凌的对立,隔着身份立场,隔着家国天下。
当年一别,他以为很快就能重逢,却没想到,一晃数年,咫尺天涯。
晏清弦抬手,轻轻摩挲着香包上的绣纹,眼底一片温柔与痛楚交织。
“孤白……”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在华凌,还好吗?”
“归鸿落在楚望尘手里,你……会不会护着他?”
“我好想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了数年未说出口的深情。
窗外夜色深沉,如同他此刻看不到尽头的思念与无奈。
他是雪荧太子,不能儿女情长。
谢孤白是华凌国师,不能随心所欲。
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身不由己。
晏清弦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江南石桥上的初见,烟雨朦胧,那人一身白衣,指尖微光流转,一眼,便误了终身。
若是有来生,他不愿再做什么太子。
只愿做一个寻常布衣,与他相守江南,看遍烟雨,一生安稳。
可今生,他们连好好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华凌皇宫,观星台。
谢孤白一身素色道袍,立于高台之上,仰望夜空。
星光稀疏,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指尖掐诀,淡淡青光在掌心流转,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巫术气息。
三日后的回溯阵,已经开始暗中布置。
以十年阳寿为引,逆天回溯过往,本就损耗极大,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甚至折损性命。
可他不能不做。
一边是他少年相识、一路扶持的帝王楚望尘。
一边是他心爱之人晏清弦最疼爱的弟弟晏归鸿。
这两个人,再这么互相折磨下去,只会一起毁灭。
谢孤白望着星空,轻轻叹了口气。
“清弦……”他低声呢喃,“再等一等。”
“等我揭开真相,等一切尘埃落定。”
“若还有机会……我去找你。”
夜风呼啸,无人回应。
只有漫天星辰,静静看着这世间,身不由己的痴男怨女。
偏殿之内,晏归鸿彻底清醒,再也没有睡意。
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一夜无眠。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依旧是囚禁,依旧是等待,依旧是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第二日天刚亮,偏殿里的气氛就不对劲了。
小禄子端着温水进去时,发现晏归鸿依旧保持着昨夜侧卧的姿势,人没醒,呼吸却比平时急促,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连露在被褥外的指尖都烫得吓人。
他心头一跳,伸手轻轻探了探对方的额头,指尖一缩——烫得吓人。
“晏公子?公子?”小禄子轻声唤了两声。
床上的人只是眉头紧锁,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睫毛湿漉漉地颤着,显然已经烧得有些迷糊。
小禄子吓得魂都快飞了,不敢耽搁,转身跌跌撞撞往外跑,直奔御书房。
御书房内,楚望尘刚坐下,奏折还没翻开,就见小禄子连滚带爬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不好了!晏公子他……他高热不退,人已经昏昏沉沉醒不过来了!”
楚望尘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一瞬间,整个御书房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他猛地站起身,玉带撞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你说什么?”
“公子发烧了,浑身滚烫,唤不醒……”
小禄子话还没说完,眼前黑影一闪,楚望尘已经大步冲了出去,玄色衣袍带起一阵风,连朝珠都在剧烈晃动。
一路狂奔,往日觉得不长的宫道,此刻竟像怎么也跑不完。
楚望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病了。
因为他,病了。
昨夜他还偷偷进殿看他,那时候明明还安安静静地睡着,怎么一夜之间就烧成这样?
是伤口发炎?是夜里冻着了?还是……心里郁结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无数个念头疯狂翻涌,每一个都在告诉他:是你害的。
是你把他锁在这里,是你日夜折磨他,是你让他伤心伤身,生生拖垮了身子。
偏殿的门被楚望尘一把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冲到床边,一眼就看到蜷缩在被褥里的人。
晏归鸿脸色潮红,唇瓣干裂,眉头死死拧着,呼吸急促而微弱,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显得格外可怜。即便在昏睡中,他也像是不安极了,身体轻轻发颤,嘴里不断溢出细碎又痛苦的低喃。
楚望尘伸手,颤抖着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得刺骨。
那温度像是直接烧在他心上,一瞬间,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传太医!”楚望尘猛地回头嘶吼,声音失控得不成样子,“立刻传最好的太医!快!”
守在外面的宫人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去传召。
楚望尘重新转回来,蹲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晏归鸿,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替他擦一擦额头,想把他被汗浸湿的发丝拨开,可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他更难受,怕自己身上的气息会让他惊醒、厌恶、抗拒。
昨夜那一句梦呓还在耳边——
“别碰我……疼……”
楚望尘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晏归鸿……”他压低声音,近乎卑微地唤他,“你醒醒……别吓朕……”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是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像是本能的恐惧。
楚望尘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太医很快匆匆赶来,跪了一地,不敢抬头,连忙上前诊脉。
指尖搭在晏归鸿腕间,太医眉头越皱越紧,换了一只手再探,脸色愈发凝重。
“怎么样?”楚望尘声音冷得发颤,“他到底怎么了?”
太医连忙跪地:“回陛下,公子这是……内伤未愈,积郁成疾,外加寒邪入侵,气血两虚,才引发高热。再加上……加上心中郁结太久,心气耗损严重,身子早已亏空到了极致。”
简单说——是被生生熬垮的。
楚望尘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靠在床柱上才勉强站稳。
积郁成疾。
心气耗损。
每一个字,都在指认他是凶手。
“用药!立刻用药!”楚望尘低吼,“不管用什么名贵药材,一定要把他的烧退下去!”
“臣遵旨!”
太医们不敢耽搁,立刻开方、煎药,殿内一时间忙作一团,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生怕惊扰了床上昏迷的人。
楚望尘就守在床边,一步也不肯离开。
他看着宫人用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敷在晏归鸿额头,看着那人在温热帕子的刺激下,睫毛轻轻颤动,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无意识地发出细碎的声音。
“……疼……”
“……别锁我……”
“……楚望尘……你放开我……”
每一声,都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他心上。
楚望尘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从前总觉得,晏归鸿倔强、嘴硬、不肯服软,所以他要逼、要压、要锁、要折辱。
直到此刻,看着这人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瓷,他才猛地意识到——
他早就被自己折磨得快要碎了。
药煎好时,天色已经大亮。
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宫人端到床边,却犯了难。
“陛下,公子昏昏沉沉的,喂不进去……”
楚望尘伸手:“给朕。”
他接过药碗,指尖微微发烫,另一只手轻轻托住晏归鸿的后颈,小心翼翼地将人半扶起来。
指尖碰到晏归鸿滚烫的肌肤,怀里的人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一下,又像是意识到是谁,眉头拧得更紧,带着昏睡中的抗拒。
楚望尘心口一酸,动作放得更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乖一点,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他舀起一勺药汁,吹到温热,再缓缓送到晏归鸿唇边。
昏迷中的人牙关紧咬,怎么也不肯张口,药汁顺着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喝一点……归鸿,求你……”
楚望尘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更没有对人说过“求你”两个字。
可此刻,他心甘情愿,卑微到尘埃里。
大概是“归鸿”两个字太过熟悉,沉睡中的人睫毛猛地一颤,牙关竟微微松了一丝。
楚望尘连忙趁机将药汁喂进去。
一口,两口,三口……
药汁苦涩,晏归鸿被苦得轻轻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舒服的低唔,却终究还是顺着吞咽了下去。
一碗药喂完,楚望尘已是满头冷汗。
他轻轻将人放回床上,替他擦干净唇角,又把被褥往上拉了拉,盖到他肩头。
做完这一切,他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一动不动地守着,像一只守着珍宝的巨兽,笨拙、虔诚、又满心愧疚。
日光渐渐移到窗沿,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终于轻轻动了动。
晏归鸿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脑子昏沉,浑身酸痛得像是被拆过再重新拼起来。
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药苦味,还有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是楚望尘的味道。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人。
玄色衣袍,眉眼紧绷,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看上去憔悴得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楚望尘见他醒了,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声音又轻又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晏归鸿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带着高烧之后的迷茫与冷淡。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嘶吼,也没有质问。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无视,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楚望尘心慌。
“药……药刚喝过,太医说再歇一会儿,烧就会慢慢退……”楚望尘自顾自地说,语气笨拙地解释,“御膳房炖了清粥,等你好一点,我让人端来……”
“陛下不用费心。”
晏归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却异常平静。
“我死不了。”
“死不了,就能继续被陛下锁着,继续被陛下折磨。”
楚望尘脸色一白,喉结狠狠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陛下守在这里做什么?”晏归鸿轻轻闭上眼,疲惫地侧过脸,不再看他,“想看我狼狈的样子?想看我病弱不堪,任你摆布?”
“朕没有。”楚望尘急忙开口,声音带着慌乱,“朕只是……担心你。”
“担心?”晏归鸿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陛下的担心,可真昂贵。用囚禁、鞭打、折辱,来换一场担心。”
“我受不起。”
每一个字,都冷静而锋利,割得楚望尘体无完肤。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朕错了,想说朕以后再也不伤害你了。
可话到嘴边,却沉重得吐不出来。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伤害已经造成,伤痕已经留下,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什么也挽回不了。
晏归鸿不再理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又昏睡了过去。
楚望尘就这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从白日守到黄昏,又从黄昏守到深夜。
太医每隔一个时辰进来诊一次脉,高热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
夜深人静时,晏归鸿再次醒过来,这一次清醒了许多。
他睁开眼,看到楚望尘依旧坐在原地,下巴抵在胸口,似乎也累极了,昏昏欲睡,却依旧强撑着守在他床边。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显出几分落寞与疲惫。
晏归鸿静静地看了片刻,心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冰凉的麻木。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翻身。
细微的声响立刻惊醒了楚望尘。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楚望尘瞬间清醒,连忙上前,语气紧张。
晏归鸿看着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楚望尘耳中。
“楚望尘,”他说,“你别再这样了。”
“你守着我,讨好我,担心我……都没有用。”
“我不会再信你了。”
“永远不会。”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楚望尘心底。
他猛地抬头,看向晏归鸿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没有爱,没有恨,什么都没有。
楚望尘忽然觉得,比囚禁、比折磨、比误会更可怕的,终于来了。
他不怕他恨。
恨至少说明,他还在意。
可他怕他不在乎。
怕他彻底冷漠,彻底心死,彻底把他从生命里剔除。
那才是真正的,永不原谅。
夜色深沉,月光清冷。
偏殿之内,追妻火葬场的第一页,正式翻开。
而楚望尘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想要挽回这个人,或许要用一生来赎罪。
高热退去之后,晏归鸿的身子依旧虚弱得厉害。
人醒着的时候多,却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空发呆,眼神空茫,像一缕没有归处的魂。楚望尘下了死令,偏殿之内二十四时辰不离人,炭火昼夜不熄,太医每日三次请脉,御膳房变着花样炖汤熬粥,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到他面前。
可晏归鸿依旧是那副样子。
不吃,不喝,不闹,不怨。
你端来,他便勉强吃两口;你不说话,他便永远沉默。
楚望尘如今几乎不再去御书房,朝政全都交由几位重臣打理,自己整日守在偏殿里,像个最寻常不过的侍君,笨拙地学着照顾人。
他从前是冷宫弃子,后来是铁血帝王,从未对谁这般低过头,更从未这般手足无措过。
宫人要替晏归鸿擦身,他摆手屏退;宫人要喂粥,他亲自接过碗勺;就连晏归鸿手腕上的伤口换药,他都要亲自上手,动作轻得像是对待一碰就碎的瓷器。
只是这份讨好,在晏归鸿眼里,只剩下讽刺。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床榻前,暖融融的一片。楚望尘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细细吹凉,才递到晏归鸿唇边。
“尝一点,御膳房新炖的,不甜不腻。”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全然没有半分帝王架子,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晏归鸿缓缓转过头,看了那勺粥一眼,没有张口,只是淡淡开口:“陛下日理万机,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不浪费。”楚望尘立刻接话,语气急切,“朕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陪着我,继续折磨我?”晏归鸿轻轻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字字扎心,“还是说,陛下觉得,现在这样装模作样的关心,能抵消之前的那些伤害?”
楚望尘舀着粥的手猛地一顿,粥汁险些洒出来。
他脸色微微发白,喉结滚动,低声道:“朕知道,以前是朕不对……朕在改。”
“改?”晏归鸿轻笑一声,笑意凉薄,“楚望尘,你不是改,你是怕我死了,没人再让你恨,没人再让你抓在手里。你从来不是心疼我,你只是心疼你自己。”
“不是的!”楚望尘猛地提高声音,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放软语气,“归鸿,朕是真的……担心你。朕不想你有事,更不想你不开心。”
“我开不开心,重要吗?”晏归鸿闭上眼,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从你把锁链锁在我手腕上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开心过了。”
一句话,堵得楚望尘哑口无言。
他端着粥碗,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勺里的粥渐渐凉掉,就像他此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凉得发疼。
他知道晏归鸿说的是对的。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是他先不信,是他先动手,是他先把人推入深渊,如今再想拉上来,早已难如登天。
小禄子在门口探头探脑,看着陛下僵在原地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气。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在晏公子面前,竟连一点底气都没有。
最终,楚望尘还是默默地将粥碗放在一旁,没有再勉强。
他不敢逼。
不敢吵。
不敢惹他生气。
生怕一个不小心,对方又把自己封闭起来,连一句话都不肯再跟他说。
他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发呆,陪着他沉默,陪着他耗时间。
殿内很静,只有窗外风吹落叶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晏归鸿忽然轻声开口,没有看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哥……有没有来信?”
楚望尘身形一僵。
晏清弦。
雪荧国太子,晏归鸿的亲兄长,也是……谢孤白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其实早就收到了雪荧那边的消息,晏清弦数次派人送来书信,询问晏归鸿的近况,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是担忧。只是他一直压着,不敢让晏归鸿看见。
他怕晏归鸿看到兄长的信,会更想离开他。
怕他知道雪荧还有人等着他,会更加厌恶这座囚笼。
可此刻,看着晏归鸿微微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期盼,楚望尘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他沉默了许久,声音低哑:“有……有两封。朕让人取来给你。”
晏归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却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对一件事表现出细微的情绪波动。
楚望尘心里微微一酸,又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原来,只有提到他的兄长,他才会有一点点反应。
而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多余。
他起身,快步走出偏殿,亲自去取那两封被他压在御书房抽屉最深处的信。指尖碰到信封的那一刻,他甚至生出一丝想要毁掉的念头,可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不能。
再也不能用自己的私心,去伤害他了。
拿回信的时候,晏归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地望着窗外。
楚望尘将信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给你。”
晏归鸿缓缓转过头,伸手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熟悉的雪荧宫印,他的指尖微微一颤,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拆开信,一字一句,细细阅读。
信上是晏清弦熟悉的字迹,温润有力,字字句句都是牵挂——
“归鸿,兄一切安好,勿念。华凌宫廷深似海,你务必保重自身,兄定想尽一切办法,接你归来。”
“你自小体弱,不可任性,不可逞强,若有委屈,暂且忍耐,兄从未放弃你。”
短短两页纸,晏归鸿看了很久很久。
看着看着,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
这些年在华凌受的苦,被囚禁的屈辱,被折磨的痛苦,他都没有哭。
可看到兄长的信,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在遥远的雪荧,还有人记着他,念着他,等着他回家。
楚望尘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指尖微微收紧的动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他忽然很嫉妒晏清弦。
嫉妒他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晏归鸿所有的温柔与在意。
嫉妒他是他的血亲,是他的依靠,是他想回去的理由。
而自己,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囚禁他、折磨他、让他恨之入骨的罪人。
“我哥……还好吗?”晏归鸿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楚望尘连忙回答,“雪荧朝堂安稳,太子地位稳固,一切平安。”
晏归鸿轻轻“嗯”了一声,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枕边,像是珍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是他在这座囚笼里,唯一的念想。
楚望尘看着那两封信,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开口:“你若是想……朕可以让人安排,让你与他互通书信。”
晏归鸿猛地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错愕。
他没想到,楚望尘会答应。
以他的占有欲,以他的偏执,本该恨不得切断他所有的念想,将他彻底锁在身边,与世隔绝。
楚望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声音低沉:“朕知道,你想他。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朕……答应你。”
他在让步。
一步一步,退掉所有的骄傲与底线,只为换他一点点安稳。
晏归鸿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楚望尘到底在想什么。
前一刻还偏执狠戾,下一刻却又这般卑微退让。
忽冷忽热,忽狠忽软,让人永远摸不透。
可他也懒得去猜了。
无论楚望尘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
信,他会收;饭,他会吃;身体,他会养。
不是为了原谅,只是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总有离开这里的一天。
活下去,总有回到雪荧的一天。
楚望尘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连忙又道:“朕以后不锁你了,锁链……朕让人去掉。”
他说着,便起身要去解晏归鸿手腕上的玄铁锁链。
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铁环,晏归鸿却猛地缩回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警惕与抗拒。
“不必。”
他淡淡开口,语气坚定。
楚望尘的手僵在半空,错愕地看着他:“归鸿?”
“锁着吧。”晏归鸿垂下眼,声音平静,“反正我也走不出去,锁不锁,都一样。省得陛下整日提心吊胆,觉得我会跑。”
楚望尘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他想解开锁链,是想弥补,是想给他一点点自由,是想告诉他,自己不再囚禁他。
可在晏归鸿眼里,这一切都只是假惺惺的作态。
他连让他解开锁链的信任,都没有了。
“朕不是……”楚望尘声音发颤,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陛下不必解释。”晏归鸿打断他,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我累了,想休息。”
逐客令,下得直白又冷漠。
楚望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偏殿。
门被轻轻合上。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
晏归鸿缓缓睁开眼,看向枕边那两封来自雪荧的信,指尖轻轻拂过信封上的字迹,眼底一片冰凉。
楚望尘的讨好,他收下。
楚望尘的退让,他无视。
楚望尘的愧疚,他不需要。
从他被锁在这座偏殿的第一天起,他们之间,就只剩下恨与囚笼,再也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