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冰的墨,沉沉压在华凌皇宫的檐角。
偏殿内的烛火早已烧得短了,烛芯结起一串暗红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溅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火星,转瞬便灭在冰冷的空气里。
楚望尘还站在原地。
他一身凌乱的龙袍,墨发垂落肩头,酒意醒了大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踉跄欲倒的姿态,背靠着冰冷的殿柱,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雕塑。方才晏归鸿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质问,还在空旷的殿内反反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扎在他耳膜上,扎进他骨头缝里,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他不敢动。
不敢靠近床榻上那个人。
更不敢再看晏归鸿一眼。
方才那一瞬间撞进眼底的——是对方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神,是泪痕未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是手腕上被他亲手捏裂的伤口,是那一身新旧交错、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是他造的孽。
是他一笔一划,刻在晏归鸿身上的。
谢孤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守在床边,指尖那层淡青色的巫术微光始终没有散去,轻柔地覆在晏归鸿腕间的伤口上,减缓那源源不断渗出来的血。他动作很轻,很稳,连呼吸都放得极浅,生怕惊扰了床榻上那个早已破碎不堪的人。
殿内静得可怕。
只剩下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在死寂里沉浮。
晏归鸿平躺着,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头顶层层垂落的纱帐。那纱帐是极浅的月白色,像极了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踏入冷宫时穿的衣袍,干净,柔软,不染尘埃。
可现在,他身上早就没有半分干净的地方了。
心是脏的,魂是碎的,身体是被践踏过的,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楚望尘亲手碾成了泥。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不再质问。
哭够了,也疼够了。
再激烈的情绪,被日复一日的囚禁与折磨消磨到最后,也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楚望尘看着他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出细小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我信你。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滚烫的铁水封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十几年的恨,早已长在了骨血里,成了他活着的支撑。从冷宫挣扎到帝位,他靠着“晏归鸿背叛了他”这一个念头撑过无数个寒夜,靠着复仇的火焰坐稳了江山。
若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他算什么?
他这十几年的苦,算什么?
他对晏归鸿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他不敢想。
不敢承认。
更不敢面对。
“陛下。”
最终,还是谢孤白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回头,依旧垂眸看着晏归鸿腕间的伤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重量,“您今夜不该来。”
楚望尘的唇色惨白,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朕的宫殿,朕想来便来。”
“这不是宫殿。”谢孤白终于缓缓抬起眼,目光望向他,清寒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敬畏,“这是囚笼。陛下亲手为晏公子造的,囚笼。”
楚望尘的胸口猛地一闷,踉跄着又后退了半步。
“朕没有……”他还在嘴硬,还在维持帝王最后的骄傲,“是他罪有应得。他通敌叛国,他欺瞒朕,他……”
“陛下真的信?”谢孤白打断他。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楚望尘所有的伪装。
他信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
方才晏归鸿崩溃嘶吼的模样,那眼神里的绝望与委屈,不似作假。那是被冤枉到极致,被折磨到极致,被心爱之人误解到极致,才会有的破碎。
楚望尘活了近三十年,见过无数人演戏,见过无数人伪装,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委屈”二字演得那样撕心裂肺,演得那样泣血椎心。
他的心,早就乱了。
只是他不肯承认。
“朕信不信,轮不到你置喙。”楚望尘猛地沉下脸,重新披上帝王的冷硬外壳,声音冷得刺骨,“谢孤白,你是朕的国师,不是雪荧的说客。再敢为他求情,休怪朕不念旧情。”
谢孤白看着他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他太了解楚望尘了。
从冷宫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到如今这座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帝王,他陪了楚望尘十几年。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有多骄傲,就有多自卑;有多狠戾,就有多脆弱;有多恨晏归鸿,就有多爱他。
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沉。
只是楚望尘自己,不敢醒。
“臣不敢。”谢孤白轻轻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晏归鸿毫无血色的脸上,“臣只是提醒陛下,晏公子身上的伤再拖下去,会留永久性的残。手腕骨裂,肩背旧伤反复,高热不退……陛下若是真要他死,大可不必如此折磨。”
“朕没有要他死。”楚望尘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他自己都愣了。
谢孤白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却像看透了一切。
楚望尘猛地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心底那点慌乱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不要晏归鸿死。
他从来都不要晏归鸿死。
若是真想要他死,大殿之上一杯毒酒便可解决,何必费尽心机把人锁在身边,日夜看着,守着,念着,折磨着?
他只是怕。
怕晏归鸿再一次离开他。
怕这束光再一次丢下他。
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温暖,再一次化为灰烬。
所以他用恨做借口,用囚禁做枷锁,把人牢牢锁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哪怕是恨,也好过再一次失去。
“朕要他活着。”楚望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活着……赎罪。”
“赎什么罪?”
一直沉默的晏归鸿,忽然轻轻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却让殿内另外两个人同时僵住。
他没有动,依旧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纱帐,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迹,每一次轻颤,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砸在楚望尘的心上。
“楚望尘,你告诉我,我赎什么罪?”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的凉。
“是赎当年在冷宫救了你的罪?”
“是赎陪你度过寒冬的罪?”
“是赎信了你那句‘我护你周全’的罪?”
“还是赎……我不该爱上你的罪?”
每一句,都轻。
每一句,都疼。
楚望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攥得他几乎窒息,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晏归鸿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浸入鬓角,冰凉刺骨。
“你放了我吧。”
他轻声说,像在哀求,又像在告别。
“楚望尘,我不闹了,也不恨了。你就当……当年冷宫的那个人,早就死了。你放我走,回雪荧,或者随便哪里,只要不再见你,我怎么都好。”
“我求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楚望尘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恐慌与暴戾。
放他走?
不可能。
死都不可能。
“你做梦。”
他一步冲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床榻上闭着眼的人,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
“晏归鸿,你休想。”
“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朕。”
“朕锁着你,缠着你,折磨你,直到你死,直到你灰飞烟灭——你都只能待在朕身边。”
他的话语狠戾,恶毒,像淬了毒的刀,一刀刀扎进晏归鸿的心口。
可只有楚望尘自己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指尖在发抖,心脏在发抖,连灵魂都在发抖。
他怕。
怕晏归鸿真的不要他了。
怕晏归鸿真的连恨都不肯给他了。
晏归鸿闭着眼,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好。”
他轻声应道。
“那就锁着吧。”
“锁到我死。”
话音落下,他再也没有开口,连呼吸都变得轻浅,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
谢孤白看着这一幕,轻轻闭上了眼。
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碎了。
碎得无法挽回。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有些真相,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两个少年,就真的要一起葬身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
他缓缓站起身,转向脸色惨白的楚望尘,声音平静却坚定。
“陛下,臣请旨。”
“三日后,臣在观星台设巫术阵。”
“以臣十年阳寿为引,回溯当年全部真相。”
楚望尘猛地睁大眼睛。
“你……”
“臣会让陛下亲眼看见。”谢孤白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看见太后如何布局,看见密信如何伪造,看见晏公子如何被强行带走,看见……您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再不醒,您就真的永远失去他了。”
楚望尘浑身剧烈一颤,踉跄着扶住身边的柱子,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看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晏归鸿,看着那具早已被他折磨得伤痕累累的身体,看着那片死寂的、再也没有光亮的眼神。
心底某个紧绷了十几年的地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痛。
铺天盖地的痛。
比冷宫所有的伤加起来都要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而破碎的喘息。
夜色更深了。
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着窗棂,呜呜作响,像极了少年时在冷宫里,无人听见的哭泣。
楚望尘就那样站着,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窗外泛起一丝微白的天光,直到烛火彻底燃尽,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
他没有再靠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床榻上的人。
像一个守着自己仅剩的珍宝,却又亲手将其打碎的罪人。
天光破晓时,楚望尘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这座囚禁了晏归鸿无数个日夜的偏殿。
门被轻轻合上。
隔绝了殿内的死寂,也隔绝了他眼底那抹终于决堤的、狼狈不堪的悔恨。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
谢孤白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晏归鸿紧闭的双眼,轻声道:
“晏公子,再等三日。”
“三日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晏归鸿没有回应。
只有一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悄无声息地,碎在冰冷的枕上。
三日后。
巫术回溯。
真相大白。
可有些东西,就算真相大白,也再也回不去了。
天色彻底亮透时,宫人们才敢捧着清水、伤药与换洗衣物,蹑手蹑脚地靠近这座偏殿。往日里他们连靠近都要心惊胆战,今日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昨夜陛下在殿内待了一整夜,殿里动静虽不大,可那种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气息,隔着厚重的木门都能让人腿脚发软。
领头的小太监叫小禄子,是楚望尘亲自指过来伺候晏归鸿的,说是伺候,实则也是监视。他轻轻推开门,先探头往里面望了一眼,见床榻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国师谢孤白也早已不在殿内,才松了口气,示意身后的宫人进来。
晏归鸿其实早就醒了。
只是他懒得睁眼,懒得动弹,更懒得面对这囚笼里日复一日的枯燥与绝望。昨夜那一场崩溃嘶吼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身心俱疲到了极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麻木。手腕上的伤口被谢孤白用巫术暂时稳住,不再渗血,可皮肉拉扯间的钝痛依旧清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昨夜的狼狈与楚望尘的狠绝。
宫人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殿内狼藉,更换新的烛台,添上熏香驱散殿内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小禄子端着温热的清水走到床边,声音细若蚊蚋:“晏公子,奴才伺候您洗漱……”
晏归鸿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死寂,没有丝毫波澜。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任由小禄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脸颊与双手。碰到手腕伤口时,小禄子手一抖,连忙收力,生怕弄疼了这位看似柔弱、却偏偏被陛下死死攥在手心的质子。
他伺候晏归鸿这些日子,看得比谁都清楚。陛下说是恨极了此人,日日折磨,可偏殿里的陈设皆是顶好的,床褥是南疆进贡的云锦,熏香是安神静心的上等品,就连平日里用的碗盏,都是白玉雕琢。若是真的恨之入骨,何必如此费心?
只是这话,他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
洗漱完毕,小禄子又端来早膳。今日的早膳与往日不同,不再是寡淡的清粥小菜,而是摆了满满一桌:软糯的莲子羹、精致的水晶包、鲜嫩的鸡丝粥,还有几样清甜爽口的点心,皆是温热适口,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晏归鸿目光淡淡扫过,没有丝毫动容。
“陛下吩咐,今日起,公子的膳食按宫妃品级备着。”小禄子低着头解释,“若是不合口味,奴才再让人去御膳房传……”
“不必了。”
晏归鸿轻声打断,声音平静无波,“撤下去吧,我不饿。”
小禄子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公子,这是陛下的旨意,您若是不吃,奴才们没法交代……”
晏归鸿不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重新靠回床栏,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他如今对楚望尘的任何“示好”都只觉得讽刺。
昨夜还在对他施暴嘶吼,今日便换上精致膳食,故作关心。是酒后愧疚了?还是被谢孤白点醒,开始良心不安了?
可惜,太晚了。
他的心早就死了,再多的弥补,也捂不热一片寒灰。
小禄子没办法,只能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守在桌边不敢吭声,生怕这位公子真的饿着,到时候陛下发怒,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
与此同时,偏殿外的回廊尽头。
楚望尘一身常服,负手立在廊下,墨发以玉冠束起,少了几分朝服的冷硬,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的清俊。只是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昨夜一夜未眠。
李德全是跟着楚望尘十几年的老太监,此刻正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吃了吗?”
楚望尘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紧紧锁在偏殿紧闭的木门上,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回陛下,”李德全连忙低声回话,“晏公子未曾动筷,吩咐宫人撤下去。奴才瞧着,公子似乎……没什么胃口。”
楚望尘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
他明明知道,以晏归鸿如今的心性,绝不会轻易接受他的示好。可真正听到这个答案时,心口依旧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像是被细小的针反复扎着,不算剧烈,却绵延不绝,让人喘不过气。
昨夜他说尽了狠绝的话,做尽了伤人的事,可一出殿门,便立刻吩咐御膳房备上晏归鸿少年时爱吃的点心粥品。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前一刻还恨不得将人囚死在身边,下一刻却又怕他饿着冻着,怕他身上的伤口疼得睡不着。
矛盾到了极致。
也痛苦到了极致。
“伤药呢?”楚望尘又问,声音沉了几分,“谢孤白留下的药,按时给他敷了吗?”
“回陛下,国师一早便派人送来了新的药膏,嘱咐每日早晚各敷一次,宫人已经备着了,只是……公子似乎不愿让旁人近身。”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回答。
楚望尘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那点慌乱又涌了上来。
他想亲自进去,想亲手为晏归鸿上药,想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骄傲不允许他低头,恨意的惯性不允许他服软,更重要的是,他怕。
怕进去之后,看到晏归鸿那双空洞冷漠的眼睛,怕对方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伪装,在那人面前彻底崩塌。
于是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回廊尽头,远远地看着,偷偷地关心着,连露面的勇气都没有。
“派人守好,不许任何人惊扰。”楚望尘沉声道,“伤口若是恶化,立刻来报。另外……殿内的炭火再添一些,初春寒重,别让他冻着。”
“奴才遵旨。”李德全连忙应下。
楚望尘又站了许久,直到晨风吹得衣袍发凉,直到偏殿的木门始终没有动静,才终于缓缓转身,步履沉重地往御书房走去。
他需要处理朝政,需要用堆积如山的奏折麻痹自己,需要暂时逃离那片让他窒息的愧疚与恐慌。
可他不知道,他在回廊尽头驻足凝望的模样,早已被另一人尽收眼底。
谢孤白立在不远处的假山之后,看着楚望尘落寞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却偏偏在情爱二字上,笨拙得像个孩童。爱不敢言,悔不敢认,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心上人推得越来越远。
他缓步走到偏殿门口,示意守在门口的宫人退下,轻轻推开了门。
殿内很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晏归鸿依旧靠在床栏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宫人,没有睁眼。
直到一股清淡的艾草檀香靠近,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到了站在床前的谢孤白。
“国师又来做什么?”晏归鸿的声音很淡,没有丝毫温度,“替楚望尘当说客,还是来看我笑话?”
谢孤白没有在意他的疏离,只是将手中一个新的药瓶放在床边的案几上,声音温和:“昨日的药力道轻了些,这瓶是我用巫术炼制的,祛疤止痛效果更好,不会留难看的印记。”
晏归鸿垂眸看了一眼药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留不留疤,于我而言,早已无所谓了。”
“有所谓。”谢孤白轻声道,“你本该是雪荧宫中最耀眼的公子,不该带着一身伤痕,困在这囚笼里。”
晏归鸿沉默了。
是啊,他本该是雪荧最受宠的皇子,有兄长护着,有父皇疼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医毒之术冠绝京华。本该一生顺遂,温润无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身伤痕,心如死灰,沦为昔日爱人的囚奴。
命运弄人,不过如此。
“三日后的巫术阵,陛下已经同意了。”谢孤白见他不语,缓缓开口,道出正事,“届时,我会以十年阳寿为引,回溯当年所有真相,一丝一毫,都不会遗漏。”
晏归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依旧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真相……重要吗?”他轻声呢喃,“就算他知道了所有事,知道是他错怪了我,知道他亲手折磨了最爱他的人,又能如何?”
“伤口已经在了,疤痕已经留了,心已经碎了,时光也回不去了。”
“谢国师,你觉得,一句对不起,能抹平这一切吗?”
谢孤白看着他眼底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一时无言。
他不能。
谁都不能。
真相大白,只能还晏归鸿一个清白,只能让楚望尘陷入无尽的悔恨,却不能让时光倒流,不能抹去那些日夜的折磨,不能拼凑回那颗破碎的心。
“至少,”谢孤白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能让你不再受委屈,能让你,有离开这里的机会。”
“离开?”晏归鸿轻轻笑了,笑意悲凉,“他昨夜说了,锁我一辈子,直到我死。楚望尘那个人,偏执到了极致,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谢孤白眸色微沉:“他不会的。等他看清真相,等他悔悟,他会放你走的。”
“我不指望。”晏归鸿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被打扰,不被折磨,就够了。”
谢孤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轻叹,不再多言。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转身,轻轻退出殿外,留给晏归鸿一片安静。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晏归鸿缓缓抬手,摸向枕下,指尖触到那半块冰凉的玉佩,指尖微微收紧。
玉佩上的“尘”字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依旧清晰。
那是少年时,楚望尘送他的生辰礼。
是他在这囚笼里,唯一藏着的,一点关于温暖的念想。
可如今,这念想也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他不知道三日后的真相大白,会带来什么。
是楚望尘的悔恨痛哭,还是更加偏执的囚禁?
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深渊?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就这样吧。
熬一日,算一日。
直到油尽灯枯,直到彻底解脱。
御书房内。
楚望尘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厚厚的奏折,可他盯着奏折上的字迹,半天没有看进去一个字。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晏归鸿的模样。
是少年时桃树下,眉眼温柔的晏归鸿。
是冷宫里,轻声说护着他的晏归鸿。
是城门口,哭着喊他名字的晏归鸿。
是昨夜,崩溃嘶吼、泣血质问的晏归鸿。
是方才,闭目沉默、心如死灰的晏归鸿。
每一张脸,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猛地抬手,将桌上的奏折扫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李德全吓得连忙跪地:“陛下息怒!”
楚望尘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
“李德全,你说……”他声音沙哑破碎,“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李德全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更不敢答话。
这种事,他一个下人,哪里敢置喙。
楚望尘也没有指望他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满脸疲惫。
错了吗?
或许吧。
可若是真的错了,他该怎么办?
该如何面对晏归鸿?
该如何弥补那些伤人的过往?
该如何挽回,那颗被他亲手碾碎的心?
他不知道。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冰冷的冷宫,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只是这一次,抛弃他的不是命运,而是他自己。
是他亲手,推开了这辈子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