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 第4章 指路仙

“游侠仁兄也同书生仁兄一样，要同吾辩经？”

子时三刻，雷霆闪。

雨帘顺着檐角黑瓦潲下，将庙外光景晕染得五色迷离。

游侠心中主意渐渐成形，镇定道：

“我只是江湖草莽，比不得二位文采飞扬。但我有一个故事，我敢保证，大王听完就不会再想着吃人。若我讲完大王依旧无动于衷，那我也没招了，要吃便吃，我要是皱一下眉头，便枉为大丈夫！”

黄曙郎抬抬眼皮，气定神闲：“且讲。”

游侠开始叙述。

“此事还得从我和易兄的相识讲起。我与易兄看似熟识多年，其实不然，我们结识于天清气朗，风和日丽的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前，游侠与书生于官道旁的茶棚歇脚。

他们坐的是长条木凳，年纪估摸着比店主祖爷爷还大，屁股轻轻一挨就嘎吱乱响，不敢稍使力，喝的是茶叶末，口感拙劣，无甚茶水味，但胜在价格亲民，一文钱一大壶，还帮忙热干粮。

两个穷酸鬼在茶棚一见如故，在小二的白眼**饮一壶，细聊之下发现彼此意气相投，相见恨晚，遂互换姓名，结为知己，他们聊了许多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子时四刻，雨磅礴。

野狐脱兔洞穴受灾，前后蹿入庙中，一番追逐逃杀后，狐狸咬死兔子，还来不及大快朵颐，又被昏昏然的黄曙郎一爪子拍死。

“小妖并不关心二位聊些什么，可否略过？”

“这也是故事的重要部分，大王请耐心、仔细、郑重地听我讲下去。”

“……”

子时五刻，风气潮。

在将二人谈话内容掰开嚼碎细细喂入黄曙郎耳中后，游侠终于无话可找，将故事略微移至下一情节。

“……而后我与易兄继续赶路，不想途中遇到一老妇人，崴脚倒于路边。说到这老妇人，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她头上的头巾是靛蓝碎花土布裁的，说起土布，就不得不提起我三年前曾在距此地五百多里的橘村村尾的王二家里买过一匹土布，那布料，结实，耐磨，不掉色，我今日这身行头就是那匹布裁的，穿这么些年还和新的一样。”

“但是这王二吧，唉，也是个可怜人。可怜就可怜在他有一儿子，王二狗，从小好高骛远，长大后因为嘴上不把门，冒犯同村一个姑娘，就被姑娘打断了双腿，这伤还没养好，嘴里就念叨着什么皇权霸业江山美人啊，一统四族称霸天下啊就爬出村闯荡，至今未归，给王二夫妇愁得呀……”

“不管仁兄要讲什么，似乎都已离题千里了。”黄曙郎眉心不住跳动，再次打断。

这才离题五百多里，哪到哪呀。

游侠心中作如是想，面上却诚恳道：“大王且耐心听完，必能领会其中玄妙之处。”

角落里，书生已领会到游侠拖延时间的无赖办法，见黄曙郎吃瘪，一副如鲠在喉之色，面上微有笑意。

他掰着手指头一厘一厘地算着时间，终于等来子时六刻。

再撑过最后一刻钟，他们便有救了。

然而——

咕咕……

沉闷响声自黄曙郎腹中传出，对方讪讪一笑：

“原是小妖饿了，失礼，既然书生仁兄已败，便请先下锅。小妖与游侠仁兄边吃边论道，也是美事。”

“读书人诺比千金，仁兄不会不认吧？”

“……自然。”书生汗流浃背，却不敢不认。

他家穷，家里除他以外只有一个瞎眼老母，也就注定他当不成什么远庖厨的君子。

因而他才能更清晰地知道，一刻钟已足够煮死他了。

生路分明近在咫尺，但在黄曙郎的目光逼视下，他毫无办法，只能最后看一眼游侠与江沉璧，抬腿一步一顿地挪向大锅。

变故突生，游侠忙道：“大王，在下的故事还有一刻钟就到尾声了，不妨先耐心听完。一个一个煮人太费柴火，庙外大雨，寻找干柴不易，待我败后，愿与易兄同炖。”

黄曙郎思忖片刻：“仁兄考虑得周到。但要放过书生仁兄，还请先回答小妖一个问题。”

“三位到底在等什么？”

此言一出，正如一道惊雷劈于灵台之上，江沉璧抬眼看了看它，神色依旧淡漠，书生和游侠脸上却划过不自然的惊疑。

黄曙郎将一切尽收眼底，尖爪捋了捋胡子：

“书生仁兄不必如此惊慌，游侠仁兄也不要着急否认。小妖不知道三位在小妖出门这段时间都谋划过什么，但回来后，几位的神色举止同从前大相径庭，先前小妖不以为然，只以为人之将死，有所改变也是正常。”

“可直到方才，小妖无意中察觉游侠仁兄讲故事时，书生仁兄面上的表情太过……期待，不错，就是期待，这才回过味来，他已注定被吃，为何还会露出这副表情，再一细思，才醒悟游侠仁兄你那无厘头的故事根本不为打动小妖，但若是拖延时间，却完全说得过去。”

“所以你们在等什么呢？等人来救？可荒山暴雨，人迹罕至，离此地最近的洛城又闹了鬼祟，玄门执法者忙得焦头烂额，怎会把目光投向此处？”

“等暴雨将小妖淹死，雷霆将小妖劈死么？又太过不切实际。”

“小妖实在想不明白，还请书生仁兄解惑。你若告知小妖，小妖即刻将你放走。”

书生脸上肌肉抽搐，好半天才道：“小生，只是，只是……”

他一时想不到一个能让黄曙郎信服的理由。

黄曙郎温文一笑：“仁兄最好勿要欺瞒。您可能不知道，如小妖这等血脉驳杂，气力微弱的末流妖怪，修行本就不易，不仅要防人，还要防同族厮杀，如此弱小，要是再不长点脑子，岂不是活不下去。”

它一步步逼近书生，弯腰，呲牙，尖利的白牙怼在书生脸上，亮光森寒。

“所以，把你知道的乖乖告诉小妖，否则别怪小妖失礼，当着诸位的面茹毛饮血了。”

雨帘渗过庙顶残破的鱼鳞瓦，浇灭供桌前唯一的光源。黑暗一拥而上，将所有人吞吃腹中。

江沉璧默默估算，只差半刻钟了。

在眼前失去光明的最后一刻，她看到游侠表情凶狠，双手举起一把铁剑，谨慎而无声地靠近对峙一人一妖。

不用多想，江沉璧也知道接下来又要上演她司空见惯的一幕了。

抓住一切救命稻草，用尽所有手段和力气求存是所有生灵的本能。

书生会出卖他们，而他们为求自保，就必须在书生开口前杀他。她欣赏游侠的当机立断。

又一次电光闪烁，子夜几乎被照成长久的白昼，黄曙郎张开嘴，已将书生的脑袋整个含住，待要闭合。

如江沉璧所料，书生终于求饶：

“别吃我，我说，我说！”

然而还不待他说出什么，一把蓄势已久的长剑挥舞而至，狠狠劈下。

雷光又熄。

黑暗中，剑刃劈上硬物，迸发出阵阵火星。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后，游侠和剑一同倒飞出去。

黄曙郎没有回头，只轻轻捋了捋颈后印出一道剑痕的皮毛，赞道：

“好义气。”

语罢便要朝游侠走去。

书生却不知哪来一股勇气，双臂展开，死死抱住黄曙郎身躯，撕心裂肺道：

“施兄，跑啊！”

他的举动并未让黄曙郎受限，这妖怪毫无阻滞地走到游侠面前，将对方拎脖子提起。

“真是义气得让小妖也动容了。既然如此，小妖再给两位一次机会，谁先说出你们先前的谋划，小妖就放谁走。”

游侠狠狠啐一口血沫，闭目等死。

黄曙郎将脸扭向书生，问：“书生仁兄，继续说你刚才没说完的话吧。”

书生一脸悲壮，咬牙道：“小生无话可说，方才骗你要说，也不过是争取时间交代后事，拖住你让施兄和那位姑娘逃跑。”

“谁知……哎，施兄施兄，你怎么这么傻，何苦救我啊。”

“我们，咳咳，不是朋友吗，我岂能弃你不顾……”

江沉璧看着二人临死互诉衷肠的场景，心想，两个蠢货，两个蠢得可以写进史书里，刻在竹简上的蠢货。

明明有可以活一个的机会，偏偏视而不见，导致两人共赴黄泉，最后时刻还没醒悟，反而愚蠢地惺惺相惜上了。

魔界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每个魔自出生起，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其他魔竞争。

怀疑，利用，猜忌，背叛，是此地的家常便饭，不论手足兄弟，还是挚爱亲朋，只要有利可图，皆可毫无负担地抛弃。

江沉璧在尚且弱小时，听过最真诚、最讲“义气”的一句话是“你帮我挡刀，他日若有机会，我为你报仇”。

随后江沉璧反手将那人推出去垫背，拔腿就跑。

也就是那天，她学会了生存的真谛——

任何时刻，都不要忘了给自己找一个值得托付的可靠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