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长梦 第8章 某人的笔记

昨晚又下雨了。

诺尔从教室的窗外望出去，橙色的雨水挂在绿化草叶上，像未干的泪水。

他今天见过佐伊一面，在去经济学教室的路上。她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一具空壳。他路过时试着和她打了招呼，可她看起来根本不认识他。

教室的墙上增添了好些涂鸦，有些甚至大到遮盖了小半面墙，全是色彩鲜艳得诡异的儿童画，几近能滴出水来。

周围的同学视若无睹。他戳了戳卡特，问那里为什么会有涂鸦，什么时候在那的。

卡特理所当然地回答：“不是一直在那吗？”

一直在那？

没有人觉察到这些与以往有什么不同。一切都在顺利运转。天台上的蛇，教室里的涂鸦，这些东西就好像天然符合逻辑。没人觉得有问题，就像1 1=2。

毫无疑问，现实被某种力量改变了。

他闻到铁锈的味道，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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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目前你好像还不能熟练使用，不过也就是这几天的事。这种能力上手很快，反正比考驾照简单。你怎么想？”

“……好吧。”

“那是什么意思，你同意了？”

洛厄斯提起茶壶，在诺尔面前的杯子里倒了杯热茶。白雾暂时从杯子里升腾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前提是答应我的条件，你得说到做到。”诺尔强调道。

“我的意思一直是可以提供帮助。”洛厄斯紧接着又打了一遍预防针，“以便你接近真相。但你家人的事情，不一定能立刻得到解决。”

“……但我能阻止像艾琳这样的受害者变多，是吗？起码起了一点作用？”

“喔，这点倒是没错。你真是这么想的？”

诺尔缄默了一会，没回答他，低头啜了一口温热的苹果茶。原本平淡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些表情。

……好酸。这家伙味觉没问题吗？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这说明我们的长期目标一致。”

“我需要做什么？”

“没什么，跟我在梦境里打打怪，以及处理一下日常的小订单。”

“还有订单？”

“睡眠问题，长期噩梦，寻找多年前的失物……什么的。这行比你想的更赚钱。怎么那副表情，茶不好喝吗？”

诺尔本来想应付一句“还好”，抬眼见洛厄斯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的模样，他自己的茶倒是一口没动。

“你故意的吧。”

“帮我消耗一下酸苹果嘛。”

“所以，就我们两个？出任务？”

“还有一个女孩，年纪比你小一点，明天和她老师一起来。那可是个厉害角色。”洛厄斯盖上茶壶，阻断了白雾，“她的老师是银城人，说是想见你一面。”

诺尔刚要追问，洛厄斯却轻快地打断了他：“不先来看看空房吗？”

他顿了一下，放下那杯难喝的茶，起身随着洛厄斯的脚步，最后停在了走廊靠里面的一扇门前。

有几秒钟他觉得里面也会是另一个梦境，玩具、怪物挤在一块狞笑。

门开了，里面却是一间宽敞温暖的卧室，甚至有独立卫浴。墙壁同样粉刷成暗蓝色，质感不错的桌椅，大床，书柜，猫形地毯，角落里一个浅色的单人沙发，都静静地等待着。

他回想着昨天去看的位置。一间逼仄的房间，一个可怜的矮床加一个桌子。

“我这几天可是一直在整理公寓。”洛厄斯小小地流露出自得，“地毯送去清洁，积灰的窗帘也叫人换过了。”

“……好宽敞……”

诺尔半天没缓过神。尽管有些年头了，它们看起来坚固而温馨。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雪松味。

“工资，住处，甚至搬家相关的问题都不必担心。至于流程，表面上你在商业街那边的‘句点’书店打工。到时候合同签的也是那个地方，书店老板是我们的人。”

“这就……入职了？”

这个流程实在简短得难以置信。

“还是你这种学生最让人放心。”洛厄斯插着口袋，“我盯着你噢，不要搞小动作。……虽说你也不算什么威胁。”

“我知道。”

“一楼是公共区域，厨房餐厅和会客厅都在那里。我们待着的地方是二楼，一个客厅，一个小厨房，三间卧室，书房和几间空房。三楼的格局和二楼差不多，等那个女生来了可能会住楼上……哦，再上面就是露台。如果没什么异议，这周末你就可以搬过来。”

“以及，没课的话，就在这里看看书，写作业或者玩手机也行。电视还没装，不好意思。总之，这段时间最好还是减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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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

诺尔在书架上抽出这一本手工装订的书，或者说，一本笔记时，洛厄斯在阳台打电话。

笔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不错。

封面的大字用的是漂亮却随性的字体，扉页有一行小字：

记于1015年12月。

算起来正是九年前的冬季。

翻开前几页，他看见各种奇形怪状的兽形。都是手绘，很干净的钢笔线条，右下角则标注着它们的名字。

「视觉」、「恻隐」、「恨意」、「牙」、「灾」……

有些长着多条细长的腿，有些则弓起满是刀锋的脊背。乍一看都是普通的动物，仔细一看却处处是超出常识的构造。

这些怪物与人类融合，形成了入梦者吗……他的指尖落在一只眼眶空洞的鳄鱼身边，只觉得头皮发麻。

近几天来自己一直在刻意忽略的事实，说起来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自己大概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从未发觉，从未承认。

指尖“嚓”地响动了一下，他急忙放下书，却并没有火星迸发。书落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赫然是一头羊，四蹄被烈火代替，半张脸融化，露出头骨。

它满嘴利齿，毛发蓬乱，迎风飘扬。头顶的尖角锋利如匕首。但绝非当时自火焰中跃出的羊羔。

「怒意」。钢笔在页脚标注道。1015年，出现于奎林斯北区。去向未知。

诺尔重新拾起书，又往后翻了几页。奇怪的是，有好几页只有名字，没有图像。他径直翻到末页。

“不惜一切代价，程，摆在我们面前的选择还有很多……但最后无疑都通向那座未知的城。”

刚读到句号处，一盒饼干就遮住了书页。洛厄斯正若无其事地将饼干塞到他怀里。

“你回去之后记得和收养家庭那边沟通一下。我不太了解这方面，不过还是好好告个别。”

“噢，也不用太郑重。虽然确实可能有生命危险……总之别那样啦。饼干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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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好事情，厨房里迎来了相当久的沉默。这是第几回提起这个话题了？反正现在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他想，老人其实应该也知道，自己在这里的尴尬处境。

老人的儿子虽说本意是回这边经商，客观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他们一家人内部还算和睦，对待老人也肯定比自己这个学生周到得多。

他当然明白自己的多余。

手上洗了两个碟子，水声兀自哗哗响着，在附近坐着的老人还是没回话。诺尔看了眼自己沾着泡沫的手，意识到自己最近好像有点讨厌湿冷的感觉。

能力的副作用吗。

老人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空气很僵，他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是嘴笨，最后还是谨慎地收声。

门缝开了一道，黑兔的豆豆眼偷偷瞄着自己。他给了一个眼神，示意它快回去别被发现。

与此同时，老人终于很长地叹了一口气，与门的吱呀声几乎同频。

他听不出来是失落还是无奈，但多少有点妥协的意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