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场雨持续到傍晚,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个不小心便会踩入泥坑,弄脏衣服和鞋子。
穿着一身湿漉漉的校服回到家中,姜莱先脱下外套,沉默地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坐到餐桌前慢慢吃着饭。
吃饭间,奶奶一边给她夹着菜,一边询问着学校里发生的事。姜莱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挑着无伤大雅的小事说说,一般奶奶和爷爷也不会多问。
她照例说着无聊的学校往事时,平时默不作声的爷爷忽然发问:“我刚才回来遇到露露了,她说你们班有个女生欺负你?”
姜莱夹饭的手一顿,随后扬起一抹笑容:“不是欺负,只是拌了拌嘴而已……”
“你和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爷爷的态度比较强硬,和姜莱相处久了,太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个性,“她为什么要欺负你?”
“她……”姜莱张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的心里,什么才算是欺负?
她记得,程苒苒将她视为仇敌的事好像得追溯到分班,她被程苒苒命令去带饭,她因为要给老师交作业,于是委婉地拒绝了帮助程苒苒带饭,之后她便被程苒苒针对上了。
在姜莱心里,程苒苒虽然总是对她恶语相向,但好在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甚至有些时候还会主动找她搭话,比起她经历的那些事,简直是微乎其微。
一想到往事,姜莱忽然没有了吃饭的胃口,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冲着二老深深地鞠了一躬,解释自己身体不舒服,转身回到卧室里。
在关上卧室门的一刹那,她看到奶奶正小声地责备着爷爷的刨根问底,爷爷低垂着头,似乎也在对刚才的发言有些懊悔,还悄悄往姜莱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生怕让姜莱看到听到。
姜莱捕捉到他们的行为,沉默片刻,还是轻轻将门关上了。
刚坐在书桌旁,她的大脑开始莫名其妙地回放着今日发生的事,于是便顺理成章地想到周岷天,想到与程苒苒的争吵。
是啊,程苒苒说的有一定道理,她确实有过吸引周岷天注意力的想法,虽然没有实践,但她竟然会产生这种念头,真是不可饶恕。
姜莱默默地盯着洁白的墙壁,缓缓抬起手,贴在自己脸边,神情麻木。犹豫许久,她才放下手臂,从抽屉里掏出日记本,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抬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好。
她竭尽全力不想回忆起往事,平时爷爷奶奶也会十分注意,避开这些敏感的话题。他们一直强忍着内心的情绪,也一定很痛苦吧。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挺直瘦弱的腰板,抿着唇,笔尖在纸上飞快落下,字迹却不显她平日里的柔弱,苍劲有力,仿佛一撇一捺间,都透露出少女无形的倔强。
一字一句,无不诉说着她的委屈,控诉着她的怯懦。
写到关于周岷天的内容时,姜莱的笔尖一顿,想了许久,最终才轻轻落笔,在所剩无几的页面上留下几个字——
他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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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爷爷奶奶吃完饭,自己写完日记,又做了几篇练习题,姜莱才走出房间,静悄悄地走入厨房,动作轻轻地将碗筷清洗干净。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睡眠不好,好不容易见他们已经进入梦乡,姜莱便立刻加快动作,一边害怕吵醒他们,一边又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么长时间的日记,影响到爷爷奶奶的休息。
最后一个瓷碗放入橱柜,姜莱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微微打开一点门缝,确定没吵到二老的睡眠,她才舒了口气,简单地在卧室洗脸盆处收拾一番,静静悄悄地躺在床上。
屋外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姜莱侧头看向漆黑的窗外,乌云散去,独留一轮明月悬在枝头。她痴痴地望着明月,心思却飞向了远方。
现在的周岷天,是不是也在望着这轮明月?
这样的话,算不算他们在一起观赏的?
她躺在硬木板搭建的小床上,瘦小的身体躺在上面硌的生疼,但姜莱却仿佛习惯这种痛楚一般,用一只手撑着脑袋,眼里闪过一丝柔情,陷入美好的幻想之中。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目光一滞,刚才编织的美好幻境故事截然而止。
今天,周岷天应该是认出她了吧?
那他也看到了那片叶子?
可他并没有质问自己,这是不是能说明,他没有讨厌她?
姜莱藏在被窝里,望着眼前的漆黑一片,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几分,心间像是有一股暖流流过。
如果下次还能见面,她一定会向他解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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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姜莱的生活平静似水,没有了那几日的激动与兴奋,没有了想要日日夜夜看到周岷天的冲动。如今的她,只需要在接水时,打球时,食堂吃饭时遥遥地望上一眼,她便心满意足。
程苒苒依旧锲而不舍地喜欢着周岷天,时不时跑到篮球场上给他送一瓶水,也不管周岷天到底收没收,她总要跑回来跟姜莱挑挑眉,当着全班众人的面得意洋洋:“看到了吧,周岷天还是喜欢我。”
这时候姜莱只会默不作声,低下头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写作业。
没达到程苒苒想要的效果,她撇撇嘴,不死心地走到姜莱身边,挑衅道:“姜莱,你不羡慕我啊?”
班里几个男生打趣着开玩笑:“姜莱就一个小透明,程苒苒,你现在怎么还会跟她吃醋较真?”
姜莱死死盯着眼前的题目,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程苒苒目不转睛地瞪着姜莱,看到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冒不出来,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自讨没趣,冷笑一声扭头就找她那些小姐妹分享心情去了。
见程苒苒走后,姜莱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她缓缓直起腰来,左顾右盼一番,没找到白露的身影。
应该是回家了吧。
姜莱抱起书本,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刚才还有说有笑的程苒苒一看时间不早了,立刻拿起书包,被那群小姐妹们簇拥出门。
“都中午了,苒苒,你中午吃什么啊?”
“回家看看我爸妈做的什么就吃什么呗。”
她们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姜莱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走出校园。
真羡慕啊,羡慕程苒苒有这么多朋友,还有敢于追求喜欢的人的勇气,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走出教室,身后忽然传出动静:“姜莱。”
姜莱迅速回过身,错愕地看向班中说话的男生。这个男生是他们班的班长,现在班里人已经走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他们二人,姜莱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忽然叫住自己。
“有事吗?”姜莱的声音依然不大。
“你中午是不是不回家?”班长指了指中间那面巨大的玻璃,“你要是不回家,就把窗户擦一下呗。这两天老是刮风下雨,窗户太脏了,老师都看不下去了。”
姜莱垂下眼眸,刚下定决心想要说些什么,张开口,班长却已经走到她身边,微笑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麻烦你了姜莱,班里就需要你这种甘愿无私奉献的人。你放心,我会告诉老师是你主动承担的,这样的话这学期的奖学金非你莫属。”
一想到奖学金,姜莱只好接受了这项任务,放下手里的书本,任劳任怨地接水浸湿抹布,认真擦拭玻璃。
这面玻璃是三面窗户里最大的,擦起来十分费劲,必须搬着凳子才能勉强够到顶端。姜莱惆怅地抬头注视着面前的玻璃,叹了口气,擦完低端,搬来自己的凳子踩在上面。
他们班教室位于三楼,高度不算高,擦拭外面的玻璃也没有太大的难度。但当姜莱站在椅子上直直向下看,大脑还是传来眩晕的信号。
她这是有恐高症?
姜莱摇摇头,试图让自己克服这股难受的眩晕感。她试着伸手够窗外的玻璃,范围有限,擦出来黑一块灰一块的,很难看。她叹了口气,只好先下来把凳子再往前推一推,贴着墙边站直,刚伸出手贴住玻璃,身后倏然传出一身惊呼!
姜莱还没反应过来,垂在身侧的手臂猛地被人一把拉住,硬生生将她从凳子上拽下来,一个没站稳,她重重摔倒在地,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你在做什么?!”
耳畔响起一道有些愤怒的男声。
姜莱苍白着脸抬起头,微微皱起眉头,刚想说什么,却在看清眼前之人的脸后被堵了回去。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仿佛从天而降的人,是周岷天,他的脸颊上染着一丝红,脸上挂汗,身上的校服也没来得及穿好,看样子像是刚打球回来,满眼都是担忧与不解。
她疯了?
她是疯了,甚至都出现幻觉了。
周岷天的手依然紧握着她的手腕,姜莱默默将视线下移,表情略带尴尬地看向手腕处。
应该不是幻觉,有真实的触感。
他的手心很暖,手指很好看,手劲也挺大。
周岷天注意到姜莱尴尬的目光,不好意思地快速收回手,又觉得有些不妥,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洁白纸巾垫在手上,重新向姜莱伸出手:“扶着我起来吧。”
姜莱压下心里的欣喜与疑惑,冲着他有礼貌地笑了笑,随即快速低下头,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尘:“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能起来。”
周岷天也没追究,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看向姜莱,指着一旁的凳子:“你刚才在干什么?站在那里多危险,千万别想不开,以后还有更美好的人生……”
说着说着,他注意到姜莱的表情由困惑转向微笑,微微蹙起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甚至开始捂上嘴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周岷天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生笑得眼泪都溢出眼眶,他不明白自己这些话有什么可笑的。
姜莱放下手,用纸巾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笑眼弯弯地看向周岷天:“我是在擦窗户,不是要轻生。”
说罢,她又连忙补上一句:“谢谢你。”
听到她的解释,又看到窗台上的抹布与水桶,周岷天这才恍然大悟。
刚才他路过,无意间瞥向二班敞开的后门,一眼就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窗户边上,踩着凳子,穿着被窗外的风吹鼓的宽大校服褂,感觉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一跃而下,吓得他立刻丢下手中的球,赶忙拉她下来。
没想到竟然是一场乌龙。
周岷天舒了口气,恢复往日里的神情,眼尾微微上扬,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啊,刚才没看清,向你道歉。”他走到姜莱身边,指尖随意卷起抹布边,举起手臂替姜莱擦拭着够不到的地方,“不过你们班老师也真是丧心病狂,让你一个人擦这么高的窗户,一点都不顾你的安危。”
姜莱看着他的动作,微微一愣,心脏在下一秒跳得极快。
阳光里,他的侧颜线条利落,如同勾勒出一副独一无二的画像。
这是姜莱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周岷天,他似乎还在纠结刚才自己的冒昧,咬了咬下唇憋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手腕转着圈擦,擦完的玻璃崭新如初。
这一幕,似乎只有在她幻想的场景里才会出现。
姜莱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用冰凉的手轻轻拍拍发红的脸颊,走到他的身边,拿起剩下的半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下面的玻璃,轻声道:“真的很谢谢你。”
周岷天微微垂下头,无意见瞥到姜莱略带泛红的耳尖,视线稍移,没有盯着看,保持礼貌的距离:“举手之劳,就当……你给我拿卷子的补偿。”
拿卷子!他还记得自己!
喜悦与惊恐一起涌入大脑,姜莱手里的动作顿时僵住,心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要不要主动向他提起树叶的事。
她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周岷天忽然把自己的抹布递到姜莱面前:“这块干了,你用着擦下面吧,这样擦得快。”
姜莱接过,依然默不作声。
看他的反应,应该没有看到那片树叶吧。这样最好了,他不会对她带有有色眼镜,更不会对她有别的看法。
姜莱舒了口气,将他们手中的抹布调换,那块周岷天刚用过的抹布,上面还残存着一丝丝温暖。
她握着抹布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几分。
“不过,那片塑封树叶是你不小心夹在我试卷里的吧。”
此话一出,姜莱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五雷轰顶一般绝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装傻:“哈哈哈。”
周岷天一边擦一边说:“你笑什么,那片叶子很好看,我把它一直放教室里,本来想找机会给你,就是最近班里组织的考试太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等会给你拿过来啊。”
“啊不不不,不用了。”姜莱连忙摆手,微微垂下头,不让周岷天看到她脸上的红晕,“送给你,就当是你帮我擦玻璃的报酬。”
一个女生,莫名其妙地给一个男生送东西,会不会很奇怪啊。
不知道为什么,姜莱忽然想到程苒苒。她总是给周岷天送东西,那周岷天会不会收?会不会笑眯眯地对她道谢?
“送给我?”周岷天似乎没想到姜莱会送给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后看到少女窘迫的表情,以及紧张地攥着衣服裤腿的小动作,他微微歪头,认真地笑着。
“那就谢谢你了。”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发梢被阳光染上一层金棕色的光,“擦完了,你这会可以休息了吧。”
姜莱抿着唇抬起头,看着面前整洁的玻璃,又悄悄看向一旁同样抬头审视自己功劳的周岷天,他似乎很满意,甚至还连连点头。
好希望,这一刻可以久一些。
她注意到周岷天有转过头的倾向,赶忙收回视线,眼神飘忽,有些慌乱。姜莱不知道周岷天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反应,她只是听到周岷天拿起一旁的书包,冲着她道:“时间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
“好,注意安全。”姜莱听到自己这样说。
少年冲着她挥挥手,缓步走出教室,来到走廊里抱起篮球,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学楼,只留下一抹挺直的背影。
姜莱的目光始终跟随他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慢慢地抬起胳膊,注视着电子表上的时间,留恋地记下相处的时长。
十一分三十二秒。
如果可以保留那一刻的时间,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