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雨 第2章 创可贴

因为这件事的发生，扰得姜莱一晚上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一直在脑补着周岷天看到那片树叶的反应，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冒昧了？太轻浮？会不会从此讨厌自己？

周岷天那张好看的脸对着她摆出厌恶的神色，举手投足间满是嫌弃？

一想到这些，姜莱的内心就如同打翻了调味盒一般，羞愧难耐，把被子拢过头顶，纠结沉思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一起床，给她准备早餐的奶奶注意到姜莱的黑眼圈，连忙放下手中的早餐走到姜莱身边，关切地问:“莱莱，你昨天晚上是做噩梦了吗？”

姜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坐在餐桌前揉着通红的眼睛：“没事的奶奶，我去学校拿冰水敷一敷应该就好了。”

“冰水敷会奏效吗？”奶奶坐在她的对面，淡淡地笑，“今天先给你多装些绿茶吧，切记啊，到了学校要多喝水。”

姜莱乖巧地点点头，将最后一口面包送入嘴中，站起身和奶奶打了声招呼，快速跑出屋外。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奶奶十分神通广大，可以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情绪，甚至是原因。

她害怕自己再停留在家里一会，奶奶就要知晓她失眠的来龙去脉了。

一直担惊受怕的姜莱在脑海里胡思乱想着，直到升旗仪式时，她才从中回过神来。白露站在她的身侧，歪着头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姜莱？你看起来不在状态啊。”

“没事没事。”姜莱连忙站起身，环视四周，发现班中同学们已经走得所甚无几了。她赶忙跟在白露身后，紧赶慢赶跑到操场上，小心翼翼地走入队伍里。

每到星期一，十一中就要组织全校学生进行升旗仪式，顺便再总结一下上周学生情况，做个演讲。演讲过程冗杂漫长，一站就是半个小时一节课，不少学生已经站在巨大的太阳下昏昏欲睡。

姜莱也不例外，昨天晚上一直失眠的她现在终于感受到了些许困意。她的面容被暖和的阳光照耀着，格外舒服，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就连眼皮也不受控制般开始缓缓合上。

忽然耳畔边传来震耳欲聋的鼓掌声，惊得姜莱瞬间惊醒。她猛地睁开眼，茫然地左顾右盼一番，才小声询问一旁拼命鼓掌的白露：“发生什么了？”

白露的小脸红彤彤的，满是兴奋地向主席台处努了努嘴：“你看看，上面站着谁？”

姜莱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挪动视线。

刹那间，她的心脏似乎漏跳半拍，停留在那人身上的视线，再也移不开了。

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站在主席台上，穿着一身朴素无华的校服，却显得那般气质斐然。他紧握着手中的话筒，声音清脆有力，举手投足间满是自信大方。姜莱与他隔着无数人，也能清晰地看到他从容不迫的眉眼，以及嘴角微微噙着的笑容。

阳光洒在他的肩头，在那一刻，少年的眉眼里，盛满了意气风发。

周岷天的身上仿佛散发着一种独一无二的光芒，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注视他，并且享受其中。

姜莱听到班里部分女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都在议论着周岷天的颜值与性格，幻想着被他追求的场景，只是想一想，她们就笑得合不拢嘴，惹得一旁的朋友忍不住打趣调侃她们。

姜莱站在他们身后，呆呆地望着那个风华正茂的他，脑海里竟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们在一起的画面。

周岷天温柔地挽住她的胳膊，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手里捧着开得鲜艳的玫瑰花，静静地望向少年，眉眼里带着浓浓的笑意。

二人一起漫步在落日下，空气里弥漫着夏季的缱绻，就连天边的云彩，都为他们描绘出一副爱心的图案。

“今天的升旗仪式到此结束，请大家快速回到教室，准备下一节课的书本。”

姜莱的身体猛地被人一撞，她瞬间回过神来，才发觉同学们正在有序退场，就连周岷天的身影，也早就淹没在人海之中。

此刻的她正如同吹着一个巨大的泡泡糖，明明正在体会着泡泡糖带来的美好，结果下一秒，就被人无情地戳破了，黏腻的糖胶糊了她一脸，仿佛将她的五官通通遮盖住。好不容易撕扯下来，泡泡糖却已然失去了甜味与乐趣。

姜莱怅然地回头看了眼刚才周岷天站着的位置，转过身微微垂下头。

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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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里，姜莱慢吞吞地坐回座位上，怀中抱着水杯，纠结要不要去接杯水，然后偷悄悄再看一眼藏在心底的那个他。可当她刚站起来，上课铃声就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于是这个念头只好作罢。

她掏出课本，看着任课老师走上讲台，打开电脑开始讲课，思绪又渐渐飘向远方。直到老师让动笔写笔记，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慌不择路地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碳素笔，赶忙记下课堂上所讲的重点。

看着多媒体上的知识点，姜莱忽然觉得刚才的自己是多么可恶，为了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胡思乱想耽误学习，对不起爷爷奶奶对她的照顾，对不起他们对自己的期望，她的心情立刻变得格外低落，攥紧手中的笔，开始聚精会神地学习起来。

下课铃声响起，姜莱才从知识的海洋里探出头来，疲倦地揉了揉眼睛，困意向她席卷而来，她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应该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的缘故，如今的她仿佛精疲力尽，一点力气也没有。

倏然想到杯子里没有水，姜莱一下子坐直身子，脑袋发涨地拿起水杯径直走向水房，也没有了想偷看的心思，迷迷瞪瞪地将水杯放到热水口下，连杯中接满热水溢出来都浑然不知。

她伸出手拿起水杯，在手即将触碰到滚烫的热水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飞快关掉热水出水键，却还是被多余的热水误伤，瞬间烫红了手背。

“嘶。”

那人似乎有点发痛，倒吸一口凉气。

姜莱虽然困，但也对这些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她瞬间清醒，后背浸出一层冷汗，如果没有这个人关水，那么她直接伸手接水杯，怕是会被烫伤，还恰巧是右手，几天握不了笔，落下功课怎么办……

她连忙弯腰垂下头，声音低低的，还带着一丝慌乱：“对不起对不起，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没事吧？我有创可贴，或者要不要去医务室，我可以陪你去……”

“没事。”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犹如烟花般绽放开来，在那一瞬间，姜莱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抬起头，震惊地与那双好看的眼眸对视。

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姜莱的身体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是周岷天。

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姜莱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没人，她内心的紧张才有所舒缓，才敢光明正大地与他对视。

站在原地的周岷天看清姜莱的脸，冲着她笑了笑：“下次接水注意一点，别误伤到自己。还有，能不能借我一个创可贴？”

姜莱立刻低下头，脸上的红晕措不及防地染上耳朵。她害怕这幅囧样被周岷天看去，只好竭力压下内心的激动，装作一副淡然平静的模样，轻声道：“好，那你等等我。”

她将水杯拧好，快步跑回教室，她的脚步极快，似乎不忍心让周岷天多等一秒。她赶忙跑回座位，着急忙慌地从书包里翻找出一个崭新的创可贴，刚拿在手心里站起身，身后传出班中女生欢呼雀跃的声音：“是周岷天！他怎么站在咱们班级门口啊？等谁呢？”

“不知道啊，是不是他看上咱班的女生了？”

“我去？谁这么幸运？”

姜莱迈出座位的脚步一顿。

如果让他们知道了自己对周岷天抱有那份不言而喻的情感，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周岷天？会不会觉得她十分可笑，如同一个跳梁小丑一般，在周岷天的眼前刷存在感？

姜莱失神地望向手中的创可贴，忽然失去了给周岷天送创可贴的勇气。

她缓缓抬起眼眸，茫然地瞥向门口的周岷天，眼里满是犹豫。周岷天却在此刻捕捉到她的目光，冲着她挥挥手，示意自己在等她。

仿佛是在那刹那间，姜莱在内心下定了某种决心，大步走出座位，在班里同学的注视下走到周岷天面前，将手中的创可贴递到他的面前，张开口，声音轻轻的：“给你。”

她害怕让周岷天等她太久，他会讨厌自己。

她不想被周岷天讨厌。

周岷天自然地接过，拿起创可贴对着姜莱晃了晃：“谢了。”

丢下这两个字后，他便大大方方地转身离开，留下站在门口还没缓过神来的姜莱与她身后的同学们。

见周岷天回到教室，姜莱叹了口气，抿着唇转过身，看到不少同学用打量的眼神审视着自己，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可姜莱却觉得身上如同遭受万蚁爬行般难受不适。她落荒而逃地跑到座位上，垂下头，只觉得自己现在脸颊发烫。

白露忽然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吓得姜莱猛地挺直腰板，苍白着脸看向白露：“怎么了？”

“姜莱，你和周岷天认识啊？”白露歪着头，一屁股坐到她同桌的位置上，弯着腰小声道，“你们之间什么关系啊？你悄悄告诉我呗，我不告诉别人。”

“什么关系都不是。”姜莱连忙否认，急得她连连摆手，“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真的假的？”白露一脸惊讶，“那你还给他送创可贴啊？”

姜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是我做事毛毛躁躁，接水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他，我才给他送创可贴的。”

她刚说完，还没等白露搭话，身后与姜莱素来不对付的女生冷哼一声，不屑道：“这么无脑的谎言你也信？分明是姜莱故意的，就是为了吸引周岷天的注意力而已。”

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十分僵硬。

白露沉默一瞬，站起身瞪着说话的女生：“程苒苒，班里谁不知道你喜欢周岷天，自己心思不正，还给别人乱扣罪名。姜莱是什么样的人谁不清楚，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嚼舌根。”

程苒苒立刻炸了毛，举起书本指向白露：“你说谁心思不正呢你？！再说一遍试试！”

白露气不打一处来，张开口刚想对着她骂个三百回合，一旁沉默许久的姜莱忽然站起来，原本攥紧衣角的手猛然松开，直勾勾地盯着程苒苒，后背悄悄挺起，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些，还伴随着些许颤抖：“说话要讲证据，程苒苒，我不小心烫伤周岷天，给一个创可贴是基本的歉意，你凭什么污蔑我？还有，你骂我就算了，不要和白露吵起来。”

程苒苒冷笑一声，丝毫没把姜莱放在眼里，高傲地回到自己座位，冷冷地说：“和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辩解的，无趣，连吵架都不会吵。”

白露是个重情重义的主，丝毫看不惯姜莱受欺负，当机立断便想和程苒苒一较高下，没想到上课铃声打断了她的计划，只得悻悻地回到座位上，凶神恶煞地瞪着程苒苒。

姜莱愣愣地看着针锋相对的二人，又想到无能为力的自己，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原本因为能够与周岷天搭话所带来的高兴也烟消云散。

刚从厕所回来的同桌注意到姜莱低落的情绪，气喘吁吁地看着她：“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姜莱摇摇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同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冲着她礼貌地笑了笑，一句话没说，目光向她身后偏了偏。

她收回目光，侧着头提醒姜莱：“外面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姜莱下意识回头看向窗外，雨滴爬满玻璃，留下无数道歪歪扭扭的纹路，灰蒙蒙的天空闪过几道雷电，雨雾裹挟着沙尘，一时间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泥土的气味。

姜莱冲着同桌笑了笑，违心地点点头，转而拿起笔，盯着面前的练习题发呆。

刚才班里一群人起哄调侃时，周岷天有没有听到？烫伤的地方到底怎么样？有没有看到当时自己递给他创可贴时颤抖的手？现在的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此刻正望向窗外的雨愣神？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敢吐出口。

她害怕看到周岷天听到调侃的话语后不耐烦的眼神，害怕他对自己怀有一丝丝厌恶，害怕他看到自己目光里那抹极力掩藏的在意与担忧。

雨越下越大，那重重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的声音一如她此刻的心跳，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那他呢？

雨下这么大……有没有带伞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