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雨水顺着衣服边缘滴落,在综合楼光滑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水洼,水面反射出一双正立在门口的脚。
江双双早已是穷途末路,如今进了没有监控的综合楼,堪称是在自掘坟墓。
一声凄厉惨绝的尖叫顿时在压抑的空间里爆发,一抹胭红溅上第一幅画的画框,随即像活物般诡异地攀爬至玻璃表面……
奇怪的是,那几滴血非但没有滑落或是停留在原地,而是悄无声息地透过玻璃,如渗进土壤一般在画作上生根发芽。
画面中整片用清晰的灰调描绘的湖面霎时间被染成了大红色,如魑如魅,爆发出妖冶的红光——
“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与此同时,江双双捂着被刺穿的手臂尖声大喊,眼泪决堤,求生的本能已经不容她再多加思考。
倏然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受到了感应,被画框封印住的红光当即如泄洪一般冲破了桎梏;漫天血色映在江双双惊愕的眼底,一股可怕的力量瞬间从她的身体里席卷而过,五脏六腑都感受到了极其刺骨的寒意,有什么变化正在悄然降临……
一阵恶臭味弥漫的缄默中,画面中央的人无声无息变成了江双双佝偻着的背影,雯小文莫名更加兴奋的噪音从身后幽幽传来:“你说……你什么都愿意做?”
雯小文已经愈发逼近,江双双此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了什么,她拼命想要收回,却如鲠在喉,方才的那股力量扼制住她,使她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不要……不……不可以……
“我……我愿意。”
不要!
“我愿意!”
江双双最后陷入了彻底的崩溃中,她不停的喘息声淹没在雯小文肆意又疯狂的笑声里,诅咒从这时起就开启了第一个绝望的轮回……
一切都戛然而止,江双双和雯小文都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一个幼小的身影渐渐出现在浮满血腥味的楼道里,视角的主人第一次露面,这使面色不虞的易往几乎是立马就清醒了过来。
“啊,原来真的有人。“栗色头发的小孩惊讶道,但又不似正常小孩该有的反应那般大惊小怪。
他稍微眯了眯眼,似乎是在适应着什么,好久才对易往说:“大哥哥,我能看见你。”
稚嫩的噪音萦绕在他耳边,可易往仍没有一丝一毫松懈,直到……小孩睁大眼睛凑上来,象征着逆天而生的审判者红瞳在长长的睫毛下忽闪着。
“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良久,对方眼里好奇的神色更盛了。
谁知易往却答非所问:“这眼睛不是你的吧。”
“你猜对了,”小孩咯咯笑,“是他的。”
两人几乎已经是心照不宣。
“我一直都很好奇这样的眼睛用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小孩说着还转了转眼珠,两只眼睛登时在眼眶里如脱了缰的野马般散开,“结果真的到了这一天我才发现这一点也不好玩。”
“很痛,非常痛,而且所有恶心的东西都会出现在眼前——这还是他也替我分担了一半视野的效果。”
“所以他也在看?”易往问道。
“对呀,而且他刚刚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孩指了指自己的脑门笑着问,“大哥哥,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什么?”
小孩重复道:“他说:你太虚伪了,他长大以后一定不要像你这样。”
易往神色如常,可小孩居然笑得更欢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自顾自笑了一会儿,才用妖冶的神眸看着易往,提醒道:“悄悄告诉你,另外一个大哥哥也在这个幻境里哦。”
“再去晚一点,我就长不大啦。“小孩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仿佛事不关己。
而语音刚落,他的身形就逐渐透明,只剩下孩童清脆的笑声在耳边回荡。
许衿有危险。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反应过来这一点的易往瞬间紧绷起来,连消失的小孩也来不及细想了。
他迈开长腿就往综合楼外面走,刺眼的阳光顿时笼罩住他,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放晴了,地上也没有任何一处水洼。
-
许衿的意识飘忽不定,似乎一直被沉在某个狭小的鱼缸里,又似乎从空中急速坠落,生命和死亡的界限仿佛就在眼前,而他就像一个缓缓沉入深海的溺水者,只要再往前下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是他立在原地,也终于有了一刻闲暇来往回看。
『旅者』是帮着他的,甚至他们很久以前就有了交集,而这一切都无不指向那个笔记本里提到的——『旅者』曾和Author、Myth有过一段短暂的合作,并且这两人跟“研究院”的关系都秘不可分。
季琼瑶费尽功夫只为将留有过去信息的笔记本和早有预谋的笔留给他们,又创造了一个梦愿强行暗示他和易往就是Author、Myth。
就连一直伪装得天衣无缝的谢雨都在这个故事里为他露出了马脚。
所有人似乎都想把Anthor的帽子扣在许衿头上,来直面那些他根本没有涉足的记忆。
可许衿很确定,他在现世的记忆一定是真实的,他没有去过国外,也不可能见过Myth,更不必说研究院。
想到这里,许衿已经几近麻木的身体倏然间感受到了一股触电般的疼痛,很快他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痛觉似乎来自外部刺激。
他就像一个在即将溺亡之际又看到了一线生机的徘徊者。
许衿拼命在浅浅的鱼缸里游动着,他几乎是不作任何犹豫地抓住了眼前唯一一根浮木,果然,感官最先回笼。
鱼缸被剧烈地晃动,深深浅浅的回音不断传进来,许衿那一缕仅存的残念随着四周的水荡来荡去,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冲散。
时间的线一直在无限收缩,拉长。
忽然,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金鱼瞬间撞破了鱼缸,漫天的水骤然向四周奔去!
许衿最先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浓厚的熏香味已经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甚至足以萦绕在他鼻尖。
再然后是听觉、视觉。
耳边的声音相当微弱,许衿睫毛微微颤动。
很快,光亮争先恐后涌进上下眼皮之间,刺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但重见天光的喜悦更如无法言说。
察觉到怀中人有了渐醒的迹象,喉间滚动,易往眉头一紧,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手掌覆上许衿的唇——别让血呛回去。
他的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变得暗哑:“先别说话。”
许衿完全是下意识锁紧了喉咙,果不其然,一股诡异的腥甜随着味觉的复苏在口中爆开,而卡在喉管内的血液最终也没能涌出来,而是缓慢归回了腹腔中。
再下一秒,许衿侧身,在易往稳稳将他环抱住的姿势下吐了一地的血。
许衿这一眼才发现原本幻境的操场已经崩塌到几乎没有一丝草色了,由此可以推断易往究竟在这里抱了他多久。
最关键的是,如果他真的醒不来了,最终他的身心都会随着雯小文在幻境中的消亡而神形俱灭。
他是真的死了,可雯小文却还有最后一个分身。
许衿没想到,幻境只剩下最后一丝数据的这一刻,易往居然还没有放弃那个微小的可能性,毕竟极乐天香再怎么说也只是个愈疗道具,身体上的伤可以完美愈合,可灵魂的损伤却只能看他造化。
“……不对,”许衿慢慢回头,看着自己身上搁着的只剩一个空盒的一级道具,“为什么……你在这里可以用道具?”
之前他明明死活都调不出面板来。
易往的眉头皱得更深,似是完全不理解许衿这番话的含义,他就着半边身子承着许衿重量的姿势用另一只手随便调了个道具出来,回答道:“一直都可以,你难道不能吗?”
闻言许衿也愣住了,他将信将疑地再试了一次,没想到这次调出面板的动作无比顺利,他甚至发现仓库里的极乐天香并没有被启封,用在他身上的原来还是易往自己的。
“刚刚『旅者』还在这里的时候我连面板都叫不出来。”
“难道说……”许衿的脑海中很快冒出了一个想法,“我以为是这个幻境出了问题,事实上是因为『旅者』在这里?”
易往并没有询问季琼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是点了点头:“『旅者』也许并不想让故事集发现她在这里,所以她肯定会想方设法将当时的幻境暂时脱离故事集的掌控。”
面板自然也就不能再使用了。
“对了,”许衿想起季琼瑶曾提醒过他的一句话:“如果雯小文不给我们书笺的话我们还能出去吗?”
“放心,不会有这种情况。“易往斩钉截铁道。
“只要你能达成任意一个结局,并且找到主角,他就必须给你书笺,否则一定会被规则抹除。”
许衿明显正想说些什么,但四周的操场此时已经彻底消失,他们前方浮现出一条灰蒙蒙的林荫道,两个世界终于重叠,雯小文维持幻境的最后一丝力量也消失殆尽。
“伤好得差不多了,”许衿被猝不及防地打横抱了起来,在一级道具的帮助下即使腹部被牵动也不会感到剧痛,那血腥的洞口已经被新生的皮肉覆盖住。
易住抱着怀里这具仍旧轻飘飘的身体,迈步走向两个空间的交汇处,他催促许衿:“你该回去揭开这所诡校真正的秘密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那把被拔出来扔在地上的刀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