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门被重重摔上,但雯小文的哀号声却仍在办公室里久久不能平息。
易往从雯小文崩溃的哭求中拼凑出关键信息——“评级”关系到她能否留住这份工作,一旦失去,她的职业生涯就此断送,而唯一能使雯小文失去这个机会的诱因他只能想到一个,那就是检举。
早在图书馆二楼雯小文劝他们补课就能看出来这一点。
虽然不知道当地政策如何,但根据这一连串事态看来学生们的减压力度并不小,学校补课这种事一旦被检举,那各方即将面临的压力就难以想象了。
不管是学校要被查处,还是为摆平这场风波而付出代价,雯小文这个替罪羊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入局承担下层的责任。
现在未知的就是,雯小文被取消评级会产生怎样的蝴蝶效应……
哐当——
一声巨响吸引了易往的注意力,他循声望去,一把水果刀被竖直嵌在办公桌上,而雯小文正恶狠狠地盯着虚空,一个模糊的姓名从她口中一字一顿吐出来。
“傅、书、豪。”
明明易往作为旁观的游魂应该没有知觉才对,可霎时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低了好几个度,如坠冰窟。
易往发现视野开始有点颤动,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应该是小孩在不自觉地惧怕屋内那个已经变得有些神经质的女人。
他在极其轻微地发抖。
画面再次暗了下来,办公室里传来的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也渐行渐远。
这次易往就已经习惯了节奏,他在缄默中等待着下一个未知画面的到来。
眼前沉寂了很久很久,久到易往都以为自己已经陷入了昏迷,漆黑的世界笼罩着他,让人没有一丝一毫安全感。
但易往是个例外。
“喂!你说……”
倏然,似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扇门,只能勉强听清其中几个字眼,而易往仍是看不到除了黑暗以外的任何东西,就好像凭空陷入了幻境。
沙沙……沙沙。
不是幻觉……这次的声音要更加清晰。
一些细微的摩擦声像是贴在耳边,更像是在纸上滑动,直到声音被放大无数倍。
“真的有人能看到我们留下来的东西吗?”
另一道声音回答道:“会有的,所以你要快点将他们记录下来。”
“噢……你不要催我嘛……我现在看什么东西都是灰蒙蒙的,也不知道你这个怪人怎么忍了这么多年。”
笔的声音没停,仍在纸上哗哗作响,但另一个人却陷入了沉默,直到咔哒一声,他的这种欲言又止也没有被人注意到。
黑暗被无声地驱散,易往只感到自己像是被猛地抽离出来,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楼梯间,一个老师模样的女人正托腮站在一尘不染的墙边,指尖还夹着一大沓五彩缤纷的纸。
“老师,征稿的数量和摆放位置不是很早之前就敲定了吗,您还在顾虑什么呢?”
一道女声吸引了易往的注意力,他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原来拐角处还有一个人。
那人虚靠着墙,扬起脸看向老师,伶俐的样貌显然是许久没有出现的江双双。
“诶,你别往墙上倒啊,刷的漆万一没干怎么办?”
老师注意到后立马制止了她,手刚指出去,指尖一松,老师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夹了东西,本就薄如蝉翼的纸张立刻散落得满地都是。
老师一拍脑门,当即苦恼地俯下身,江双双也没干愣着,连忙凑上去帮忙。
地上的画数量还不少,易往远远观望了一番,发现大多数画面都很熟悉,除了色彩外基本上都与记忆中高三楼的那些画差不多,要更鲜艳,也更有生气,不像后者那般死气沉沉。
江双双埋头整理时忽地听见一声叹息,她抬头,听见老师摇着头说道:“我是在想要不要把学生们的姓名和班级用标签贴在画框上,你觉得呢?”
“嗯……”江双双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可行,这样会让学生们更有荣誉感吧。”
老师将一张画翻到背面递给江双双,上面一片空白,“喏,有些人没写名字怎么办,现在要拿回去问也来不及了吧?”
“我有办法,”江双双说,“一开始征稿的时候不是已经再三强调了要写名字吗?那现在交上来还没写的可以直接视为佚名吧?”
佚名……
易往提取到了这个关键词,
“好吧,这类学生应该也只占少数,”老师闻言终于点点头,将自己拾起的那部分画纸直接交到江双双手中,拍了拍她的肩,“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时间紧迫,眼看着马上就要校庆,早点弄完然后回去上课吧。”
说完,老师如释重负般离开了的这幢刚修好的综合楼,心想这届的学生会真是太让人省心了。
江双双的嘴角扬成了一个弯弯的月牙,她朝着老师的背影挥了挥手,贴心地回道:“好的老师,您就放心吧。”
话音刚落,江双双低头将最底部的那张画翻出来。
仔细看,背面工工整整写了江双双三个大字,随后她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拿起一个空画框,三下五除二将它们组装起来。
最后,这幅画被挂在最前面的位置,一张写着“佚名”的标签也随之落在画框右下角。
再往后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易往看着江双双沿着楼梯一路将画裱进画框里,实际上没有署名的作品却很少,除了江双双自己的那张,一直数到天台也只有两张。
而江双双的画和这两张纸上面的内容刚好凑成了一整部《神曲》。
江双双踩着轻快的步调离开综合楼,而视角的主人们却停留在原地。
易往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就目前来看,第一,傅书豪果然骗了他们。
说什么在第一幅画之前还有一幅根本就是假的,现在看来他只是为了隐瞒江双双在这件事中起到的作用罢了。
其次,明明现在只有三幅画是佚名,可为什么到了主时间所有的画却都变成了佚名?
现在和未来最明显的区别是什么?
——现在所有的人都还活着,而未来刚好死掉了三个人后就发生了骇人听闻的“综合楼怪谭”。
事情的真相呼之欲出,但易往的神色却更加凝重,心中那种不实的直觉愈发不容忽略。
因为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而这个故事,一旦想要回头,就将面临一场完全未知的赌博。
眼前的一切再度变得模糊,意识似沙滩上的字被咸腥的海水越冲越淡,易往的鼻腔中缓缓涌入一股沉闷的雨水味。
他有一种预感,这将是最后一段记忆碎片,也会是串联起整个主线的鱼线。
雨声滴滴答答,脚步声在雨幕中逐渐清晰,水花四溅。
抱着头向前逃窜的女生原本穿了一双干净整洁的小白鞋,可如今已经完全湿透,沾上了不少泥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的刘海也一绺一绺紧紧黏在额头上,视线被模糊,更加无暇顾及身边的一切。
偌大的校园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淋得湿漉漉的,空气中充斥着灰尘四处飘散的味道。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天气,尤其是没带伞的人。
也没有人会想到现在会有人手中拿着一把雨伞,只垂在身侧,明明在室内却还一直把玩着雨伞顶端。
江双双很沮丧,她没想到自己刚从综合楼出来没几步就碰上了大雨,而综合楼偏偏是独栋,离教学楼实在是太远,她只得接受自己即将被淋成落汤鸡这个事实。
等到衣服已经黏黏腻腻贴在皮肤上彻底湿透时,眼前总算是出现了教学楼的身影。
她现在急需换身干净的衣服,再把头发吹干。
而骄阳中学的宿管身兼数职,宿舍楼大门白天都是锁着的,没有钥匙根本进不去。
江双双再次抬头,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从迷蒙的雨幕中向她所在的位置靠近,她被雨淋得有些迟钝的大脑转了转,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把伞居然被递到她面前。
“谢谢……“江双双十分激动地想接过手。
但她看到对方手腕上刚滑落的水珠忽然意识到,对方为什么有伞自己却不打?
她将目光投向来人,试图看清对方的面容,可接下来的这一幕却使她混身一颤,血液几乎倒流……
那个似手永运都低垂着头的班主任,现在正红着眼锁住她的瞳孔,苍白的面孔恰如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尸鬼。
而江双双也终于注意到对方动作里的那一丝怪异——雯小文朝她递过来的根本不是伞柄,而是相反的一边。
“……”
江双双张大嘴,花容失色,精巧的五官仿若她的心紧紧绞在一起,她想大叫一声,可一时间喉咙竟发不出一个音节!
“你在……怕我吗?”
江双双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听到对方用看愈发诡谲的音调抛出这个问题,她战栗着后退几步,可对方手中的东西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一度使得她往雨幕中越陷越深。
“你在害怕……你难道在害伯你的老师会用这个东西将你穿膛破肚吗?”
雯小文恶趣味地眯了眯眼,那东西也随着她的话径直贴到江双双腹部中心,仿佛下一秒就要捅进去,轰的一声皮开肉绽。
雯小文终于也享受到了一次掌控的快感,监控年久失修,画质本就失真,现在不仅没有人会注意到磅礴大雨中正在发生的一切,更不会人会知道这个学生的踪迹。
这实在是一个天赐良机,她的实验……从这只小白鼠开始,再好不过。
雨声嘈杂,视野狭隘,雯小文脑海中的想法却愈发清晰。
她从未站在过高位者的位置,但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光明正大地接过剑子手的利刃,而后留下一个悄无声息的退场。
“不……不要这样……”
江双双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鸣咽声从她的噪子溢出来,凄厉情绝:“雯老师……求您了。”
雯小文的神情冷漠异常,江双双也意识到她根本不可能唤起对方仅剩的良知。
不管雯小文究竟有多孱弱,只要她手上有利器,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女高中生完全是绰绰有余。
鬼使神差地,江双双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掉头就跑,水花不断向前飞起,她自己都没能发现她正下意识往来的方向跑——综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