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角门上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公子在榻上坐下,陈通替他脱靴,我将披风搁好,倒了茶送过去。他才喝一口,便皱起眉:“怎么是凉的?喝了一肚子酒,回来连口热茶也没有。”我忙端出去,叫许松添水。许松用手背试过壶身,说还温着,我想着毕竟他刚喝完酒,想再沏一盏热些的给他。
等我回来,他已经睡了。我把茶放在榻边,轻轻替他拉平搭在肩上的薄衫。他还握着扇子,手垂在榻沿。我怕掉了,伸手去接,听见门口的脚步,又赶紧缩回来。周伯进来收窗,见我还站着,叫我出去吃饭,说这里有陈通守着。我应了,又回头看一眼,才端着茶盘退出去。
下房里,许松问我倚春楼好不好玩。我想起公子替我挡酒,便将那位客人劝酒的事说了。他听完笑道:“头一回出门就给你吓着了?”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可说到公子叫我站到他身后时,声音不知不觉高了些。许松洗过脚,坐在床边听我讲那边发生的趣事。
次日公子起得晚,我重新沏茶给他,他笑问是不是还怕他挑刺。我说昨夜那壶茶有点凉了,他却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又说昨夜喝多了,叫我别句句当真。我正要退下,他却道:“前儿那两个字,练了没有?”我忙说练了,回屋将纸取来。他才吃过早饭,碗碟还在一旁,便腾出半边案子,让我坐下。
他圈出一处,说这一笔收得比前日好。我拿着纸,忍不住问:“公子也常这样教别人么?”他抬头问谁,我本想说没有谁,话到嘴边,却问成了柳姑娘。他看了我一会儿:“她的字比我写得规矩,哪里用我教。”我忙说昨日见他题扇,随口问的。他仍瞧着我,忽然笑道:“昨儿车上就想问这个?”
我低着头,纸角已被指头揉软了。他伸手将那一角抹平,问我到底怕什么。我过了片刻才道:“怕公子只当逗着玩,过一日便忘了。”他把纸放回我面前:“这不是等着你么?往后写好了,只管拿来。”我应了一声,终于肯将藏在底下、写得不好的那张也给他看。
往后他晚归,我便留一壶热水,听见门上接马,再去冲茶。周伯教过我一回,说茶叶不能泡得太久,我记住了。轮值的差事原是排好的,并不必回回由我等,可收拾完书案,若他还没回来,我总愿意多坐一会儿。夜里没有那么多人来找他,有时他喝着茶,随口问我读到哪里,我便能同他多说几句话。
五月中旬的一晚,他回来时,我正在外间练字。听见他进门,我赶紧收了纸,把茶送进去。他接过去,目光却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写字,还往自己脸上写?”我忙拿袖子擦,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眼角:“这边。方才拿手揉了是不是?”我摸到指上的墨,这才想起来,越急越不知该往哪儿擦。他拉住我的手腕,说先去洗手,别又抹上半张脸。
我端水回来,拧了湿巾将脸擦净。他又看了看,笑道:“这才像个俊俏书童。方才倒像只小花猫。”我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忙将湿巾放回盆里,手又碰在盆沿上。他笑着叫我慢些,把茶盏放下:“纸呢?拿来。”我没想到他还要看,回外间拿纸时,脸上比方才更热。
他将我写的字从头看到尾,只圈出两处,叫我重写。我答应了,正要把纸拿出去,他却指了指案角:“就在这里写,省得待会儿又来问。”我搬了小凳坐下,离他仍有些远。他把灯往我这边移了移,自己抽出一册闲书翻看。我望着纸上那一片亮处,握紧了笔,直到他问怎么还不写,才慌忙落下第一笔。
那两个字写了几遍,末笔仍旧歪。我怕他不耐烦,正想将纸折起来,他却伸手拿过去,问我是不是写累了。我忙说没有。他道:“小时候先生叫我写大字,写到后来,我连自己的姓都不认得了。你这才写了多少?”我听得新奇,忍不住问公子小时候也不爱写字么。他拿书轻轻碰了碰我的头:“难不成我生下来就爱读书?”我一下笑出了声,赶紧拿手掩住。
陈通端着水进来,见我坐在案边,脚步停了停。他把盆搁下,叫我去收廊外晾着的衣裳。我刚要起身,公子便道:“叫许松收吧,他这两个字还没写完。”陈通看了眼我的纸,应了一声,出去时将门帘放得有些急。我拿着笔,不知还该不该坐,公子已经翻过一页书,只催我写完了再给他看。
我低头写下去,心里却欢喜得很。方才两个人坐着,我还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轮到他凑过来看字,连那声音也没了。我怕自己的呼吸太重,笔尖又不争气地停在纸上。他看着那个渐渐洇大的墨点,偏过脸来问:“又怎么了?”我哪里说得出口,只能答墨多了。他笑了一声,也没有追问。
回下房后,许松问我怎么这时才来。我说公子看我写字。他往书房那头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公子一看书,最嫌旁边弄出响动。上回我扫地,他都叫我出去。倒肯让你在跟前写这么久。”我听得心里一动,忙说自己没有吵。许松笑起来,说他又没怪我,解释得这样快做什么。我便不敢再接话,坐在灯下,把公子圈过的那张纸仔细叠好。
我躺下以后,还记着他讲小时候写字的神气,越想越想笑。原来他也有坐不住挨先生数落的时候。他说这些时离我很近,我竟忘了自己平日怕他,险些又多问一句。我把那句没问的话记下来,想着往后若他得闲,兴许还能听他说一说。
五月下旬,王公子来取书,公子恰好出门了。我抱着书出来,忍了两回,还是打了个呵欠。王公子接过去,看了看我的脸,问是不是夜里睡得少。我说公子常回来得晚,自己想等他回来再睡。他问周伯没排值夜的人么,我忙说有,只是我也常坐着练字,顺便留着茶。
“练字练到眼睛都熬红了?”他把书搁在桌上,“到了时辰便去睡,交代陈通一声就成。远志白日里能补觉,你还要起来当差。”我低头应了。他又问公子几时回来,我说不知道,他便摇了摇头,叫我先去歇一会儿,书放着,他自己拿。
那晚我将茶交给陈通,回下房早早躺了。半睡半醒间,听见廊外有人说话,像是公子回来了。我想起来,又困得睁不开眼,翻了个身便睡过去。次日许松告诉我,公子昨晚问过一回,知道我睡了,便不让叫,还说以后晚归不必留我等。我正叠被子,低声问他是不是真的。许松笑道:“还能哄你?好好睡你的便是。”
到了书房,公子正在窗边试弓,问我睡够没有,又说王白术昨日特意回来数落他,书房好容易添个人,倒先熬坏了眼睛。我怕他不高兴,忙说王公子是为我好。他瞧着我笑:“我还没说什么,你就替他分辩。字写好了白日来,谁叫你熬夜?”我小声道:“白日公子不常在。”他拉弓的手停了一下,转脸来看我。我忙去收案上的茶具,他却叫住我,说午后先不出去,我有不懂的字,那时拿来问。
到了六月初二,侯爷身边的长随来传话。公子在后园看人放鸟不得空,那长随见我抱着书出来,问是不是新来的,瞧着倒像个念书的。他不肯等公子回来,让我转告,今晚早些回来温书,明日辰初,侯爷要在正堂问文章。我怕记漏了,照样复述一遍,他听过点头,才走。
公子回来时,我把话说给他听,他正换衣裳,只答知道了。临出门,我捧着扇子又提醒一回,他笑说我的记性都用在替父亲管他上头。我不敢再讲,只问何时回来,好叫人留门。他说不会晚,便上车去了。我回到书房,将那几篇文章找出来,放到他惯常坐的位置,免得回来再寻。
那晚他却一直没回。起初我还坐着练字,后来外间换过一回灯油,陈通也问起,我便到门上打听。门房说公子没交代去处,车也没有回来。我站了一会儿,只好先回书房。许松叫我吃宵夜,我想着再等片刻,公子许就到了,便叫他不必留我的。
我去下房和衣躺过一会儿,仍惦记着侯爷查功课的事。他喝过酒本就不爱看书,如今回来得这样迟,明早还要见侯爷,哪里来得及?我起身到廊下望,想去问问周伯,又记着公子出门时的话,怕自己多事,反倒惹他厌烦。我平日同他说的话本来就少,今日已提了两回,竟还是没能劝住。
天渐渐亮了,壶里的水也凉了。我坐在炉边,几次听见院外有响动,都起身去看。直到许松从外头跑回来,说公子的车到了角门,我心里才一下松开,忙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我扶住廊柱缓了一会儿,想起辰初已经不远,又赶紧往门口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