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我随公子到了倚春楼。他还未下车,楼上已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抱着装衣物的包袱,刚从车辕上下来,听见那一声,便往上看。一扇半开的花窗里探出个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鬓边簪着一枝红花。她望着公子笑,说席上的人都到齐了,偏他架子大。我连她的脸还没看清,公子已掀帘答了话:“你若肯下来接,早就到了。”
她啐了一声,将窗子合拢。里头又有人笑,隔着窗纸听不真切。公子也笑着进了门,门边的人忙来接他肩上的薄披风。我伸手接过,搭在包袱上,跟着往里走,脚下差一点踩到门槛。
昨日替他收拾衣裳时,我还只顾着高兴,觉得头一回随他出门,不能有什么差错。周伯叮嘱我跟紧,公子若叫酒,记着劝他少喝些,我一一记住,到了这里,却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楼下摆着几架屏风,画的是折枝花,屏风后有人弹曲。两名捧着果盘的女子从廊间过去,我忙退开让路。其中一个已经走过去了,又回头瞧我,笑问:“公子几时换了人?这个生得真俊。”我一抬头,另一人也停了脚,笑道:“这双眼睛生得好,乌黑水亮的。换身衣裳,真要叫人认作姑娘了。”我被她们看得脸热,低下头去。公子回头瞧我一眼,只说是新来的,便继续往楼上走。我忙跟在他后头,闻见一阵很熟的香气,才想起那张旧花笺,也曾带着这样的气味。
王公子在楼上招呼人,见远志进来,便指着靠窗的一席,说等得菜都要凉了。公子没有先坐,倒向方才窗边的女子伸出手:“东西呢?”
“什么东西?”她装作不知。
“上回借去的扇子。再不还,我可要往你们柜上记账。”
她这才从袖里拿出一柄扇子,展开给他看。扇面上添了几枝兰,墨色还新,题字留了空,公子看过,说她倒会使唤人,拿他的扇子作画,还要他自己补字。她只管笑,问他舍不舍得替自己写。他拿扇子在她鬓边轻轻碰了一下,叫人去取笔来。
旁边有人唤她白芷,我这才知道,她就是花笺上署名的人。她比我想的还好看,眉眼明亮,说话也大方。公子提笔时,她便站在一边替他扶住扇骨,两人挨得很近。他写错一笔,她还敢伸手去拦,笑他敷衍。他偏又添上一划,说原就该这样写,惹得旁边的人都凑过来看。我昨日为认清他的一个字,欢喜了许久,如今他却肯在众人面前,为她把错字也讲成道理。
我把披风搭在窗边的椅背上,退到席后。窗外有一株高树,枝头晃着新叶,我看了一阵,仍忍不住回头。公子已坐下,白芷就在他旁边,他同她说话时,声音比在书房里还温柔。
原来他在这里,也是这样让人喜欢的。我昨日只坐过一回他案边的小杌子,竟暗暗盼着今日也能像昨日那样。可他出来是赴朋友的宴,我不过跟着服侍。周伯说过这句话,我也明白,真站在这里,心里却仍不好受。
菜送上来,我去替他斟酒。他刚同人说完话,一转身,袖子擦过壶嘴,我赶紧将壶往旁边挪,酒还是落了两滴在桌沿上。叫我取块布擦擦,顺手将空盏递给白芷,说今日王白术做东,她也该敬一杯。
她喝了,却嫌酒烈,皱起眉。他便将一碟蜜渍果子推过去,让她挑甜的。那碟子从我眼前经过,忽然想起初入府那日,他叫人给我送热饭。原来他照顾起旁人,也一样细心。
白芷见我提着壶,又将袖子挪开,给我让出倒酒的地方。我同她道谢,刚想退到帘外,公子便叫添茶。我应着回来,站在椅后听他们说话,盼那壶茶凉得慢些。
席间换过一道菜,坐在斜对面的绛袍客人忽然向我招手。我以为他要添酒,便提壶过去。他却没有伸杯,先将我从头到脚看了一回,笑着向公子道:“远志,你倒会挑人,连个书童也生得这样好。”旁边有人闻声看过来,我握着壶柄,低声问他是不是要添酒。他笑道:“叫什么名字?”
我答了半夏。他便将一只酒盏塞到我手里:“既是新来的,总该敬大家一杯。”我忙将酒盏轻轻放回去:“小的不会喝。”
“没问你会不会。喝一盏又怕什么?”他捏住杯脚,仍往我面前递。我往后让,衣襟被桌角带开,腰间露出一截麻布。那人看见了,停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公子已伸手将杯子接走。
“他母丧未过,别闹他。”
那客人笑说自己没瞧见,拿另一只杯来,要同公子喝。公子应付过去,向我偏了偏头:“站这边来。”我忙绕到他身后,他护我这一回,我心里又忍不住欢喜,方才的难受却也还在,一时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觉。
白芷拣果子时,有一枚滚到衣上,他拿扇柄替她拦住,笑问她一杯酒怎就喝得手也不稳了。她将那枚果子搁回碟边,不肯再吃,反过来笑他管得多。两人接着先前的话说下去,我便静静站着,手里的酒壶过了许久才放下。
后来有人弹琵琶,曲子一起,席上的说笑便渐渐停了。我不知道曲名,只觉得好听。一曲弹完,白芷说中间有一段弹得急了,请那女子再试一回。那女子依言放慢了些,白芷便跟着轻轻唱了两句。公子听见,也拿扇柄在掌心敲着拍子,等她唱完,又问她还会不会另一支曲子。她笑着应了,两人说起曲中一句词,我听不明白,原来她会的东西这样多。
我低头忽然觉得自己能同他说的事太少,除了读过那几本书,便只有茶冷了没有、该换哪件衣裳。白芷看了我一眼,取了只小碟,放两块素点心,叫我拿去吃。我忙说不用,她却搁到旁边小几上:“从进门站到这会儿,倒比他们几个坐着的还忙。”公子听见,回头叫我吃了再来。我捧着那碟点心走到外间,坐在门边,把一块掰开,吃得很慢。
里头仍传来笑声。我先前只觉得她好看,这时却连一点怨她的由头也找不出来。点心很香,我把余下的一块也吃了,拂去衣上的碎屑,重新走进去。公子正听王公子说话,看见我回来,顺手指了指空茶壶。问他还添原先那样的茶么。他正听王公子说得起劲,点了点头,我便转身去找楼里的伙计。
散席已近黄昏。王公子还留在楼上同人说话,公子先下来,白芷送到门边,低声问他过两日来不来。他说看得闲,她便不再追问,只将那柄题了字的扇子收好,笑着叫人小心送客。
我抱着东西赶下楼,听见外头车夫吆喝,以为他们要走了,连忙跑到门边。
“半夏呢?”公子在车里问。
我忙应了一声,抱着披风跑出去。车还停在阶前,他掀开半边帘子,见我怀里堆着东西,问我落在后头做什么。我把披风递进去,说方才忘了拿。他接过往身旁一放,便叫我上来坐在车前,说再磨蹭,府里晚饭也不用吃了。
我扶着车辕坐稳,车才往前走。帘子落下来以前,他问东西拿全没有,又道:“今日怎么不大说话?”我答楼上人多,不知该说什么。他朝车内偏了偏头:“这会儿又没那些人。”我望着他,几乎要问起那柄扇子,嘴里却只说都拿全了。他等了片刻,见我没有下文,才放下帘子。我低头抚平袖口,想着明早还要给他看字,不知他到时还记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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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楼上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