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我知道你听得懂胡语。”
李陵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卫律。除了他和卫律,其余在座的都是匈奴人,卫律应该是知道其他人都不会说汉话,这才突然开口的。
实际上,真正的汉人恐怕只有李陵一个。卫律的父亲本就是胡人,因此卫律虽在汉地长大,但却精通胡语,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语言专长,与卫律交好的协律都尉李延年才将他作为出使匈奴的人选推荐给了天子。然而李延年却在卫律将要归汉时被抄家治罪,卫律听说后唯恐自己也会受牵连被杀,于是主动投降匈奴。卫律本就有胡人血脉,匈奴的生活自然适应得很快,再加上他熟悉汉事,平日为单于出谋划策,深受单于倚重,又受封丁灵王,部众数万,牛羊满山,日子过得很是得意。
“李将军常年屯驻河西,不可能听不懂胡语。你根本就不需要翻译,也不必一直装聋作哑。”卫律冷然道,“我不回长安,是因为知道皇帝刻薄寡恩,喜怒无常,回去之后必然受牵连被杀。李将军,皇帝不放过我,难道就会放过你?你要是回去,皇帝会怎么对待你,李将军,莫非你真的没有想过?汉室已经知道你没有战死了。你没有回到汉境,却留在匈奴,你在皇帝眼里早就是个归顺匈奴的降将了!今日不降,你的好名声也无法传回汉室,如今单于厚待将军,富贵不过是摆在眼前的事,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然而李陵只是偏过眼神看着卫律,什么也没有说。单于见李陵忽然有了些别的反应,很是感兴趣地看向了卫律,卫律立时回说,虽然李将军暂时没有回复,但他已经明白了单于的意思。
其实方才那一席话,无论是单于的厚待还是卫律的威胁,都没能真的将李陵说动分毫。
但即使如此,李陵也还是打算归降匈奴。
单于此刻离他不足十步,那个晚上他在营外苦苦等待的机会,如今就敞开摆在他眼前。如果能成功刺杀单于,就算单于的死讯被匈奴封锁不得传回汉地也无妨,只要单于一死,匈奴内部必定内乱,天子便尽可以进兵北击群龙无首的匈奴各部,这想必能够略微回报天子的信任,更无愧于家门,纵使身死无憾。
却可惜身上无弓,腰间无剑,眼下赤手空拳,贸然动作只会浪费得来不易的机会。但暂时留在匈奴内部,说不定还能等到更好的时机。
李陵没有理会卫律的质问,只是自顾自地再度执起面前的金杯。向单于致意后,他仰头将杯中余下的酒一饮而尽。
“你说错了,我不是什么将军,只是大汉的骑都尉罢了。”李陵语气平淡地用汉话说道,“至于现在,喝了这杯酒的我已经连骑都尉都不是了。”
单于闻言看向了卫律,问他李陵方才说了什么。卫律瞥了李陵一眼,笑着为单于翻译了李陵的话。
“李将军说,”卫律用胡语回道,“能得到单于您的赏识,是他的荣幸。”
单于摆了摆手。“不要像汉地的人那般虚伪粉饰,不管李将军说了什么,你照实译过来。”
李陵想,卫律说了那么多,唯独有一句是对的——他已经是个降将了。无论他对卫律这样背主求荣的叛徒有多么厌弃,今日之后,旁人眼中的他就是与卫律一样的人。他自知兵败势穷,此时身处单于帐中也是无计可施,然而这些事没有人会为他分辨。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李陵终于用胡语开口道,“多谢单于如此礼遇。”
他曾经也想象过自己踏入匈奴王庭的一天,但却绝不该是以眼下这样的方式。
*
且鞮侯单于将李陵封为右校王,却暂时没有封地给他,只是为他专设了一顶大帐,让他先留在单于庭。这自然是单于暂且还放心不下他的意思,不过李陵本就不太在意什么匈奴封地,眼下留在单于周围反倒有利于他寻找刺杀的机会。
单于见识过李陵麾下士卒惊人的战斗力,因此也希望李陵能为他训练一队骑兵。但李陵知道,这些胡骑练好之后自然要去侵扰大汉边境,杀伤大汉百姓与士卒,虽然眼下不得不暂时留在匈奴,但为害故国的事李陵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出,于是面对单于的提议,他只是用沉默的态度表达了自己的拒绝。好在单于也并不为难他,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在匈奴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匈奴人与汉人习惯不大相同,吃住是否都还习惯。单于毕竟一直很尊重他的意愿,眼下又是好意关心,于是李陵最终也只是有些违心地回了一句“还好”。
与其说是习不习惯,不如说李陵在心里根本就从未接受过匈奴的一切。他住不惯毡幕,也饮不惯酪浆,可就算他再怎么厌恶,这里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单于庭的冬天太过寒冷,寻常的衣物无法御寒,李陵只得穿上匈奴人用动物皮毛缝成的衣服,却依旧固执地将头发束作汉人的样式。单于见了也只是笑笑,说如果心情不大好的话,可以出去打猎,就当是散散心。
李陵本以为这不过是些客套话,但左贤王狐鹿姑没多久就带着马找上了门来,问李陵要不要一起出去打猎,还说他带了两张好弓。
在匈奴的这些日子,单于的这位长子待他一直十分热情,这让李陵多少有些意外。毕竟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李陵带着麾下士卒打得这位左贤王最后只能仓皇逃出满是汉军埋伏的树林,如今他兵败后身陷匈奴,左贤王就算真的有意折辱他,李陵也不会觉得太意外。然而眼前这个二十几岁的匈奴青年似乎并不十分在意自己败在李陵手下的事,只是大笑着说,我与右校王也是不打不相识了!
左贤王是个坦荡阔达的年轻人,既是发自内心地敬佩李陵,也是真的想让他在这里待得开心些,李陵在他面前虽然也一样不太多话,但却并不太讨厌他。他能察觉到左贤王也是想宽慰他,可是对于自己的陷败,李陵却不能用不打不相识这种轻飘飘的话来开脱。
不过眼下的李陵确实需要稍微换换心情。左贤王带来的马很好,但李陵却并没有用他拿来的胡弓,只是取出了自己早已用惯的那张旧弓。那日突围之时,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将这把弓带在了身上,左贤王在将李陵带回单于面前时特地命人取下那张弓,并在李陵醒来之前替他仔细保管。至少在这件事上,李陵对左贤王还是有着感谢之情的。
左贤王甩下随从,和李陵两个人策马离开了单于庭。漫漫旷野上再无旁人,干冷的风吹过他们的面颊,李陵似乎对打猎也兴致缺缺,好像只是将其当作一件消遣之事,从背上取下弓之后只是偶尔才弯弓搭箭,看上去也完全没仔细瞄准,却每次都能精准地射中猎物。左贤王赞叹不已,迎着风扬声道:“右校王,你果真是神箭手!我没有见过飞将军,他的射术莫非比你还要精湛么?”
李陵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祖父,微微一怔之后才回道:“……先将军在时,许多人都曾经向他请教射术,先将军也总是倾囊相授。然而其中的精妙之处谁也无法领会,我也一样。”
左贤王听罢又是惊奇又是遗憾,既惊奇于如此长于骑射的李陵竟然都不能算是真正学得了飞将军的本事,又遗憾于自己无法亲眼得见如此神技。然而旁边与他并辔而行的李陵只是垂下眼神,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张旧弓。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从祖父手里赢来的那张漂亮的漆弓。那张漆弓他爱惜地用了很久,后来实在旧到不能再用的时候,他也依旧将它仔细收起,舍不得随意丢掉。但那柄无法与他一起北行的漆弓,如今已经与他相隔万里了。
同样在万里之外的,还有他的母亲,妻子,孩子。现下他远在匈奴,天子若有赏罚,里外只能着落在他的家人头上,可他已经远离边塞,身处单于庭的他根本就得不到一点家人的消息。
和祖父不同,李陵虽然精于骑射,却并不十分热衷于射猎之事。但此时的他还是忍不住想,彼时只能与朋友一起在山中射猎消遣的祖父,心中或许也有着无论如何都无法排解的郁结之事。
正如此时的他一般。
李陵突然一夹马肚,毫无征兆地策马狂奔了起来。左贤王以为他是寻见了什么,立时紧随而上,然而仔细留意半天,却发现这周围好像根本就没出现什么值得李陵如此激动的猎物。
李陵看起来根本就没有要抬起那张弓的意思。他只是在这片无人的旷野上不顾一切地纵马疾奔,仿佛这样就能暂时摆脱什么东西一样。寒风将他的额头和脸颊吹得冰冷疼痛,也短暂地吹走了许多盘旋的思绪,然后远远地,他听见好像有人远远地在向他喊什么。
“右校王!”
声音近在咫尺,喊的却是一个让他如此陌生的称谓,李陵甚至用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左贤王已经赶到了他旁侧,在凛冽的寒风中笑着对他说道:“你的这匹马,它还可以跑得更快!”
虽说射术不及李陵精湛,但左贤王的骑术却与李陵几乎不相上下。他说罢就加速甩下了李陵,又在被李陵重新超过时畅快地大笑出声,两个人互相追赶,直到被河水拦住去路时才意犹未尽地双双停下。
“右校王,你的朋友通常都怎么称呼你?”
李陵本想说自己在这个说着胡语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朋友,但这话恐怕会让左贤王大感受伤,于是他想了想,还是换了一个更加委婉的说法。
“……我不知道用胡语该怎么说。”
“汉话也行。”左贤王好奇道,“很复杂吗?”
“还好。”李陵略微顿了一下,“‘少卿’,朋友会叫我‘少卿’。这是我的字。”
“少卿。”那个名为狐鹿姑的匈奴青年用听起来不大标准的发音重复道,“我记住了。”
听着那两个如此熟悉却又因发音而显得有些陌生的字,李陵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些很奇异的感觉。
在这样僻远的北境胡地,竟然也会有人像朋友一样称呼他的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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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