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第5章 第 5 章

满朝文武看着盛怒的皇帝，自然都明白天子对此事究竟是什么态度，立时先后进言，各自痛斥李陵叛主背国，堕我大汉声威，全无忠君死节之志。陇西李氏理应以李陵为耻，李广将军若是泉下有知，也定会为李陵这样的后人感到羞愧不已！

平心而论，有汉以来，因一时无奈投降匈奴的人其实不少。赵破奴身陷匈奴几年后设法回到汉地，韩王信的子孙也都在归汉后封侯，其曾孙韩嫣甚至还是刘彻的宠臣。对于他们，似乎谁都能理解暂时投降匈奴不过是权宜之计，故而回到汉地之后天子依然对他们礼遇有加，自然也从未有过这样雷霆般的震怒。

但李陵的情况却与他们不同。李陵的祖父是被匈奴称为汉之飞将军的李广，匈奴向来畏惧李广，有他镇守边塞，匈奴不敢来犯。而作为将门之后的李陵却投降了匈奴，这就已经不只是死节与否的问题了。刘彻其实并不十分在意李陵的死活，区区五千步卒的伤亡对他也不过是小事，可飞将军李广的后人归降匈奴，这不仅会损害大汉的声威，让匈奴看轻汉室，更重要的是，这让作为天子的刘彻本人觉得有失颜面。

于是素来最在意面子的天子盛怒不止，大恨李陵苟且偷生，竟然没有立刻自尽。朝中群臣又向来擅长揣测上意，见状便一边倒地痛斥起了李陵，李陵过往的种种小事也全部被提了起来，无论有无依据，一律附会为为臣不忠，几乎极尽诋毁之能事。刘彻见群臣骂得卖力，怒气倒也真的略微平息了些许，于是他慢慢吸了一口气，终于看向了这半天一直不发一言的太史令，问他如何看待此事。

司马迁闻言缓缓向天子一礼，然而这位一向安静寡言的太史令，接下来要开口说出的却是一席令朝中群臣瞠目结舌的话。

“李陵平日事亲以孝，待人以诚，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所作所为向来颇有国士之风。他出兵所为乃是国事，可眼下刚一遭遇不幸，那些只顾明哲保身之人便立刻抓住他的过失跟风诋毁中伤，实在令人痛心！”司马迁慷慨陈词，以一己之力极力为李陵辩护，“况且李陵以不足五千的步卒，深入戎马之地，抵抗数万之师，令匈奴死伤甚重，自顾不暇，最后不得不调集全国兵力前来围剿。李陵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全军张空拳冒白刃，依然北向作战，奋力杀敌，能让麾下如此拼死报效，即使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虽然兵败，然而李陵率军斩首了几倍于己的敌人，如此事迹已经足以扬名天下。李陵之所以不自尽，应当是想要寻求合适的时机报效大汉。”

朝中一时寂静无声。

这显然不是天子现在想听的话。司马迁每多说一句，天子那刚刚才略有好转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一分，那些被司马迁斥作自私自利明哲保身之人的大臣都在偷觑天子的脸色，猜测着司马迁究竟会有怎样的下场。

没人猜到司马迁会替李陵说话，因为这两个人几乎毫无交集。司马迁博学广识，然而素来寡言，也不热衷与人交际，虽然也有好些认识的人，但平日时常来往的不过是数得过来的那些朋友，而那其中自然没有李陵。性情与喜好也好，个人追求也好，司马迁与李陵在各方各面好像都没什么共同话题，虽说在司马迁任太史令之前两个人曾短暂地做过一段时间同僚，但在众人的印象里，他们根本就连话都没跟对方讲过一句。

相较之下，和李陵有来往的人就很多了。由于为人阔达待人有信，加之性情谦逊温和，李陵在朝中的人缘其实很是不错，相熟的人自然也不少。然而如今李陵战败，天子的态度又如此显而易见，平日所谓的朋友痛斥起李陵往往更为疾言厉色，生怕骂得不够痛切，就连和李陵说过一句话也足以引以为耻。在这样几乎一边倒的形势之下，尚且还能保持沉默不语就已经是对李陵最大的尊重与维护了，谁又敢真的开口为李陵辩解哪怕一句？可此时就连因不愿落井下石而默不作声的人都屈指可数，肯替李陵说话的人，竟然只有与他并不相熟的司马迁。

司马迁其实并无任何私心。他只是不愿抛却公理，不愿因朝中其他人的态度随意改变自己的判断而已。就算不是李陵，而是有着同样品性与遭遇的张陵王陵，他也一定会为他们说出同样的话。他实在厌恶那些墙头草一般的朝臣，之前陈步乐带回地图时，在天子面前大肆称赞李陵的也是这群人，然而如今他们态度变化之快幅度之大，简直令人鄙夷作呕。主上知人善任，故而命李陵北击匈奴，如今听闻李陵战败，一时以为错信，然而群臣不设法宽慰圣心，却只顾见风使舵，保全自己。这些人又为主上做了什么呢？不过是极尽媚上之能事罢了，一群人翻来覆去地说着一样的话，让这些阿谀奉承之辞充斥天子的四周，却不提出更多的看法以广主上视听，这样的佞巧之人究竟又有哪里尽到了为人臣的本分？

能在盛怒的天子面前说出那样一席话，这其中自然有司马迁本性中的耿介不随，但却更有一种超乎常理的勇气。

然而司马迁却为这种勇气付出了太过惨痛的代价。

或许是太过愤怒，刘彻听完司马迁的慷慨陈词后竟然半晌没有说话。但天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连瞎子都该看得见的程度，那他的想说的话就不必亲自开口了，群臣中自然会有懂得察言观色之人替天子来说。立即有人进言，称贰师将军李广利在天山与匈奴右贤王部作战，为国事尽心尽力，劳苦功高，然而太史令却只是极力夸大李陵之功，又置贰师将军于何处？

这几乎是置司马迁于死地的一句话。李陵与李广利在天子心中谁轻谁重，答案从来都一目了然。李广利的妹妹是最受天子宠幸的李夫人，李广利也正是因此才被任命为将军，出征大宛与匈奴皆有天子配给的数万骑兵，辎重粮草也从各地源源不断地运送至前线。而李陵不过是个长期屯驻河西的骑都尉，并非外戚，有机会做的也只是些为李广利押运粮草的事，即使北上深入匈奴腹地，所率也不过步卒五千。然而李广利此次北征匈奴时汉军伤亡惨重，故而有人认为司马迁居心叵测，如此抬高李陵是为了诋毁贬低此次功少的贰师将军李广利。

但此时的司马迁已经没有机会再为自己辩解了，因为他的那些话在天子耳中已经变得越来越刺耳。无论司马迁的本意如何，它们现在都已经成了对天子所宠信的贰师将军、对李广利事实上的诋毁，更是对天子用人之道的巨大讽刺，而对怒火中烧的刘彻而言，这样的一派胡言自然是完全无法容忍的。

于是在李陵兵败之后，最先下狱的竟然是被天子判处腐刑的司马迁。

*

李陵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之前醒来时已身在匈奴军中，周遭看见的都是些胡人面孔。他头脑尚且昏沉，那些胡人又在旁边飞快地说些胡语，李陵只得又微微闭起眼睛作假寐之态，开始盘算眼下究竟要如何脱身。

其实脱身了又能如何？虽然此前颇有斩获，但此后几乎全军覆没也是实情。虽说类似的事也有先例可循，功过相抵之下，天子不至于当真怪罪，但麾下五千人在突围前就死伤大半，能逃回汉境的恐怕不过十之一二，他也只落得一个无功无过，李陵固然心中不甘，可此刻却也没有办法。他主动请战，最后带回的却是这般不像样的战果，这叫他哪里还有颜面再回去见天子。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有个胡人方才见他醒了之后便钻出帐外，半晌之后再进来的，赫然是且鞮侯单于。

单于担心李陵听不懂胡语，于是让之前投降匈奴的汉使卫律随行。卫律如今颇受单于倚重，之前被封为丁灵王，眼下已是匈奴中的贵族。李陵与他并不相熟，直到听见卫律的名字时才涌起些印象，但他也只是瞥了卫律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且鞮侯单于对他礼遇甚重，不仅亲自为他松绑，还邀请他到单于大帐饮酒。席间李陵还见到了左贤王狐鹿姑，这位年轻的匈奴太子也向他举杯以示尊敬。曾在林中被李陵率军击退的左贤王，最后在鞮汗山下向左右骑兵厉声大喝，要求必须生擒李陵，决不许任何人伤他分毫。

单于倒是十分坦诚，直言自己已经许久没有遇见此等难缠的强敌。匈奴最是尊敬强者，而李陵善于将兵又英勇善战，正是令他刮目相看之人。单于还说起了李陵的祖父李广，虽说李广已经去世多年，但飞将军的名声在匈奴中依然十分响亮，而如今见李广之孙如此精于骑射又善谋善战，单于也十分感慨赞叹。单于甚至从自己身边拨了好些随从给李陵，并许以李陵高官厚禄，希望他能为匈奴发挥他的本领与才智。

李陵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泥偶一般地静静坐着听卫律将单于所说的内容翻译成汉话，唯独需要举杯的时候会动弹一下，默不作声地饮下杯中喝不惯的匈奴酪浆。然而卫律在翻译完之后，却突然说了一句单于根本就没有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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