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怀玉有救人之志,却不会罔顾自身,她真诚回道,“姜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损失些许血,并无大碍。事有轻重缓急,眼下一无怀梦草,二无余暇试方,我若无计可施,爱莫能助,叹一句红颜薄命也罢,既然生我奇材,当行有为之事,若避而不救,良心何安?”
姜伯夷目光炯炯,少女亦坦然对视,几息过后,姜伯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少年原本觉得,眼前人稚气,随和,天真无邪,但见她此刻倔犟地守着圣贤的道理,把古今的陈词奉为圭臬,姜伯夷又觉得,少女着实是个无心的笨人。
若教她君子之道,她便当个君子,一言契合,可剖心刎颈,无怨无悔。无人可劝服少女当个怀抱私心的小人,她大约会当一辈子的君子,宁可作为纯洁君子悲烈死去,不会成为无道小人蝇营苟活。
姜伯夷念了声少女的名字,“姜怀玉。”
少年的唇齿回荡着些莫名的情愫。
姜怀玉双目有惑,“姜兄有话请直言。”
姜伯夷未应声,一身薄雾的少年转身,目光盘桓,断壁颓垣之上,晨曦已现,圆月将隐,有微风入怀,捎来远方的一片冰心。
少年家中有一兄,一姊,他们二人有和少女相同的,当仁不让的志气,姜伯夷释怀一笑,既如此,他笨一次又何妨。
少年心中有运筹,谋定了,问道,“姜怀玉,你生辰将近,我送你一份贺礼如何?”
姜怀玉不解,此时忽言生辰礼,作甚?
“既为朋友,互赠生辰礼也无不可。姜兄,眼下救人要紧。”少女叹息。
姜伯夷笑意盎然,天上有行云,少年之姿,亦如流水行云,他令百余少女肩搭着肩,彼此相连,而后令一人伸臂摊掌。
姜伯夷与之十指相对须臾,众人神色皆一瞬变得诧异,磅礴浩瀚的内力流转成庞大的阵法,白头逐渐复乌鬓,龙钟玉骨又青春。一刻钟后,姜伯夷面色青白,似要晕倒在地。
少年竟引毒至已身,他亦是**凡胎,竟暴烈至此,他岂有活路?
姜怀玉将人拢入怀中,万片花叶逐风在空,分不清是青丝,或是情丝,乱得惊心动魄。
少女声音颤抖,茫然道,“姜伯夷,我要怎么救你?”
许璃立在一旁,难得赞道,“阿玉,你别担心,姜伯夷筋骨不同于寻常人,再凶猛的毒性,只会令他难捱些时日,却不会损坏根基。老辈常言,少年公卿半青面,今日他亦生出些风骨了。”
众女喜不自胜,叩拜恩人,凌风推开石门,胸中意气舒长,道,“往事既定不可更改,然将来瞬息万变,诸位既获新生,当昭明其心,追尔所愿。勿以一朝零落,赔去百年光阴。”
少女离开了偌大的囚牢,心上的枷锁也已卸下,谁人不曾有困顿,谁人不曾有穷途,明日的朝阳升起,又是不同今日的一天,往日的遗憾,懊悔,从明日自新,日日自新,终有一日,层层的过往尽数剥去,而她们随着春花秋雨,炎夏陵冬,自在地,长久地,安居乐业,缓缓终老。
城主府,静阁。此处四面户牖,可通日月星辰之光,窗外景致怡和,春雨润葱茏,白云遮扶疏,可见远处层峦叠嶂,又听近处流水潺潺,楼阁开阔,风声缥缈,着实是用来养伤的洞天福地。
姜伯夷隐几而卧,右膝曲起,支着头,闭目养神。少年生了一张丰俊秀美的面貌,又因难耐的伤痛,举止少了些旧日的朝气,平添风流,远远望见,竟好似一副魏晋名士图了。
姜怀玉与许璃正在卧榻十米外的一方楠木书桌处低语,二人皆落座在方方正正的扶手椅内。少女之间似乎总有倾诉不完的悄悄话,
“阿玉,你亦是女子,你会格外在乎自己的相貌吗?”
“女子爱施胭脂,爱饰钗环是天性,我亦是如此。阿璃,这世间如你一样耀眼的容貌可遇不可求,平庸者山山海海一般多,然平庸之色粉饰起来,我观她亦是绝色。若是天下女子皆能善待自己,愉悦自己,我无比欢然。爱美之心何辜,有罪的是贪心人罢了。”
许璃忽道,“阿玉,你渴望变得更好看吗?一株怀梦草罢了,若是你愿意,我自有法子。”
姜怀玉不禁一笑,不假思索地摇头,“更好看的面貌,比比皆是,而姜怀玉的面貌,惟有我是。阿璃,我是姜怀玉,你要记得,我是眼前人,不是你,不是齐家那位姑娘,不是芸芸苍生之中的任何其他人。”
姜怀玉今日依旧着黄衫,绫罗裙温润飘逸,少女鬓边只簪了两朵绒花,腕间是绿松石的手串,除此之外,清清白白。
她似不大爱金银之物,倒是对山中的各色玉石,情有独钟。
许璃注视着少女,想起世人赞她之词,世无其二。世人皆醉,不知至美。而她何其有幸,识得出朴素的和氏璧,撞见了夜间的明珠儿。
许契踏阶而上,脚步声沉稳缓慢,姜伯夷睁开双目,正身打坐,少女们起身而立。
常伯跟随其后,将八棱提盒搁在八仙桌上,布好了膳,说道,“三少爷养了半月,瞧着也快大好了。如此,城主和大姑娘皆可安心了。若是大公子还在,”
许契止了常伯的话,朝姜怀玉走去,道,“姜小友,方才北家主已传信来,她将府邸各处都察看了遍,并无赵云阶的踪迹。”
许璃问道,“北家主,可是那位齐夫人?齐家已改换门庭?”
许契道,“应说改回门庭更为妥帖,齐家原本便是北家,如今北家女儿归家,端肃家风,平静风波,几处动作下来,齐家已有些平明之兆,不失为巾帼人物呐。”
许璃又追问,“爹,您年轻时认识这位夫人吗?既然皆在此城中,彼此或有交集呢。”
“倒是不曾见过。”许契平淡道。
言罢,众人入座,举箸而食。姜怀玉夹了口笋慢慢咀嚼,犯了难,莫非起个六爻卦,问问神灵,才知师兄的下落?一念之间又作罢。问卜,即是问心。此事,无关心意,须倚仗人为。
若是不在那儿,还有谁人会知师兄去了哪?
电光火石之间,姜怀玉忆起一人。
姜伯夷罢了箸,喝了药,开口道,“世叔,您近日可去拜访过师老前辈吗?”
许契谈笑道,“老前辈醉心斫琴制笛,久不理人事了。一年前登门之时,师老立下宏愿,道今人之宝琴,宝器,俱为古人留,欲穷尽所学,为当世之人留一传世之器,近些时日,凡是访求之人皆被闭门谢客了。”
此时姜怀玉方知,少年竟与她想到了同一处。少女展颜而笑,心有戚戚。
许璃茅塞顿开,道,“姜伯夷,你是觉得那毒妇会去找师老前辈?你那时为何毁了那玉笛?即便它不是那连城璧,大小也算个宝贝。”
姜伯夷哂然而笑,“玉器,乐器皆是雅正典范,卢家勉强称作风雅门第,不知怎么却出了那般蛇蝎心肠的妇人,玷污门楣。那玉笛若有灵性,定不愿为非作歹,良禽尚且择木而息,与其跟随这般恶主,不如毁去,留得清白在人间。”
好一段冠冕堂皇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说到底,不过是瞧她碍眼罢了。
晚霞如绮,炊烟又袅。
城主府在城东,长安居在城西,两处来往,必经朱雀桥。凌风已在桥上等候多时,果见姜怀玉迎面而来。少女远远望见,疾步朝他走去,惊讶道,
“凌风,你在等我?”
少年今日着天青直裰,缠枝莲的腰封饰以玉带钩,广袖衫随风摆动,身姿磊落,站在桥边,淡笑道,
“姜伯夷当初找上我,本为寻姜姑娘的师兄,使命未达,凌风不敢退避。”
二人偕行而谈。
姜怀玉问道,“齐姑娘好些了吗?七情之中,忧思最伤。若是她父亲还在世,定不愿她这般终日郁郁下去。”
凌风垂头,有些沉寂,道,“清泠她,似有心结。每每和夫人相处,总是避之唯恐不及,目光从不正视。原本以为即使父亲不在了,盼望这么些年的娘亲回到她身边,会抵消掉些许的痛苦,然而若悲欢同时,欢喜竟一星半点敌不过悲意,欢亦成悲。”
恰如黑白,黑染白易,白染黑难。
行人中有端丽妇人携着垂髫女儿,亦有已知天命的女儿扶着花甲老人。女子的同胞、至友、丈夫、儿女,都只截留住了她的某段光阴,然而母亲,是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早珍爱她的,伴她最密切的知心人。
姜怀玉劝解道,“无关之人可诀别,至亲之人不可避。有心结,便是有心人。齐姑娘心底,是爱重她娘亲的。母女之间,纵有嫌隙,天长日久,总会消弭于无声之间。”
凌风了然,情之一字,不惧纠葛,唯恐无情。那些漫长的缘分,离别又相会,相会又别离,兜转断续,生生不息,不正是源于心中爱意无法割舍吗?
这位姜姑娘的慧骨,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