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是真正的齐家,入目所及,尽是白发苍苍的少女,不,尽是少女颜色的老者才对,她们已佝偻龙钟,须携杖而行。低垂着头,只顾足下一丈之路。
姜怀玉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她素知世间荒谬之人多,荒谬之事多,但此时所见,她仍不知为何。少女有些难过,她无措地问道,
“阿璃,这些女子,是与我们一般年纪吗?”
姜怀玉已辨不清,许璃蹙着眉,定睛注视着那些“已老去的少年人”,寒声回道,
“若是老妪,怎会容色还如少时模样?如此骇人,必是为人所害!”
许璃步伐如飞,扯住了一鬓边簪花的白发少女,那少女似被惊吓到了,神思恍惚,怔怔了许久,直至姜怀玉从腰间举起一枚丹青雕镂香球,少女嗅了嗅,方回过神。
姜怀玉揣度女子大约是心神衰弱之症,时常惊惧,如惊弓之鸟,已受不得半点吓怒。遂安抚道,“你莫怕,我们与齐家毫不相干,你们为何在此?为何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那白发少女猜疑打量诸人,不敢托付,只问道,“你们又是谁?为何来此?”
许璃义愤填膺,按耐不住,急道,“你可知你如今寿数将尽,命不久矣?虽似青春客,心脉已枯竭,是齐家掳了你们来,将你们作践至此?”
白发少女瞠愕,转瞬又抱膝痛哭许久,泣不成声。
凌风知晓前情,此处少女,均是被蛊惑而来,一颗未央丸服下,便会日渐成瘾,一旬一食,只知镜中之女,今朝更美貌,明朝更美貌,只求十分艳绝,占尽春色,不与群芳同列,唯不知性命如飞梭减去。
然而少女最初的愿望,只是不愿再焦心惶惶于些许的瑕疵,不愿再因可恼的瑕疵令她卑怯,令她羞于见人。
可倘若女子未曾日日察看不如人意之处,日日见高山,日日见众生,便会发觉,天底下没有“完”“全”二字。你瞧着完了,全了的诸多,大都未完,不全。一人见山南,一人见山北,凡人所见,总失于一叶蔽目。
齐清泠的外祖父深察未央丸之害,不允弟子擅用。若有症重之人,至多三颗便须停用。然齐万金竟以女子爱美天性,设下弥天大局,少女多纯真,不思隐忧,一朝入局,便陷入泥沼。
凌风忆起旧闻,道,“那时,有一贵女,千金求药,而未央丸,源于残缺之方,齐万金原本不作他想,或许彼时他亦有几分运道,求医众人中,竟有一家身怀却老方,那方子与未央丸有异曲同工之妙,阅过方子后,他才知未央丸不成,只因缺了一味至关紧要的药草,若添上,百利无害,若缺了它,百害无利。”
姜怀玉问道,“缺了何物?为何不添上?”
“未央丸无怀梦草入药,食多食久会异于常人地衰老,然怀梦草,唯神农之境有,那处山门,唯有持帖者可入,而神农帖,一季一张,天下豪杰众多,神农帖可得其一已是侥幸,一株怀梦草方有一颗未央丸,如此稀罕之物,岂能普众?然而齐家主得了千金便想万金,将人命视为草芥,丝毫不顾惜。”凌风此时回想当年,只觉助纣为虐,万分愧悔。昔年竟似着了魔,迟迟不回头。
许璃将白发少女扶起,问道,“你们既可千金买药,家中父母应有些手腕,为何被困于此,无人问津?”
白发少女已泪流满面,又似心如槁木,回视许璃,“齐万金巧立名义,说是齐家有圣手,可解未央丸的毒性,只是毒性已深,须长年调养。我与其他姊妹自入府之后,却无一家父母前来探望,想必长辈们已灰心丧气,不愿再见我们可笑的面目。”
凌风凄然一笑,告知原委,“不,是齐万金将你们当做筹码,随意豪夺。父母爱子女,岂会因丑陋愚鲁之故而不一,却顾忌女子名声,不敢与齐万金对峙,即便有私下闯府,想接你们回家的,也被杀退在府外。”
白发少女心魂跌宕起伏,一时难忍,竟猛地呕了大口的血,姜怀玉急搀扶她到一处僻静假山处,取出银针封穴,又摸了脉象,顿时脸色发白,片刻后,少女气绝而亡,颜面一瞬长满皱纹,殒落成她五十年后的模样。这般模样,本应随着悠悠苒苒的年岁,极为缓慢地渗入少女的骨骼血脉,让她成为山丘,归于大地,而非在今时今日,被断送在一个狡诈无良的骗局里。
姜怀玉心中气愤,凡物不平则鸣,何况人心,齐万金是罪魁,此处即是贼窝,若只顾寻人而对所见阴恶袖手旁观,往后便再无底气横眉冷对世间不公。
少女心底有愿望,愿不该平白死去的女子能长命百岁,愿她们回到家中,长乐未央。
园子里仍有约百余人,姜伯夷四人着仆人衣裳,正欲将白发少女的尸体带回蕉鹿苑,以求回天之术,可救余下女子。将行至石门不远处,忽有紫衣妇人踏空而来,她足尖点在一处海棠花枝,居高俯视,掩唇轻笑道,“诸位这易容的功夫,当真儿戏一般,班门弄斧,贻笑大方。若是熟人,为何不以真容相见,也好表诉旧情呢。”
许璃仰着头,斥道,“呸,你这等不干不净,藏污纳垢的地方,也配知道我们,同为女子,你竟这般戕害她们,你这丧尽天良的毒妇!”
紫衣妇人大笑,“我是毒妇?我自然是毒妇。与其变成半人半鬼的模样任人耻笑,做个毒妇有何不好?久处这一方院落,我也着实烦闷了,诸位既来了,何必着急走,长夜无聊,正缺一出好戏看呢。”
说罢便有七八个短衣窄袖,手持刀剑的黑衣人上前围住姜怀玉等四人,刀刃即将落下,许璃袖中彩绫破空而横飞,缚住其中一人,甩入莲池,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至黑衣人全数变成泥人儿,紫衣妇人瞧着这滑稽的一幕,反倒欢忭而歌,“春花开,春花败,败了何妨,翌年又开;美人曜,美人衰,衰又何妨,重回少年。”
唱罢,紫衣妇人忽又吹起玉笛,笛声缠绵,似要惑人心志,然姜伯夷目舒而淡,姿态从容,岿然不动,恰似青松,似绿竹,无人可移其性。少年负手立在天地间,往前迈出几步,朗声道,“卢家玉笛,人鬼皆愁,只是于我而言,即便你家祖宗来了,也不过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少年似乎颇为记仇,睚眦亦报。他飞身朝紫衣妇人而去,二人交手只三四回合,妇人落败,玉笛被少年夺去。
姜伯夷将玉笛朝半空中掷去,而后掌中催动内力,隔空将玉笛毁碎。
卢云英,便是紫衣妇人见状,怒气昭然,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子,竟敢这般轻蔑她。
妇人环顾四个五官庸薄的少年,恨道,“你们究竟是谁?若是有担当,便报上名姓,别躲在一张假面之后,做那无胆鼠辈。”
许璃讽道,“为何要告诉你?你今日奈何不得我们,便想使下作的法子害人,当真小人行径,毒妇做派!”
卢云英更恨了,这样一个伶牙俐齿,戳人心窝的疯丫头,怎么还没变成个哑巴呢?她指着众人,笑意疯癫,“我固然不知你们是谁,你们为何而来,但我也不必知道了。你们走不了,那些将死之人也已到死期,今日此地,便是你们,和她们,共同的埋骨之地!”说罢便飞身而去。
月上中天。
天降流火,坠向八方。
百余少女四处慌张逃窜,侥幸的,跳入莲池中,不幸的,被火烧身。凌风、许璃、姜伯夷三人轻功超逸,四处施救,姜怀玉不善武学,唯有绵薄之力,她脱下外衫,以莲池水浸湿,扑灭了离她最近的一个白发少女身上的火光,而后继续奔走,继续扑灭,泪水止不住地流,她亲眼目睹着众生皆苦。
少女来自秋水城,来自明月山庄,少女的师傅教出了一颗慈悲之心,那颗心此刻在令她哀伤,令她也如那些可怜的女子一般痛,如何让世间之人不知作恶?如何让人心始终是人心,有三分贪,四分痴都不要紧,但万万不要,沦为畜牲心,禽兽心?
姜怀玉不知其法,她忽然更想师傅了,在她年幼时,总有许多奇怪的问题,诸如人为何生一口,生双目,生十指?书中穷奇为何赏恶罚善?大树为何知晓春秋,总会约期而荣,顺时而枯?她们在八角亭内,风吹落一树花,肩上,怀中,皆是芬芳,师傅会一一为她解惑。
少年太年少,不会朝夕之间即可试比苍穹,卯时初,大火已灭,众人力竭,已是强弩之末,未喘息片刻,百余白发少女又生异状,似乎一时片刻,将要殒命。
姜怀玉捡起一片碎瓦,众人不知她意欲何为,只见她走近其中一位白发少女,俯下身去,碎瓦在手腕极快地一划,她温声道,
“吸了我的血,你就不会死。”
许璃来不及阻拦,那白发少女已贪婪吮吸了几口,她既心疼,又着急,“阿玉,你当自己是活菩萨吗?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姜怀玉笑了笑,“阿璃,我是人,同你一样,同她们也一样。只是恰好,我可以救她们。”少女正欲走向下一人,忽有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又将她的手腕托起,细细包扎。
姜伯夷盯着姜怀玉许久,冷声道,“以一身养百人,你自己的命是不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