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夷问那垂死的少年,是否求生。
似乎只要那人点头,姜伯夷便可使人枯木逢春般,转圜生死。
名为凌风的少年跌回榻上,自贬自讽道,“即使活着,无人可念,无事可为,不如一死了之。”
姜怀玉觉得榻上人怪哉,口是心非,自卑骄傲。这世上舍得去死的人,死得干脆的人,没有一个是他这般模样。
那些人或有大慈悲,或已无恋眷。
而凌风分明不舍得,即便自弃于此,心中还有盼头。
何谓盼头?便是穷途之人失意荒芜久了,偶有一日,神明的眷顾来了。
姜伯夷从袖口掏出一个寸长的小瓷瓶,瓷质细腻,青色的瓶身,瓶口处是一点红。他冷言道,
“吞了它,你就如愿以偿了。”
丢下瓷瓶和一句冷言,二人便离宅而去。
“那瓷瓶里,真是毒药?”姜怀玉终将心中困惑托出。
姜伯夷双手枕于脑后,冲少女一笑,“姜姑娘你认为呢,我说他能如愿,你猜他的愿望是什么?”
求死,显然不是。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他这只落单的,自然愿成双了。”
凌风卧榻处。
他紧握瓷瓶,满目挣扎,忽又笑,给一个生机断绝的人送来一瓶“毒药”,世上应没有无聊至此的人。
他将瓶中丹药倒于右手掌心,不经思索,仰头服下。
药力在奇经八脉游走,凌风跏趺而坐,挺直脊背,两手圜结在丹田之下,两肩微张,双目似闭还开。这是极正统的打坐方式,可见落魄少年绝非无知草莽。
风复起,云又变,凌飞下榻之时,被齐万金一掌而断的内力,已如行云流水,可任意而动。
他在荒废庭院中拾起一个铜盆,随意舀取陈旧雨水,洁面,沐身,换了身白净但褶皱不平的衣袍,继而出门。
作为一个落拓之人,这也勉强体面了。
仍是长安居二楼。
前因已述,姜伯夷直截了当,“凌风,你可愿一助?”
受人之恩的少年垂睫,默然片刻,试问道,“你们当真只为寻人,不论见到何等谬事,都能平心静气,忍耐脾性?”
此言甚诡。
姜怀玉莫名慌张了一瞬,世人风言风语,然未入齐门,未观其境,终归入耳不动心。此刻有咫尺之近,少女心神竟要摇摇欲坠。
然她左右,一个目下无尘,一个无所畏惧。姜怀玉心底慨然而叹,两个谪仙客,独她一颗尘心。少女拄着下巴颏,深觉同行者必有吾师之至理,竟也倏忽间入九真安安,七神宁宁之境。
沉寂片刻,无人应答。少年心气,无可置喙。
此刻纵承你一诺,来日也未必践诺,今日也不枉作小人了。
凌风思忖片刻,道,“既如此,我与诸位同行。”
寻人的队伍愈发壮大,姜怀玉乐见其成。
明月山庄有一易容秘法,常人不易窥破。听闻乃是一位不修武学,专研旁门的师祖传下。此一秘法,正应少女所好,她潜心学过诸多窍门,如今使来也有模有样。
不多时,有四人自一侧角门而出。皆衣褐,五官庸薄,如万花之中的花,万云之中的云,捉不住,忆不起。
“阿玉,你换了这副模样,若被丢进了人窝里,我要怎么找回你呢?”许璃为难状维持不过一瞬,便大笑起来,笑意爽朗,震得清风一颤。
翌日,四人上朱雀桥,远山如黛,凌风淡淡叙道,
“齐家妇,荒山冢。十七具,灵柩封。这四句童谣,是一小儿误入荒山,偶得之语,世人困惑不明便道小儿胡诌。然稚子童言,才是世间最真之语,奈何世人装聋作哑。”
许璃纳罕,“哪里的荒山,何处的小儿,你眼中的景色莫非与我等眼中不同?”
她眺望青山,似有桃林之茂,钟山之粹。
“那便称它桃山罢,桃山上有一栽花妇人,这桃林便是她为故人而种,若是她愿引路,想必我等不会悄无声息添为白骨。”
许璃又问道,“为何你不直接带路?曾经的齐家人,不识得回家的路了吗?”
凌风嗤笑道,“家?那宅邸不会是任何人的家,它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凌风攥拳,恨意难伸,姜伯夷忽道,“曾居活人墓,今踏朱雀桥。人生一世,看似生死有常,循循有序,若论及际遇,便是最无序,最无常。凌风,你那时感到了疼,今日你迎春风观花雨,来日,你还会感到更多逍遥明媚的滋味,届时,疼,似乎只剩那短短一瞬了。只有自讨苦吃的蠢人才会时常令自己陷入心障,长空之下,仍有值得你魂牵梦萦的美人,你若不娶妻白首,我那药岂非错付于人了。”
姜怀玉暗忖,不知是多贵重的千金方,病愈也罢,竟还求喜求寿,若是吃药能吃出称心如意的一辈子,倒也算是,
一场造化。
桃山是座小山,在城外不过十里,群山似星,神农似月,共伫天野。
已是黄昏后。
“凌风,你曾见过那位夫人吗?”万籁俱静下,姜怀玉开口问道。
“缘悭一面。她是幸存者,那场强取豪夺的祸事里,唯一的幸存者。”
“那十七具灵柩,皆是她的血亲?”
“不,她的血亲,在齐家。齐万金之妻,齐清泠之母,便是如今桃山的守山人。”
一语落下,惊起波澜。
两个少女的眼珠瞧着愈发圆滚,折下桃枝的少年只停滞了一瞬,便继续舞桃枝,徐徐行。
许璃唾弃道,“结发之妻不下堂。那齐万金高朋满座,却教夫人凄凉守山!该遭雷劈的负心人呦!”
酉时,宜食。五脏庙,饕餮闹,捧桃而归的少年迎上笑逐颜开的面庞,褪去朦胧的雾色,慈悲玲珑的少女变得娇憨可爱起来。
“孟春花,季春果,怪道古人多颂桃夭,若天公降那七斗之才与我,定要赋一篇拟桃夭,也不负姜兄折枝之劳。”
姜怀玉的谢意婉转,少年却斜了心思,将净桃递过,问道,“城门初见,姜姑娘已知我生辰,我却未知姑娘生辰,不知今日,可否得知?”
本是陈历,怎又续了新章?姜怀玉咬了一口桃子,鲜甜软糯,齿颊留香,继而叹道,“你若不问我就好了。”
姜伯夷一笑,“这一问,似乎不难。”
“不难,却荒唐。我若谎话敷衍,有违本心,我若真心相待,恐你又觉得我在诓骗你。”
“愿听真言。”
姜怀玉目光澄澈,一片丹心,回视道,“我与你,实则同年,同月,同日生。”
一语落下,再惊波澜。
许璃呛咳了几下,双颊染了胭脂红,她平素不施粉黛,宛如一块雕琢好的上品羊脂玉,然天下各色,桃花色最艳,由此一衬,许二姑娘竟出奇地活色生香。
姜怀玉看痴了,女色惑人,竟惑女子更胜,少女沉醉不思量,若她明白,便知男子之爱,千变万化。那时阴差阳错下,少女灼灼望倾城,无心四顾,故而不知流连倾城之人自始至终唯她一个罢了。
凌风幼时在天下诸城游走,当他在不苦城初次见到齐清泠时,齐万金曾问,守护的代价就是要忍受无止尽的厮杀与豪夺,这份代价,他甘愿承受一世吗?
一生一世太遥远了,在捱过日复一日的飘风骤雨之后,在他欢喜唾手可得的天光时,却只得到了轻蔑的一句,
“泠风啊,自甘堕落的人只会沉沦鬼蜮,怎配妄求情爱此等奢侈之物,如此,只会让你既卑贱又龌龊!”
齐万金曾言,泠风是出类拔萃的剑客,然而剑客,本该自由自由地,无拘无束地成为人间远行客。
在他心慕齐清泠时,已杀死自己,往后诸事,皆是恶报。
他自哂自笑,竟到如今才明白。
而姜伯夷观山海,参星辰,面对天地间的无穷奥秘,少年谦卑却无畏,得遇一人若斯,实在妙不可言,他忽而异想天开,眼前的少女会比浩瀚星辰更不易参透吗?少年从不自认聪明人,在他看来,世间有傻人、有蠢人、有笨人、有痴人、有呆人,然世间最愚昧至极之人,便是自认为聪明之人了。
他道,“既如此,兄长之称实不敢当,不若我与姜姑娘,名姓相称?”
许璃却不依,“时辰未定,倘若阿玉早于你降生又当如何?”
姜怀玉本不知时辰,她并非长在生身父母之侧,正欲出言相劝,却有突兀的笑声传来,其笑恣意飒丽,待到妇人从蔼蔼的枝干丛中一跃而下,少女不禁暗自赞叹,
虽容貌在不惑之年,已添白鬓与皱纹,然朝气不散,如日中天。
少女曾听师傅讲,她对心上人,是闻声起相思。原来人如其声,便如今日。
妇人有感慨,笑意却不减,负手而道,“果真几个娃娃罢了,未经过多少事儿,谈些清风啊,明月啊,仿佛辨明白这些,便是头等的大事了。”
妇人是齐家妇,或者说是曾经的齐家妇更妥帖些,她本名北雪晴,未出嫁时,携友春游,彼时春光烂漫,花木斑斓,春阳照,春风摇,年幼的她短暂地忘却了世间的晦暗和不明,是啊,如此明媚的少年郎堂堂正正地立在那,她又如何能留意到,有沉寂未知的部分,在其心满愿足之后,竟化作暴戾无常的风雨,荫蔽了她多年的光阴。
齐家家主,也曾是一身洁白的少年,如同北雪晴眼前的诸位一般无二,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向那看似圆满,实则肮脏污秽的“歧途”呢?
妇人恍然,最初之初,似乎便是那一年,那一春的,长安居,神农帖。
凌风上前,右手握虚拳,左手五指在上,微曲躬身,朝妇人拱手而礼,道,“不知夫人一向可好?”
妇人回以颔首,二人从未相见,却已知彼此的存在很多年了,作为一个母亲,她有愧疚,心事重重叠叠,一张口,闲话却又少之又少了,“一向都好。若在此处这般终老,便无旁的憾事了。”
凌风追问道,“夫人没有挂念的人了吗?”
如何没有,那是她的骨肉,许多耿耿于怀的往事纵然春风而淡,意兴阑珊时,终又弥漫。
北雪晴直视凌风道,“看来诸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许璃笑道,“常言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夫人贪图清闲,可清福难得,尘世间的事,终须一了。届时夫人若得爱女绕膝,颐养天年,便是我等凡人称羡的福寿双全之人了。”
言下之意,似是两全其美之事了。妇人却不置可否,“小仙女随意张口,便似那圣人一般,言出法随,天从人愿了?”
许璃有些害羞,诚然,任是谁家的天之骄女也不敢炫耀天意。
姜怀玉亲昵地挽起少女的胳膊,神色坦然,道,“世人行路之时,觉得万里之遥今日才迈出一步,前路里有拦关无数,即便侥幸过去了,仍有天意无常,因此世人时常忧惧。然而,我羡慕那些人。”
妇人疑惑,“为何?”
“行者已然在路上,求仁得仁,又有何求。”
妇人下了山,山下的城池里有家宅星罗棋布,一片月色下,有窈窕淑女困于闺门,盼着出嫁那日,有父母在堂,从此美满无双。月下人心各异,有黑衣客飞檐走壁,潜入齐家宅邸,他自桃山而来,将桃山种种细细回禀家主知道便又飞檐而去。
齐万金神色漠然地寂处在檐下,仿佛妻子于他而言,是再无关不过的东西。直到齐清泠游廊而来,笑意嫣然道,
“爹,今日晚膳,泠儿想吃鱼脍,爹爹陪女儿用膳可好?”
父亲无可奈何,宠溺道,“夫婿都没了,还惦记鱼脍?”
“泠儿都惦记着呢,十五那日,是泠儿的婚仪,届时爹爹在,娘亲也会回家,是比生辰更堪庆贺的日子。”
一家团圆在望,少女的欢喜溢了又溢,连侍婢都道,姑娘梦中,又笑了,银铃般不断,令人开怀。
然而喜事未及,生父起殇。齐万金莫名死去那天,滂沱大雨不息,似大珠小珠落于银盘。
无心之言应了谶,镜花水月梦不得。那还是许多年前,北雪晴离家出走那日,齐万金极其歹毒地咒自己的妻子,“你这疯妇,抛家弃子,我为齐家主一日,你休痴妄再续天伦!若有一朝山陵崩,我定然送上第十八副棺材,为你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