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女莫若父,许契笑了,不知是气的,或是觉得他实在养了个莫名其妙的闺女。乃生男子,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弄之瓦。而他许契的闺女,非玉器,非陶瓦,她名璃。
本愿她心如琉璃,无忧无惧。只是粉雕玉琢的娃儿越长,怎么越是要朝着“飞扬跋扈”一路奔驰呢。
楼下人火冒三丈,见楼上人竟笑了,齐万金更怒了,他道,“许契,今日你若是不交出赵云阶,我便与你不罢休!”
说罢,他便一个飞身,直冲许璃而来,他身形极快,一眨眼,便距许璃不过一臂。
姜怀玉见那齐家主的五指成爪,欲擒住许璃的肩膀,她手下银针已出,然有人出手比她更快。
姜伯夷控住了那极袭而来的腕,他动作之轻,如云如雾,却似有泰山之压,让那齐万金束手无策。
齐万金打量着玄衣少年,他分明年少,应似清风溪涧,一掌可摧。然而不知为何,望向少年,他忆起了旧日出海之时窥见的冰山。
世间有不曾显露真身的鲲鹏之巨,亦有些人,骄傲过甚,绝不容人挑衅,齐万金直觉眼前的少年便是他须退避三舍之人,而他曾凭着这种侥幸的直觉,躲过了数之不尽的杀机。
姜伯夷望向齐万金,平静地道,“齐家主,您也不是那无名之辈了,这般欺负一个女流后生,难道不羞臊人吗?”
姜伯夷罢了手,齐万金也颇不自在地罢了手,不甘心道,“许璃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堂而皇之地对已有婚约的男子表露情意,她将我家泠儿的颜面置于何地?
赵云阶未时见的许璃,戌时人便不见了,你们敢说许璃不知内情?”
话里尽是不平之气,爱女之心拳拳,却又偏执了些,这世间的路哪儿都能走,除非您目睹他进了许家,否则一言而断便是不可理喻。
齐万金犹不解气,狠狠地朝许契望去,双目怒火恨不得烧穿了所及之处,
“许契,这闺女你还管不管得了?若是管不了,自有旁人来管。”
世人有口皆碑,许契乃品行中正,不偏不倚之人。如今自家摊上事了,那该捋清的人,该捋清的事儿,都要好好地,慢慢地捋。
他神色郑重,泰然回道,“既是许家的孩子,怎好劳旁人费心。但无谓之人的话,我只信三分。
齐家主稍安,容我片刻,若是许璃自己行事差错了,我也不会徇私,但若是你齐家一本坏账非要赖到别人身上,那许某可要找齐家主论一论黑白,辩一辩是非了。”
说罢先命常伯带齐万金去厢房歇息,又散了宾客,便让许璃随他去。
许璃似有些受惊,又有些打怵,犹疑开口,道,“爹,不如让姜伯夷和阿玉一起?您也不能独断呐。”
许契点头,应了。
姜怀玉有些讶然许璃竟是这样爽利纯粹的性子,她是她初见之人,她却丁点不避讳。只是念及此事与她并非毫无瓜葛,又忧心大师兄此时境遇,便也随许璃一起了。
厢房内,茶香袅袅,唯有一父,有二姜,耐心地听许璃娓娓道来。
“去岁某日,风光无限好,歇了课,我便去园中扑蝶,闹得乏累了,便回房在榻上小憩,不知为何,那日午间,我做了一场颇有意致的蝴蝶梦。
梦里来了一个老爷爷,容光焕发,拄着拐,自称是月下老人,我望着他,觉得十分真切,又缥缈。老人家不由分说地在我腕间系了一根红绳。
梦中似有两个我,假的我犹如一个木头人,不动也无心。而真的我在一旁心焦如火燎,想扯开那结,想告诉老爷爷,我不是良人,无论您要定谁家的姻缘,都请避我如蛇蝎。
可红线始终牢牢地系着,我垂头丧气,觉得已经害死了别人家的好儿郎。我并不相信有人会甘愿舍命爱一人,他有朝一日遇到了我,定然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我面前,若是心系于我,也定然是被鬼,不,是被‘仙’迷了心窍。
等再过些年,他心底清明了,一定毫不犹豫逃之夭夭。若是不幸被我牵连,命悬一线,那他死前也必定十分懊悔。
老爷爷带着笑意怜爱地望着我,引着我在一片大雾中朝前走。我见到一人,他不爱笑,不洒脱,更不如我好看,我当时大失所望,也许是心底觉得我堪配世上最无瑕,最高贵,最合我心意之人,而梦里的那个人给了我重重一击。
梦里的神仙似有读心之术,能勘破人心底最无法言说的秘密。他道,
‘真是痴儿!你雾里看花,自然觉得那花千万般好。所谓良人与否,若只是较人长短这般简单,那我这差事也忒好做了。’
但天性好奇,世间儿女如纷繁春花,为何姻缘簿上,我与他同在一页之上?只是未及问,梦便散了。
我深知梦里一刻,人间须得多年。
醒来之后,去了趟月老祠,十分虔诚地恳求神仙解了这羁绊,然后再费些脚力去为那不知名姓,不知八字,亦不知身在何方的人找寻一个能白头偕老的上等姻缘。
日子如旧,这场梦也渐渐忘去。谁知前日我游湖心亭,竟撞上了赵云阶。
我只问了他一个问题,并无逾矩。”
姜怀玉笑问道,“竟是这样,我的大师兄,是阿璃你的梦中人。所以阿璃你问了什么问题呢,让那齐家主气愤至此?”
许璃直言,“我问他,我是否,入过他的梦?”
这样令人遐想的,却又坦率的问题,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姜怀玉素知她的大师兄是个耿介忠贞的人,他不善阿谀逢迎,所以显得有些古板,他不逢人便笑,不着风光霁月的衣裳,他缄默得仿佛亘古的磐石。
这样无趣的大师兄,姜怀玉从不设想他与谁家的姑娘纠缠风流,更遑论桃花并蒂开,磐石成祸水。
而许城主又一次端起茶盏,他啜了口茶,陷入沉思,许璃今岁十九,他为她延请名师,她本应知书达礼。然而,她睥睨俗礼,随性至极。
许契又一次笑了,到了他这个年纪,其实本该明白,人不会照着书里的模样长大,长成一本诗集,或一本礼记,长得规矩又周全,无情又无欲。
她只会照自己的秉性而长,哪管它该如何,不该如何,我心使我,非我心不得使我。凄风骤雨迫人低头,然松柏后凋;青史之上慈不掌兵,然而天道尚且为人留一线生机,慈悲何以为罪?
天地之间的道理,太多了,你无论怎样的活法,皆有道法。
因此不认同世俗礼教也好,若是认同了这套缚你的枷锁却南辕北辙地活,岂非更挣扎。若她能更开心些,无所顾忌又何妨。
作为父亲,他所期盼的,唯有如此。
许契缓缓起身,主意已定,“所以,阿璃并不知那赵云阶的去向。”
许璃眉开眼笑,道,“我猜那赵云阶定是逃婚了,那日我见他跟个扯线木偶似的,和齐清泠不像一对鸳鸯,像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知齐家使了什么胁迫的手段,才让人勉强答应。”
可既然被胁迫了,又怎会逃婚。姜怀玉愈发担忧大师兄的处境,眉不禁蹙了起来。不苦城齐家,她曾听闻一些风声,那里可不是什么菩萨庙,比之酆都鬼城也不差多少了。酆都还有些善鬼,可齐家哪里能容善人。
而姜伯夷性子热忱,今日,他一如往常地欲助人为乐,为人解惑,凝视着蹙眉的少女,他道,
“姜姑娘,你若是孤身去探齐家,只怕势单力薄。许璃既已惹了风波,也终究不能独善其身。不如我三人同行,将你师兄的下落找出来?”
姜怀玉知以许家之势大,齐万金无法相抗才顺势这般花架子闹一场,使得流言风散,而许契为免女儿声名雪上加霜,必要寻来龙去脉。
既有一致的目的,自然是可同路之人。
姜怀玉笑靥如花,欢然道,“如此,是我之幸。”
许契目光在几个少年人之间游移,恍惚间瞧见了他与旧友谈笑风生,但眼前人非旧时人,眼前人的命运也非旧时人的命运。
许契起身离去,思虑着要如何与齐万金周旋交涉。此时正当黄昏,霞光从窗牖而来,铺到三个少年人的身上,许璃忽然觉得,原来所谓倾盖如故是这样的,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了,真心抑不住,
“阿玉,你宽心些,今后我陪着你,护着你,我们一道去披荆斩棘。
我有个兄长,兄长时常念叨父亲偏爱姜伯夷,觉得姜伯夷才是他亲儿,而他只是姜伯夷的一件为其遮风挡雨的衣裳,兄长像极了怨妇。
但是玉儿,我愿意成为你的衣裳。”
太天真,太无畏,姜怀玉望着目光灼灼的少女,眼眶盛满了月色,光而不耀,静水流深,她忍不住捧了下少女的脸颊,笑得张扬,她道,“阿璃,风雨纵袭人,也定然舍不得落在这般可爱的阿璃身上。”
姜伯夷把玩着腰间坠玉,他该及冠了,他亦有一人在心间徘徊,他不愿那人成为他的衣裳,谁愿此生作为旁人的一件衣裳而活?
然而,一个姓姜,一个姓许,每逢甲子代代而传的法统荒谬地以出身定了高低。一门老朽将其中一个架上神坛,将其中一个贬至尘埃。
可天子有坠落,树木能参天,尘埃之力,最不该小觑。
齐万金赔了一千两银子施施然走了。许璃三人从厢房出来之时,长安居华贵如旧,静谧无声。门已落,今日长安居不待客,偌大的一楼,仅有四碗清面,为主人家而留。
姜怀玉在秋水城的朝朝暮暮是悠闲和安宁的,自从离开老地方,走了那么遥远的距离,她觉得那种心安的感觉也已太过久远,而此刻,在一碗面里,姜怀玉安顿了下来。
远道而来的少女住进了长安居的木兰苑,她没有随许璃回到城主府,许璃疑惑为何,少女悠然而答,
“凡人市井,一饮一啄,乃逍遥自然之道。”
可淡泊不过一时,安枕不过一时。
月降日出,万物作。
姜怀玉自长安居而出,在岔路徘徊良久,终决心朝左前方迈去。
“错了!”少年身未至,音先至。
姜伯夷已观望少女许久,他见她往左两步,又退回原处,又往右三步,再退回原处,终而复始,又复始终。
姜怀玉循声望向少年,他今日依旧着玄衣,青发半束,春日的风极嚣张,却不及少年之骨。
“今日我为东道主,我来为姜姑娘指路。”少年如斯道。
二人来到一处窄隘的闾巷,巷尾是一家破落户,姜伯夷指节轻叩了两下晃荡着的半扇门,便踏步而进,姜怀玉半信半疑,此处不被天光所照,灰墙结网,木梁腐朽,衰败得不似人居之所。入堂屋之后,更暗了,若非闻到呼息,她险些注意不到榻上尚有个活生生的人。
说是活人,似乎死期将近,但顽强地存着最后一口气,不肯罢休。
两位小客人尴尬地站在榻前,未坐,未语。也许局促的只有少女一人,毕竟身侧的少年抱臂而立,俯仰如神,他使那可怜人不再可怜,使他如世间人一般无二,端详片刻后,少年命令般道,
“凌风,起来!”
榻上人转了个身,不理会。
姜伯夷也不甚在意,只续了一句,“齐清泠要嫁人了,你不去观礼?”
榻上人陡然起身,目光昭昭似要使暗室即明,他不可置信,
“姜伯夷,你说什么疯话!”
榻上人一开口,姜怀玉才听出,竟也是个同龄的少年人,只他面目邋遢,实在难以辨认。
少年名为凌风,他曾有个名字,泠风,取自齐清泠的“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