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第4章 流言蜚语

次日，顾远之与易容过的沈临舟、苏无念到达江都。城内的氛围不同以往，来来回回似有很多武林人士出没。这种情形并不常见，三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去迎客来酒楼打探些消息。

迎客来酒楼位于江都城最繁华的地段，共有三层楼。一层处有一个平台，东家会经常请一些唱曲的姑娘、说书的先生吸引人气，其余两层依台环绕，便于观赏。顾远之三人被小二领进来的时候，发现平台上已置着一张书桌，上面摆放着一茶杯、一扇、一抚尺。楼内一片嘈杂，似来了不少武林人士，着实热闹。顾沈苏三人点了些小菜和茶水，在二楼一个偏僻些的位置坐下，静观其变。

不多时，一位说书先生踱步而来，抚尺一拍，全场肃静。

他慢条斯理道：“最近咱们江都城来了不少武林人士，那咱们就顺应时势，讲些武林门派的故事。今天要讲的是——青州东平县的百花山庄。”

三人一惊，没想到瞌睡便送来了枕头，这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

有人不乐意了：“哎？怎么不讲讲现今天下第一门派重霄门？重霄门掌门孟怀义可是武林盟主，定有许多英雄事迹，那多吸引人！再不济，也可以讲讲那素霞派，整个门派都是娇滴滴的女子，多香艳呐！百花山庄这样不入流的门派，没意思没意思！”众人嘻嘻哈哈地附和着，引得沈临舟和苏无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很不好受。

说书先生神秘一笑：“诸位看官，不必着急。某要讲这个百花山庄，自然有某的道理，慢慢听下去便是。百花山庄的立派宗师时恒也是一代传奇人物，百年前凭借其自创的‘万里春’心法名动江湖。他虽无师门传承，又无高门背景，但其侠肝义胆、四海为家，在当时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因此被众人推举，建立了百花山庄。这百花山庄可不仅以武功招式闻名，更是以其中的名草奇花见长，吸引了当时许多用医用毒的高手投靠，很是风光了一阵。传言，那些名草奇花是时庄主一力坚持、力排众议所种，没想到后来竟有这等奇效。”

有人奇道：“那百花山庄现在怎么没落了呢？”

说书先生感叹道：“正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时庄主一生未育子嗣，又英年早逝，没来得及培养出优秀的弟子，这‘万里春’心法就断了传承。江山代有才人出，不进则退，百花山庄自此一落千丈，甚至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现任庄主苏江海临危受命，接任庄主之位后将庄内的草药、宝贝，一切能卖的东西，都做起了售卖交换的生意，这才慢慢恢复些元气。”

“但这并非正道。苏庄主的武功稀松平常，危机一过，便有同门逼他让位于贤。他并非一味忍让之人，便以雷霆手段整肃山庄内部，除尽叛徒，才使山庄上下齐聚一心。但此事也成为苏庄主心中的一根刺。他妻子早逝，只留下一女，先天不足，无法练武。于是他只能收养数名孤儿，命他们日夜练习传下来的秘籍，希望其中有人能重新参透‘万里春’心法，带领百花山庄重回武林正道。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他碰上了这么一个少年，就是三年前名动江湖的——‘玉面游龙’沈临舟。”

这个名号一出，众人顿时如炸了锅一般议论纷纷：“沈临舟竟是百花山庄的弟子？”“他不是……”“以前曾听说他的天分奇高，是个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玉面游龙’？这个名号有好几年没听过了吧……”

顾远之轻轻摇晃着手中的茶杯，荡起一圈圈的纹波。他发现沈临舟脸上并没有被夸赞的喜气，反而面色黯淡，看起来比受伤时还要差一些。苏无念的眼神则不断地瞟向沈临舟，欲言又止。看来还有故事啊……顾远之抿着茶水，耐心地听下去。

说书先生抬手一压，众人便安静下来。“沈临舟是苏庄主十几年前救下的一名小乞丐，苏庄主待他如亲子一般。他十六岁时携铸剑谷名剑‘破晓’出庄游历，短短一年间，便击败了江湖中声名鹊起的重霄门大弟子刘清远、恶名远扬的毒娘子和曾经的武林高手千手佛陀，一时间名满江湖。因其外表出众，其剑招‘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便得江湖名号“玉面游龙”。”

“只是不知为何，这志得意满的少年回到百花山庄以后，就再无甚动静。有人主动上门挑战，亦是避而不见，从此便在江湖销声匿迹。想来应是其自命不凡、得意忘形、失了本心，再也使不出那惊才绝艳的剑招来，所以才灰溜溜的回去，闭门谢客，不再见人。诸位看官，这不就是活脱脱的一个‘伤仲永’啊！”

众人交头接耳：“看来这年少成名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这小子肯定没什么真本事，不过是一张脸引得众人追捧罢了，要不然哪能这么快就沉寂了。”“沽名钓誉，沽名钓誉啊……”“怪不得能做出那种事……”

苏无念气愤不已，拍着桌子就要与众人争辩。顾远之与沈临舟一左一右拉住了她，示意她不可冲动，她便只能气哼哼地坐下了。

有人听得无聊了，喊道：“说书的！你讲这些，不爽快也不曲折，无聊至极！还不快快讲重点，要不然我可走了！”

说书先生忙道：“莫急莫急，这就讲到了。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长生药’一事”，想必各位也已经听说了，某也就不再赘述。这苍山派的惨案余波未平，这厢百花山庄亦生了事端。八日前，也就是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百花山被无名人士围困，苏庄主虽已提前向重霄门求援，但还是晚了一步。待重霄门赶到之时，整个山庄已成血海，到处都是尸首，苏庄主就死在主厅座椅上，被一剑穿心，尸体上还有无数的伤痕，死相凄惨至极，九叶灵草也就此下落不明……”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的反应十分激烈：“又有一个门派出事了？莫非这‘长生药’的配方是真的！”“是朱衣门做的吗？这魔教真是个祸害！”“江湖又要大乱了！”

此话一出，所有侥幸之念荡然无存，沈苏二人顿时陷入不可自拔的痛苦之中。

沈临舟本就因武功陷入瓶颈而心魔丛生，又被师父以师徒情分相逼，未能与山庄上下同进退，一直心思沉重，路上尚能苦苦压抑住，此刻突然听到了师父的死状，一时间心痛难忍，只觉得口中腥甜，不由得喷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洒落到桌椅上。

苏无念正无声地流着泪，被他吓了一跳，慌张无措，正欲叫人，却被顾远之制止住。顾远之迅速点中沈临舟的天突穴，捏住他的手腕，探查一番脉搏后道：“无碍，他本有内伤，只是心神激荡所致，吐出来反而有益于恢复。”

果然，沈临舟觉得脑中清明了一些，但心中却一片悲凉。一路上，他与师妹逃命、奔走、相依为命，却始终不敢提及百花山庄可能遭受的一切，仿佛这样还能安慰自己大家可能还活着。眼下，一切被**裸、血淋淋地展现，他们没有办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顾远之默默地为两位年轻人倒上一杯热茶。他知道，这个时候什么语言都是苍白的，这份痛苦就像是骨肉里生长出的骨刺，只能由他们自己包裹融化，直至时间将它磨平，才不会再痛了。

抚尺拍得震天响，众人方才回神，只听得说书先生继续说道：“安静安静！百花山庄惨案另有隐情！当晚，重霄门弟子在苏庄主的尸首上找到了一封密信，上面写道——苏庄主察觉到他的大弟子沈临舟因武功受阻，竟心性大变，心怀鬼胎，尤其在听到‘长生药’的传闻以后，深信不疑，妄想借此突破武功瓶颈、长生不老。当晚，正是沈临舟杀了山庄上下，并挟持了苏庄主的爱女，窃宝潜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