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阙看着江月紧张兮兮的表情,心道姐姐最重要,前段时间就是死了个皇帝又能怎么样?
这样想着,但还是依稀想起来,今年招的宫人格外多,自己也是借此侥幸入选进宫,就是因为后宫换了新主。那禁苑里关着的,当然就是如今的废后。
等等,姐姐在街市斩首,后宫里废后下狱,不就是同一时间的事?
虽然几乎没有任何证据,但楚阙强烈的直觉几乎已经确认这两件事一定存在紧密关联。
在街口那几日,楚阙使尽了威逼利诱的方式,那些来往运送尸首的小官吏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说自己只管执行,至于手下亡魂到底犯了什么重罪,他们是无从得知,也不能得知的。若不是关系到皇亲贵胄的重罪,何至于此?
楚阙越想越复杂,身上早已出了一身冷汗。江月看着她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只当她是害怕犯废后忌讳,拍拍她以示安慰,“没事没事,咱们又不用过去,沾不上她。公公要是去了找不到我们,肯定会生气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楚阙心乱如麻,只木然的点点头,由着江月牵她回去了。回去时,公公刚好就在她们清洗刑具的地方,看着偷偷跑了的两人,面色相当不虞。
江月见此,拉着楚阙啪嗒一下就跪下了,“奴婢早已将刑具清洗完毕,想着为时尚早,可以再领些活干…替公公分忧,不想迷了路,只好又回来了,还望公公恕罪。”
江月磕磕巴巴的,但还是把漂亮话说完了,那管事公公看见东西确实洗完了,面色就缓和了一些
“难得有新人干活利索的,嗯…你们两个可识字?”
楚阙小的时候,姐姐常教她读书识字,她那时贪玩,总是不好好听,糊弄了事,到如今居然还记得不少。江月的父亲,大字不识几个,却最爱谈论仁义道理,逼着女儿背会了《女诫》,反而也也让她记住了不少字,两个人都轻轻点点头,表示略懂一些。
“好,你们两个去兰台领命吧,就说是听说今年牢狱案牍繁重,缺少人手誊抄,吴总管派你们去分担一些。”
兰台是宫廷中专管宫廷典籍、秘书档案的地方。两人对视一眼,就领命去了。江月满心高兴,想着不用见带血的东西,只是抄写几个大字,岂不是轻轻松松。楚阙则已经稳住心神,说不定兰台,就有她想要的东西。
说是兰台,却不是那个正式的藏书机构,只是分设在刑司的一个分部,配合刑司录入罪人姓名罪行之类的,既没有兰台的品级俸禄,也远没有兰台的威严风光,衙署也和刑司挤在一起,昏暗僻静。
两人不多时就到了地方,将新领的牌子交上去,这里主事的,是个消瘦的中年人,面色阴沉,在阴暗处站着,像一把侧立的铡刀。他不多话,将一打罪人名录和一打典籍用纸放在桌子上,交代了誊抄的事项,就阴阴的走了。末了又扭头补了一句,“皇家典籍,事关重大,倘若错了一个字,多了一个墨点,可就是冒犯皇家的重罪。”
两个人像小鸡崽一样颤颤的点点头,伏在案前仔细誊抄起来。
这一抄真是抄的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那些犯人名录,本就是各地县衙交上来的,涂涂抹抹,难以辨认。另一边呢,一份名录,又要抄送到好几个宫廷机构,这个机构要先写犯人籍贯背景,再写所犯罪过,那个机构要先写犯人亲属关系,再写判罚及日期,诸如此类。再加上要写的工整漂亮,什么蚕头燕尾,中正方圆之类的,恨不得一个字仔细描上半天,好不容易誊抄完了一份,要是管事的看了不满意,就得从头到尾重抄。
俩人一路抄到晚上,马上到了宵禁时刻了,才堪堪被放走。腰酸背痛的走在石阶路上,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好”的工作没人做,让她们两个小宫女占了便宜。
回到了长巷,屋里的人,都是累的说不出话,也没有第一天畅聊的氛围了,一群人迷迷瞪瞪钻进被窝,沉沉睡去。
如此几天,两个人都被派去帮忙誊抄名录,楚阙一心记挂着探查线索,可管事的公公,简直是铁板一块,不管她怎样花言巧语,只给她一副冷脸。手里的名录,白天到晚上也抄不完,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犯人,楚阙又抽不开身去调阅卷书,只好勉强沉住气,埋头干活。
要是早年好好认认字,如今也不至于一行字辨认个半天,和江月两个人猜猜问问的,一拖就是一整日。楚阙狠狠吃了没文化的亏,暗自下决心,有机会了一定好好补一补。
要是姐姐还在的话,就可以什么事都问姐姐了。
楚阙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感受着肩颈的酸痛,心情如窗外晦月一般。
一连五天,终于又到了抽取牌子的机会,江月满心期待,没想到牌子翻过来,又是“刑司”。
“我的天姥姥,信女究竟有什么罪过,要让我天天抄大字”
江月仰天长啸,转头发现楚阙也抽到了一样的牌子,想着两人能一起干活,心里稍感安慰了不少,“楚阙,你说咱俩是不是运气有问题,是不是应该多拜几个神仙?”
楚阙摇摇头,求神仙不如求己,更何况,这又是件人为的事。“你看看前边那些人的牌子,背面有什么不同?”
江月没有楚阙眼尖,左看右看了一会,才道“诶,她们的牌子,好像都刮的花一些,”
“嗯,而且牌子下边,有几道刮的格外深的印痕,那些人看见印痕,自然就知道该拿那块牌子了。”楚阙一边说着,一边把住江月的脑袋,不让她死死盯着别人看。江月心里有一万个不满,身后的公公可不管那么多,又催又赶的把众人发派出去了。
又是一天苦干,到了晚上,众人累的散架了一样,蜷缩在屋里。有几个眼尖的,也看出来牌子的不同,聚在一起小声抱怨。这个屋里的,全都家底单薄,干的活也是最不讨好的,俸禄到手连吃饱肚子都勉强,更别说打点公公,不打点吧,又换不上一份好的差事,日子就更难过。说着说着,一个格外瘦弱的小女孩,忍不住轻轻哭起来,这一哭,旁边的也都忍不住,像多年未见的姐妹一样靠在一起伤感起来。
楚阙是有意待在刑司,所以对牌子没什么意见,只是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一看这副情形,心里不免跟着难受起来,她心思一转,摆摆手道,“不就是想要个好差事么,我有办法,一文不花。”
众人一听她的话,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她,楚阙招招手示意众人靠过来,几个脑袋挤在一起,悄悄密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