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新后继位,中宫旧人或罚或遣。新后仁德,将其他许多宫女也都特赦提前出宫,一时宫中人手紧缺,这一年新招进来的宫人,比往常翻了一倍有余。楚阙正在其中。
宫院静穆,重重又重重。掌事的李嬷嬷领着一队新人,自北阙门入,前往庭署报到。饶是已经提前交代了宫规森严,初入宫的宫女还是忍不住左看右看起来。
楚阙也四处张望着,她眉眼疏朗如画,却不是细柳扶风的美,反而像是未开的刃,隐隐含光。
昨天夜里,她在郊外无人的野地里,为姐姐立下了衣冠冢,今朝一入深宫,不知道何时再能祭拜。
她极力想掩饰自己的悲伤,可她太年轻,情绪仍旧满溢出来,像她脸上拂不开的纱。
“看什么看,低头走你的路!”
李嬷嬷注意到了宫女的动作,大声呵斥,众人一时都低下了头,缩起脖子,楚阙也用力闭了闭眼稳住心神,随着队伍走去。
这批宫女数量远多于往日,入宫的程序也足足走了一整天。稍有背景家世的,早已花钱打点,一早就入宫接差了,楚阙这一批,则是毫无家底,因此被留到了最后。
负责的公公早就等的不耐烦,粗略的看过了面相,将各自的腰牌发下去,就道:“今朝你们入了宫,就不是在家的舒服日子,规矩,不能踏出一步。礼仪,不能做错一分,否则,有的是刑罚伺候!”
她们在宫外候了整整一天,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公公嬷嬷训了一次又一次,到这里都已经疲惫不堪,一时也没人再接话奉承。公公也懒得多话,挥挥手。旁边管事的就站出来,领着一队人去长巷。
新入宫的,等级最低,住处就在又矮又小的巷子里,十个人一个大通铺,安放了微薄的行李,众人又要拿着腰牌去领被褥。
楚阙等了半天,等递上腰牌时,只拿到了薄薄两张单子,里边的棉絮薄如蝉翼,恐怕江南的丝布也没有这么轻的。
“公公,一样的被子,怎么还有薄有厚的?”
那管事的不耐烦的要命,“给你哪个就哪那个,哪那么多事,下一个下一个!”
楚阙只好抱着所谓被褥回了长巷,好在她自家乡到长安千里奔波,有时到了野外,只能以天为被以地为褥,相比起来,能挤在一个密封严实的小屋里已经好多了。
此时已经快到人定,时刻一到,所有人都必须好端端躺在床上,否则就是坏规矩,屋里的人都不敢耽搁,早早收拾上床了。
楚阙努力把自己裹进窄被子里,右边的女孩,眼睛却频频落到楚阙身上,楚阙回看回去,对方就眨眨一双杏眼,道:“你冷不冷呀?”
楚阙无心与人多交谈,只摇了摇头,对方却自来熟的聊起来,“我入宫前,阿娘就对我说,宫里人讲礼也讲利,到了哪里,只要给人几个铜板,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你瞧,那个公公要我一吊钱,就给了我一个厚被子呢。”
这女孩鹅蛋脸,鼻子小小的,说话时还摇着头,故作成熟,反而更显得一派天真,楚阙一时也不太好冷脸,只好道:“受教了”。
对方眼见她接受好意,更热心了,一思考,干脆就说,“唉,看你可怜,我的被子给你盖一点吧!等你领了俸,就能换厚被子了。”
楚阙之前只知道江湖热肠,没想到在深宫里,也有这样自然的善意,看来人到了哪,也都还是人,并不一定就变成吃人的怪物。想到此,楚阙在过去几个月里,第一次淡淡的笑了笑,“被子这么窄,两个人盖不是四处漏风,没事,过两天我就换上大被子。”
“嘿嘿,行”女孩满意的点点头,“对了,你叫什么呀”
“我叫楚阙,宫阙的阙,你呢?”
“时辰到,禁行禁声!”
女孩刚要开口,屋外的嬷嬷高声报了时,女孩怕违了纪,急急爬起来吹熄了蜡烛,一时一片漆黑寂静。女孩又轻轻爬回床上,在楚阙耳边轻声说。
“我叫江月,明月的月。”
第二天一大早,掌事嬷嬷就开始重重拍门,又在屋外又叫又骂的催,一行人急急忙忙收拾好行装,像鸭子一样被赶去了苑中。
初入宫者,都统一聚在此处,依制度,为了免去争执,各职都写在牌子上,向下盖着,新人翻开哪个,就做那个。只有日子久了升了职,才能专挑一样做。
到楚阙时,已经不剩几个牌子,楚阙随便拿起一个翻开,赫然写着两个字。
刑司。
旁边的江月也抽到了此处,这是宫中掌管刑罚的地方,幽深阴湿,鬼气森森,在此地干活,有时候还免不了要料理尸首。宫内的大人物,绝不会来此,想要多抛头露面,得到升迁,更是不可能。江月看着牌子,真想直接晕过去,还好一个牌子只管五日,希望下一次能抽个好签。
江月在这边祈祷着,楚阙倒是满意,或者说,这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她恨不得此刻就抓住一个管刑罚的,好好问一问,是什么样的滔天大罪,能让她姐姐被枭首于市,在街头曝尸三天!
这当然是不行,两人随着其他人到了掖庭,刑司令接管了众人,将楚阙两人分去清洗刑具。不用直面半死不活的犯人,也算好事,但是清洗刑具,也不是什么轻松有趣的活。这些用完的器具,全都鲜血遍布,有的甚至沾皮带肉,江月洗的时候,恨不得手在身前,脑袋后退二里地,楚阙看她这蔫鸟样子,摇摇头,从她盆里拿出了几个,放到自己面前。
江月看着她面不改色的洗洗刷刷,内心升起浓浓敬仰之情,“我嘞个天姥姥,楚阙,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啊”
楚阙头也没抬,淡淡道:“我的家乡,常年有兵乱,谁没见过死人,最苦的时候,死人身上的东西,也要摸出来看能不能换口饭,我都能当半个仵作了。”
江月虽然是普通人家,但是也长在长安,虽然听说国家常年征战,却没有什么感知,突然听到楚阙说出这么可怕的事,不免怔住了,楚阙看出她的情绪,又补了几句,“这几年应该好多了,打了几场胜仗,我们那里,也已经一年能种两季稻子了。”
江月用力的点了点头,她不懂政治,也不懂用兵,但是能种两季稻子,肚子就能吃饱,既然吃饱了,那不就是好日子么。
楚阙越洗越熟练,最后又从江月盆里拿走了几个。刑司虽然常用重刑,但也不是每天像炒菜一样玩命的折磨人,等到全部洗完,不过是午饭刚过一会儿的时间。
两个人一合计,工作做的又快又好,当然要去领功,就动身去找掌事的。转来转去,就走入了衙署深处,楚阙眼见前边的宫殿重兵把守,好奇起来。
“前边是什么地方,看守的这么严密?”
江月狠狠的一拽她的袖子,拉着她快步走远了,两人一路走到僻静无人处,江月还是紧张兮兮。
“你真是个笨瓜,刑司深处是关押有罪宫妃的地方,前段时间那么大的事情,你猜不到里边关了什么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