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接左臂。”她忍着痛,将左肩暴露在江疏月眼下,“你靠近些,用手摸我肩头这里,就是你觉得骨头错开的地方……嗯,就是那里,喙突下方。用你的拇指按住。”
江疏月依言照做,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皮肤下骨头的错位,以及苍青青因疼痛而无法止住的颤抖。
“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慢慢把手臂向外侧牵引……好,现在,等我吸气的时候,你按着肩头的手往里推,同时另一只手配合着向内、向上旋转……对,就是这个方向,准备……”
苍青青说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用力吧。”
江疏月心一横,按照苍青青的指示,双手协同发力。
咔哒。
苍青青的额上渗出了更多冷汗,但随即,左肩那无处着力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复位后的酸胀与钝痛。
“我做对了吗?”江疏月松开手,看着苍青青尝试慢慢抬起左臂,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
“嗯,很厉害。”苍青青喘了口气,对她露出肯定的眼神。
接好一边,两人都有了信心。江疏月紧张稍去,问道:“那现在接右边吗?”
苍青青活动了一下刚刚复位的左臂,虽然依旧疼得厉害,但已经能用了:“我自己来。”
江疏月有些担忧。
“放心,一边肩膀能用了,就好办很多。”苍青青示意江疏月稍微让开些空间。
她将身体靠在车厢壁上借力,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比刚才江疏月做的更快更准。
又是一声轻响。
右肩关节也应声复位。
苍青青的额发被冷汗彻底浸湿,贴在脸颊上。
江疏月连忙取出手帕,为她细细擦拭汗水,然后为肩头敷上清凉镇痛的药膏。
看着苍青青自己接回手臂时那熟练又隐忍的模样,她心中敬佩之余,也涌起更多疑问与怜惜。
处理好伤势,江疏月才低声问出憋了许久的问题:“那个人……真的是你的师兄吗?”
马车朝着城西的方向,平稳地驶去。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轮子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半晌,苍青青才回答:“是。不错,我曾经在苍山派门下修行,但有人不容我,将我偷袭,使得我内力尽失,经脉半废,再活不过十年。我若继续修炼,恐怕明年开春就是我的死期了。”
“怎么会?!”江疏月吃惊。“你修行的速度那么快,现在已是筑基中期,挨到金丹不就可以延寿到一百五十岁了么?”
“是柳不言医断的。你身在洛纯,应该听说过他吧?”
“……但,也不排除一时误诊的可能。”江疏月还是不相信。
苍青青叹气,和盘托出:“前日,你为我请来大夫复诊胸前伤口时,我支你离开,就是为了请她帮我再把命脉。结论如我所料,死期逼近啊。”
“我进琼华,不过是因为灵力充沛,可以快速修炼,待我回到金丹圆满的境界,便能够返回苍山,手刃仇人了。”
一年,从筑基到金丹圆满,那可是修仙界前所未有之事。
若真能做到,她苍青青称得上千年一遇的天才了,且命中必定有大机缘,说不好,甚至能在寿命殆尽之前成功渡劫——
前提是,她是有一具正常的肉身。
“做不到也没关系,这一年里我尽力而为,不留憾事便好。”苍青青淡淡地说道,“所以我才会如此‘鲁莽行事’,非要在这几天刺杀苏回恩不可。一旦错过,返回宗门后,可没有下个三年够我筹谋等候了。”
震惊过后,一股浓烈到几乎让江疏月无法呼吸的悲凉与愤怒涌了上来。
“可你的憾事,难道就只有复仇和杀戮吗?”江疏月脱口而出,“这一年,你就没有别的想做的事?没有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吗?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如果我不问,你还要打算继续瞒下去吗?你有没有想过——”
话一出口,江疏月自己先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激动,或许是出于被利用被欺瞒的刺痛,或许……是因为恐惧。
对眼前这个人即将走向死亡的恐惧。
“疏月,对不起。”
苍青青握住江疏月的手。看着眼前为自己忧心生气的朋友,心中暗叹。她应该与她保持些距离的,否则羁绊太深,待她死后,以疏月重情的性子,只怕这会成她修行路上的心魔。
她安慰道:“没关系的,死亡并不恐怖。就像赵萱,她虽然死了,可每当我看见那三只鹰,每当我想到自己已身处她的故乡,我都会想起她。我知道,她一直在陪着我,支持我去做正确的事。”
苍青青拉走江疏月的手,把其放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我的心一直能感受到她。”
扑通,扑通。
苍青青的心脏是如此的有力。
江疏月的鼻尖一酸。
“姐姐……”她哽咽着唤了一声,再也忍不住了,倾身扑进苍青青怀中,泪水潸然而下。
苍青青不是木头做的人儿,被她这么一哭,内心也酸涩得发痛。
马车内,一时只余着低低的抽泣声与相互依偎的慰语。
就在这时,侧方的车帘“唰”地被掀开一角,许郎探头进来,大概是想询问她们怎么还不下车,却被车内这相拥垂泪的景象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许郎下意识地打量苍青青,看她是不是又弄了一身重伤回来的。
发现没有血迹,他暗喑松了口气,探手去把别在她腰侧的乌针扯出。
“……你用它了。” 许郎肯定道,“有很难缠的人吗?” 他深知这是她轻易不会动用的最后手段,既已动用,必是遇到了极大的凶险。
苍青青点了点头,嗓音有些沙哑:“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进屋再说吧。”
许郎不再多言,利落地收起乌针,侧身让开车门,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才护着两人迅速下了马车,进入落脚的宅院内。
直到进了相对安全的室内,关好房门,将江疏月送回房。苍青青才简要说明了在万珍楼的遭遇。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讲沈清风的部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许郎沉默地听完,最后感到她有意隐瞒,也不逼问,只是提醒:“不能再拖了,迟则生变。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苍青青的想法和许郎一致,又仔细复盘确定万无一失后,她便送许郎去休息了。
屋内只剩苍青青一人后,她这才敢掏出定魂针,要检查一番。
针身依旧乌黑无光,但仔细看去,表面仿佛萦绕着一层暗红色泽。
这也是个需要精血喂养的玩意儿。苍青青略一思索,开始抚摸鬼首戒指,自言自语道:“今晚去吃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