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内心深处,仍有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儿在顽固地相信,这个曾经为她挡过风雨的师兄,即便此刻伤了她,也总归是……有理由的。或者,至少不会真的毁了她呢?
这种近乎软弱的信任让苍青青自己都感到羞耻。
沈清风步履迅捷,感受到怀中人异常的安静,只当她仍在试图冲开禁制。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近地贴向自己,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重复道:“青青,别怕。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曾经,多少次二人下山遇险或受挫时,他也是这样说着同样的话。
苍青青闭上眼,疲倦彻底淹没了她。
她倚靠着这具熟悉的躯体,任由沈清风将自己带往未知的前路。
前方拐角,一道鹅黄身影恰巧转出,双方几乎迎面撞上。
正是久候苍青青不归,心焦寻来的江疏月!
江疏月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这样一幕,她脚步一顿,立马察觉到了苍青青的状态不对。
“秦……”江疏月下意识欲唤其名,又急急收住,眼中惊疑不定,“这位道友,请留步!”手已悄然按上腰间软刃之柄。
苍青青听到江疏月的声音,挣扎的力度陡然加剧。因禁言无法呼喊,她只能自喉间挤出“嗬嗬”之声,眼神地拼命向江疏月示意。
沈清风立时察觉怀中人的异动。他脚步未停,只略侧身形,亲昵地将苍青青螓首,轻轻按向自己的肩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以仅二人可闻的气音低语:“怎么,师妹认识她,想和她走么?”
苍青青浑身汗毛倒竖。沈清风不仅猜到了她和江疏月相识,还能自如地与她贴近,真是令人恶心……
然而,江疏月已经拦在了前面,并未因两人看似亲密的姿态而放松警惕:“请放开我的这位朋友!光天化日,在万珍楼内如此行事,恐怕不妥吧?若不给出合理解释,否则,休怪我……”
她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沈清风终于驻足。他抬眼看向江疏月,目光在她腰间的琼华宗弟子佩饰上停留了片刻。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琼华宗的人,而且,此女看起来与苍青青关系匪浅。
他并未松手,面上适时浮起一抹略带歉意的温文笑意,对江疏月道:“仙子怕是误会了。在下沈清风,乃苍山派首席弟子。怀中这位,是我失散已久的小师妹,因些师门旧事闹了别扭,私自下山,掌门特命令我寻回。”
“方才相见,她情绪激荡,在下不得已,才略施手段,恐其再度走脱。惊扰仙子,实在是抱歉。”
他语速平缓,措辞得体,态度诚恳,配上他那副清风朗月般的好相貌和苍山派真传的身份,极具欺骗性。
江疏月:“师门旧事?寻人回去?即便如此,道友这般手段未免太过粗鲁。何不先放开她,让她自己说话?若真是误会,说开便是。”
沈清风叹了口气,状似无奈:“仙子有所不知,我这师妹性子倔强,此刻又正在气头上,若放开她,恐怕立刻就要跑,到时再寻便难了。师命难违,还请你行个方便。待我安抚好师妹,回头定向仙子赔罪。” 言罢,他作势就要带着苍青青绕过江疏月离开。
“站住!”江疏月横步再拦,软刃已无声出鞘半寸,寒光隐现,“你口口声声师命,却连让令师妹开口自辩都不肯,未免难以服人。”
她咬咬牙。心想若是苍青青真是如这人所说,先投入苍山门派,后又拜入琼华宗,那可是会被赖上偷学的丑名。故自觉为她隐瞒,寻了个旁的理由说去:“我琼华宗虽与苍山派素无瓜葛,却也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强行掳人。今日若不说清楚,恐怕你带不走她。”
气氛紧绷起来。沈清风脸上的温和笑容淡了下去,他显然没料到江疏月如此难缠,且态度如此强硬。
“这……”
他暗顾四周,远处已有隐约步履人声传来。略作权衡,复又附耳于苍青青,以更轻的气音说道:“看来你这位琼华宗的友人,甚是在意你。若不想牵累于她,便安分些。”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他扣住苍青青腰部的手指,悄然又加了一分力。
随即,沈清风抬首,对江疏月露出略显无奈的笑:“仙子既执意如此……也罢。只是此地非讲话之所,人多眼杂。不若另觅清净地,坐下细说?”
江疏月握剑之手一紧,目光在沈清风与苍青青之间巡梭。她看出沈清风修为深湛,强行动手恐难救下青青。他的提议,虽然可能别有所图,但至少暂免即刻的冲突,也给了她周旋和寻找机会的时间。
如果惊扰了苏回恩,那姐姐筹备已久的计划可就都要泡汤了。
“……好吧。”江疏月终是将软刃缓缓推回鞘中,“便依你所言。但请务必保我友人无恙。”
沈清风不置可否,微微一笑:“自然。”依旧揽着苍青青,示意江疏月带领,“烦请仙子引路吧,找个清静些的雅间即可。”
江疏月转身前行,寻觅合宜谈话之处,心神却紧紧系向身后动静。
苍青青身不由己,被沈清风挟着前行。
这诸般突发的情况与心绪交撞冲折,让她心乱如麻。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
就在沈清风环顾四周,思考着劈死江疏月后应该如何处理尸身与现场时,苍青青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一样东西——那枚阴寒的魔器,散魂针。
生死须臾,容不得半分犹疑。
苍青青猛咬舌尖,将全部神念皆贯注于那藏于左袖的乌针,试图强行引动它。
乌针受灵力激引,骤然一抖。
便是此刻。
苍青青将乌针刺向沈清风正牢牢扣住她腰间的手。
沈清风手腕内侧传来一阵尖锐无比的刺痛,仿佛是被至毒的南疆蚊虫噬咬。
机不可失。苍青青感到喉间的滞涩一松,虽然未能完全解开,但已经能逼出几个字来了:“疏月!快跑!”
与此同时,她的胯腹发力,用尽所有力气,狠狠地用膝盖顶向沈清风的下腹要害。
沈清风先是被那声突如其来的呼喊惊得眉头一蹙,随即下腹传来预料之外的钝痛。护体灵力自发运转抵御了大半力道,但钳制苍青青的手臂终是因这连续的“意外”而出现了更大的空隙。
江疏月没有丝毫犹豫,她对苍青青有着绝对的信任,这信任压倒了一切疑虑。她一把捞住了苍青青的腰侧,猛地向自己这边一带。
“走!”
苍青青被这股大力带得踉跄扑出,双臂无力地晃荡着,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却死死忍住,用还能动的脖子勉强维持平衡,同时对江疏月急急说道:“侧兜有雾珠,向后掷。”
江疏月一手半扶半抱着苍青青,另一只手迅速探入苍青青示意的那侧衣兜,指尖触到几颗冰凉圆滑的珠子。
她看也不看,运足灵力,反手向着身后全力掷出。
浓密呛人的灰白色烟雾在廊道内炸开,迅速弥漫,不仅遮蔽了视线,更带着干扰神识探查的微弱灵力。
沈清风追至烟雾边缘,步伐不得不停下。
他屏息凝神,袖袍一挥,劲风鼓荡,将烟雾驱散大半,但眼前已失去了苍、江二人的踪影,只余走廊尽头纷乱惊疑的些许宾客张望。
沈清风叹气,自知已经迟了,便低头看了看手腕。那阴寒之力极为难缠,仍在缓慢侵蚀,需要他立刻运功逼出。
更重要的是,苍青青竟然身怀如此诡邪的魔物……还有那琼华宗女子毫不掩饰的维护。
事情,似乎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青青……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沈清风喃喃低语,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没有选择强闯宾客区大肆搜寻,那样动静太大,于他、于苍山派名声都不利。
他缓缓收敛了外放的寒意,又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将心底的重重执念暂且压回。
没关系的……已经有了方向,他可以去慢慢调查。
沈清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撤去。
另一边。
江疏月扶着苍青青,七拐八绕,终于从一处专供仆役运送物品的侧门悄然离开了万珍楼主楼。
雨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空气中自由的凉风让惊魂稍定的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不敢有丝毫停留,江疏月辨认了一下方向,搀着苍青青迅速汇入街上的人流,绕了几条街,确定无人跟踪后,才朝着江氏商行停放马车的地方赶去。
直到登上那辆有着江家徽记的马车,厚重的车帘放下,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之后,江疏月才真正放松下来。
“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立刻看向正靠着车壁微微喘息的苍青青。
苍青青面向她:“你会接手臂吗?我脱臼了,拖久了会比较麻烦。”
江疏月盯着她明显不自然下垂的双肩,有些不知所措:“我……”
苍青青看着她窘迫的样子,脸上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安慰道:“没关系,疏月,我教你。”